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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无岸之战 ...

  •   魔灵的箭矢是突然从黑暗中扑来的。
      没有号角,没有战鼓,只有一声尖锐的破空,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密集如暴雨击瓦。三营的哨兵甚至来不及喊出口令,便被钉在了临时搭建的瞭望塔上。
      贺独从睡梦中翻身而起,独眼里映着燃烧的帐篷。
      “敌袭——”
      他的声音被又一轮箭雨压碎。
      营地里乱成一锅粥,新兵们从铺盖里滚出来,有人光着脚,有人抱着头,有人在火光中找不到自己的刀。
      第一波冲击过后,贺独清点了人数。哨兵全灭,三营还未真正开战便折损了近两成的兵力。他攥紧了手中的刀,刀柄上的缠绳已经被汗水浸透。
      “列阵!”他嘶吼着,“列阵——”
      楚念伊抽出蝉翼箔,在火光中寻找谢镏音。
      那个青衫军师正站在营地最高处的礁石上,手中的望远镜对准对岸。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发出任何指令。
      魔灵的第二波攻击没有立刻来临。他们从多个方向围困,只留出靠海的那一面。
      网开一面,不是出于仁慈,而是故意为之。
      猎人在玩弄猎物。
      海风带来此起彼伏的哄笑,那些笑声穿过水面,诡异得可怕。
      魔灵在黑暗中唱歌。用神族的语言唱魔灵的战歌,歌词被故意篡改得粗俗□□,这像一把钝刀在三营士兵的神经上来回锯。
      “他们有多少人?”贺独问。
      没有人回答。
      “军师,我们该怎么办?”
      谢镏音看出来了,对方不着急进攻。
      退,则是违背军令;进,又寡不敌众;守,只会被慢慢收割。这是一道三难之题。
      “撑过今晚再说!”谢镏音铿锵有力。
      贺独把还能站着的士兵分成三班,轮流警戒。没有人能睡着。
      第二日破晓,魔灵发动了佯攻。
      一支小队从侧翼突入,在营地里放了一把火,烧掉了三营囤积的干粮。贺独带人赶到时,火已经烧得差不多,只剩下一地焦黑的残渣和一只被烧焦的军靴。
      楚念伊扑灭了火,但粮食已经没了。
      “他们不是在进攻,”贺独用独眼看着对岸,“他们是在消耗我们的意志。”
      第二日夜,贺独下令将所有还能吃的东西集中起来,按人头配给。每人分到的口粮不到半个拳头大。士兵们沉默地咀嚼,咀嚼的声音像老鼠在啃木头。对岸的歌声又响起来了,比第一夜更难听,更刺耳。
      楚念伊没有吃东西。她把自己那份分给了身边的士兵。士兵接过食物,眼睛里全是恐惧。
      第三日,谢镏音终于开口了。
      “我已向持恒天发出求援,快则三日,慢则五日,援军必至。”
      他站在礁石上,青衫在海风中猎猎作响。他的声音沙哑,显然也几夜未眠,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队列里有了一丝骚动,是振奋。
      但楚念伊看得清楚——谢镏音的手上没有信鸽,也没有灵讯发出后的灵力残光。他的望远镜一直对着前方,而非后方。
      没有求援。三营是被抛弃的卒子。
      楚念伊没有说话,她只是握紧了腰间的蝉翼箔。
      第四日破晓,楚念伊发现贺独蹲在营帐后面。
      他面前用石块垒了一个小堆,上面插着几根折断的箭杆。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说:“三营出征前,我答应过,要把他们活着带回去。现在要食言了。”
      楚念伊没说话。她把自己那份发霉的干粮掰成两半,一半放在那个石堆前面。
      贺独盯着那半块干粮看了很久,然后说:“我也有个女儿。如果她还活着,差不多和你一样大。她不喜欢当兵的,说我们脏。可她还是学着打了绑腿,说要给她爹打一副新的。她的针线活儿,真差劲。”
      楚念伊愣愣地看着他,听他讲后面的事。
      贺独站起来,把独眼里那点东西眨掉,声音恢复了平日的粗硬:“吃你的东西去。别在这儿偷懒。”
      之后的几天,援军虽然未至,但敌人也未出兵。
      但这不是一个好消息。因为敌人并没有把三营当做必杀的对手,而只是戏耍的玩物。
      取水的士兵被拖进水里。等救上来时,人少了一只左手。那人躺在滩涂上,瞪着天空,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水里有眼睛。”
      夜里。冷箭从江面上射过来,不射人,射篝火。箭杆上绑着浸了鱼油的布,一沾火星就炸开,把篝火打散成满地的碎焰。三营的士兵从铺盖里滚出来,握着兵器对着黑暗乱砍,砍到的只有风。等他们重新点起火把,对岸一片寂静,连篝火都熄了。只有那个断手的士兵在角落里反复呻吟。
      楚念伊带队出击过一次。十三个人摸黑涉过浅滩,想摸掉对方的暗哨,但他们连暗哨的影子都没找到。等他们涉水返回,对岸才慢悠悠射来一拨箭——不是要杀人,是要告诉他们:我们知道你们来了,也知道你们走了。你们的一举一动,我们都看着。
      谢镏音紧皱着眉头,因为已经过去六七天了,敌人没有发起总攻,援军也未到达。他的谎言被现实戳破,却没有起到一点效果。
      “头儿,”楚念伊问贺独,“我们不是第一批派来驻守无岸城的军队吧,之前那些人呢?”
      贺独没有说话。
      楚念伊看着海,她终于知道三营来此的目的——肉盾长城。意义胜过结果的存在。
      但意义是被人书写的,结果是被人定义的。
      “也许我们不会被传颂,但至少不会被唾骂。”楚念伊自嘲着。
      “有人背后骂你独眼贺,你生气吗?不想揍他一顿?”楚念伊又说。
      贺独诧异地看着她,“怎么个揍法?”
      “先把刀,磨一下。”
      “我还以为你真要我去揍人呢。”
      贺独用一块磨石磨他的竹鞭。那根竹鞭在几日的袭扰中抽断了半截,断口被他削尖了,像一根短矛。他磨得很慢,磨几下,举起来对着火光看一眼,再磨。
      楚念伊坐在他对面,膝盖上横着蝉翼箔。她也在擦刀。她已经擦了很多遍了,刀刃上的脉络被她擦得越来越亮,她的手越来越稳。
      “你怕不怕?”贺独问。
      “为什么要怕?这是我家。”
      贺独点了点头。他低头,从怀里摸出半块已经硬得像石头的窝窝头,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这是我出发前,营里一个老娘塞给我的。她说吃了我这个馒头,就得把她儿子活着带回去。我答应她了。”
      楚念伊等着他往下说。
      “她儿子叫什么?”她问。
      “不重要了。”贺独说,“这半块馒头,他死了,我也没舍得吃。我怕吃了,就没人记得我答应过他娘的事了。”
      他把竹鞭插进靴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你会记得。”楚念伊说。
      贺独笑了一下,然后他转身走向队列,独眼里映着火光。

      对面的号角响了,魔灵终于发起了真正的进攻。
      声音从海面上滚过来,低沉,悠长,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吐息。一声未落,第二声又起,然后是第三声,第四声——连绵不绝,整片海都在咆哮。
      接着几十条窄长的战船从暗处滑出来,没有灯火,没有声音,像是从江底浮上来的死物。船头破开水面,白色的浪花在火光中闪着红光。
      黑色的潮水,裹挟着嘶哑的战吼和铁器的寒光。手持利刃的魔兵从船上下来,人数是三营的三倍不止。
      贺独站在队列最前面,独眼里燃烧着比篝火更烈的光。他举起长刀,刀刃上映着月光的残片,大吼一声:“持恒天卫安军——宁死不退!”
      两军相接的瞬间,血染红了滩涂。贺独带着老卒顶在最前面,他们用身体在营地和敌军之间筑成一道单薄的防线。那道防线一截一截地断裂。贺独亲眼看着自己的亲兵被一柄巨斧劈开,看着那个独臂士兵抱着一个魔灵滚进火堆,看着那个总在出操时打瞌睡的胖新兵被三支长矛钉在礁石上。他在砍杀中嘶吼着咒骂,用尽所有的力气将长刀捅进魔灵伍长的胸口。他抽出刀,刀柄上的缠绳已经被血泡透,滑得握不住。
      “楚念伊!”贺独喊着。
      楚念伊正在不远处杀敌,蝉翼箔锋利无比,刀捅进对方的时候,几乎没有阻力,拔出来的时候,刀刃上沾着黑色的血。她反手又捅了第二个,刀锋从肋骨间穿过去,她听到了骨裂的声音。第三个从背后扑上来,她侧身避开,刀横削过去,一道血线。
      一刀,一个。
      那些撞上刀口的魔灵,比神族魁梧,没有鳞片,没有獠牙,只是一张张普通的脸。刀锋没入他们胸口,像捅进一块浸了水的木头。血从洞口涌出来,黑色的,冒着热气。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的身体在动,刀在动。她想起寒古天的狼。魔灵比狼更凶,但不如狼聪明。
      她杀穿了一条血路,看到贺独已经站起来了。他浑身是血,左臂垂着,手里还攥着一根断了半截的长矛。他朝她咧嘴笑了一下,牙缝里全是血。
      “够本了。”他说。
      然后一支箭从他后背穿胸而过。
      贺独低头看了一眼胸前冒出来的箭镞,像是看到了什么意料之中的东西。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单膝跪下去,长矛撑地,没有倒。
      他就那样单膝跪着死了。
      楚念伊冲过去。她还没冲到贺独身边,漫天箭矢袭来。
      那箭矢不是瞄准射击,而是抛射。几千支箭同时升空,尾羽划破空气的声音像千万只蝗虫振翅。篝火被箭雨打灭了,帐篷被撕成碎片,人们几乎都被钉在地上。
      楚念伊支出结界,试图寻找活着的谢镏音。
      谢镏音从礁石上跃下,青衫在半空中展开,像一只扑向火焰的蛾子。他武力不高,但还是拿起同袍的剑刺向一个敌兵,剑锋从对方后背透出时带出一蓬黑色的血。
      “军师!”她喊。
      她的声音在喊杀声中几乎被淹没。
      她向谢镏音跑去,不知怎的踩到了滩涂上被海水冲刷出的暗沟,整个人往下一沉,一个踉跄跪倒,碎浪当头砸下来,把她整个人卷进水里。水比她想象中更冷,更急,像是有一只手拽着她的脚踝往下拖。她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脚下的碎石松了,整个人滑进了深水。
      她沉下去了。
      水面之上,魔灵的哄笑声透过海水传下来,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堵墙。
      她听到有人用神族语在说:“这一批,真不中用。”
      军服被水浸透,把她往下拽。靴子里灌满了水,像两个铅块。她拼命蹬腿,手臂奋力划水,但水面越来越远,火光越来越暗。水灌进她的鼻腔,刺痛,然后是胸腔被挤压的窒息感,四肢越来越重。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慢下来了。
      “不,我得去救军师!”
      她奋力向上游,但脚被缠住了。
      那是一块布,又厚又重,在水里泡了不知多少年,像一条蛇一样绕上来。她本能地蹬腿,但布缠得更紧了,从脚踝缠到小腿,从小腿缠到膝盖。她弯下腰去撕扯,指甲裂了,手指触到布面上有针脚——凸起的,密实的,在水里这么多年还没有腐烂。她的手指绘出了那个图案——海鹰。是护天军旗。
      针脚是拗口的,比别处更密,更硬。绣旗的人把每一针都勒进了布里。
      她攥着旗角,蹬水往上游。旗重。她深吸一口气,再蹬一下水。
      在即将破出水面的时候,她停下了。
      她静静地浮在冰冷的海水里,望向那片正在燃烧的水面。火光在水面蔓延,魔灵在欢呼,他们的笑声,像一群鬣狗在分食尸体时发出的嚎叫。
      三营完了。
      贺独、谢镏音、圆脸的、瘦高的……那些她叫不上名字的人——他们都在那片火里。
      她没有哭。海水和眼泪的盐分是一样的,就算哭,也分不清。
      她咬着牙,游出这一片水域。
      头伸出水面的时候,空气灌进肺里,她大口喘息,咳出水,浑身发抖。她的耳朵里全是水,仿佛还能听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船底碾过沙地的声音,就像在耳朵里找不到出路。
      她拖着湿漉漉的身体爬上岸,在滩涂上将手中的旗展开。
      旗的边角被火烧过,焦黑的边缘卷起来,但烧痕到此为止,没有蔓延。旗面上有刀痕,但旗上的图案毫发无损。旗面颜色不一,一半是深蓝色,一半却是暗褐色,仿佛看到它曾被人攥在手里、贴在胸口,被流出来的血染透。
      “护天军。”
      她把旗拧干,叠好,向营地走去。

      战斗已经结束,余火还未烧尽,黑烟贴着地面滚过来,带着焦臭味。
      楚念伊看到滩上横七竖八的尸体——三营的灰色军服和魔灵的黑甲混在一起。
      贺独还单膝跪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根长矛。楚念伊在他面前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他的眼皮合上,把长矛从他手里抽出来,插在他面前的地上。竹鞭已经不在了。她没能替他找到。
      她在岸边的礁石缝隙里找到了谢镏音的遗体。军师的眼睛没有闭上,一只手一直指着对岸,像一根桅杆,直直地戳向遗荒洲的方向。
      他的怀里露出信的一角,楚念伊想知道他有什么临终遗言,于是打开了那张纸。纸被血浸透了半边,但字迹还在。
      是一首词——《江城子·利屏战墟》
      “风景不似旧城关,残旗扬,戟沉江。断壁残垣,出水似鲸梁。护字横墙犹可见,刀痕在,血痕凉。
      旧时烽火今已灭,凄风起,侵戍帐。浪涤断骨,何处觅忠良?欲将旧酒祭新魂,空遗恨,水汤汤。”
      楚念伊想起刚来的那个夜晚,军师独坐营帐,暗自神伤地写了些什么。应该就是这首词。
      这是写给利屏天的挽辞。
      “我替父亲和护天军将士收下了,谢谢,军师!”
      楚念伊说到“军师”的时候哽咽了一下。
      她还记得谢镏音的那句“英雄不问出处”,还记得贺独那句“在这里,你们只有两个身份——活着的人,和死了的人。听明白了吗?”
      她将纸重新叠好,放入自己怀中,再伸手拂闭他的眼。
      她坐在战友的尸骨堆里,对着三营的名册,把他们的名字都念了一遍,最后大声说了一句:“明白!”
      东边的天空开始泛灰,魔灵战船正在靠岸,她还能听到他们粗野的喊声和兵刃碰撞的声音。
      海开始退潮,她握紧手里的刀,定定地看向远方。
      此岸已无生路。
      那就去彼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5章 无岸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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