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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罪卒 ...

  •   持恒天,征兵处。
      营门口的火把烧了一夜,剩下一截焦黑的木桩,在风里明明灭灭。执勤的老兵坐在桌子后面打盹,被一阵敲桌子的声音惊醒,他抬起一双浑浊的眼,上下打量来人。
      “从哪儿来的?”
      “中泽天。”
      “为什么来参军?”
      “家里没田,活不下去。”
      老兵点点头,但又皱起眉。中泽天,神域粮仓,竟也有活不下去的人?
      老兵翻了翻眼皮,“叫什么名字?”
      “楚念伊。”
      “楚念伊?”
      老兵疑惑地反问了一句,随后又看了一眼文书,眉头皱起来。他把文书放下,语气懒洋洋的:“利屏天的余孽也来参军?”
      楚念伊没有争辩。
      她把背上的包袱卸下来,打开。一股腥膻味扑面而来——那是一张狼皮,还没有完全硝制好,边角有些发硬,毛里夹杂着暗色的血痂。
      她把它放在桌上,铺平,没有说话。余光瞥见桌后那间屋子里,一个青衫男人坐在窗边。他似乎也在看这边,那目光越过碗沿,落在狼皮上,落在楚念伊的手上,像在翻一本翻了很多遍的旧书。
      老兵盯着狼皮看了片刻。那上面的刀口整齐利落,一刀毙命。他不是没见过狼皮,但那是头狼的皮,个头大得离谱,扒皮的人手法粗暴却有效。
      “英雄不问出处,给她盖章。”
      老兵身后出现一个人,青衫男子从屋内走出,他是持恒天的第一军师——谢镏音。
      “第三营,新兵帐。明天卯时出操。”老兵在楚念伊的征兵文书上盖了一个红红的章。
      持恒天的兵营分成三个营。第一营是老卒,第二营是正规军,第三营是新兵和杂役。
      楚念伊领到了一套军服、一双靴子、一个铺盖卷。军服是旧的,袖口磨出了线头,肩背处有一块洗不掉的暗黄色汗渍。靴子不太合脚,左脚大了一点,走起路来咯吱咯吱响。她把铺盖卷夹在腋下,往第三营走。
      营房是一排低矮的石屋,屋顶压着厚厚的茅草。她掀开门帘,一股汗味、脚臭味和潮湿稻草的味道混在一起,扑面而来。屋里两排通铺,已经住了七八个人,竟然有男有女。见她进来,都停了手里的动作。
      这军营,真是不把女人当人。楚念伊心里嘀咕一句,然后找到自己的铺位,把铺盖卷展开。
      隔壁铺的一个女兵凑过来,圆脸,皮肤黝黑,眼睛亮晶晶的,看见新来的伙伴很新奇。
      “你从哪里来的?叫什么名字?”
      “英雄不问出处。”楚念伊继续收拾自己的铺子。
      旁边有人说:“听说了吗?利屏天的天女,流放寒古天了,不知是生是死。”
      说话的人坐在对面铺上,一个瘦高个女兵,颧骨很高,嘴角挂着一丝轻蔑。她在磨一把匕首,头也不抬,声音不大,刚好让所有人都听见:“就是那个废物天主的女儿,叫什么来着?”
      “楚念伊。”楚念伊说。
      圆脸女兵愣了一下,“你是说你的名字?”
      瘦高女兵也问了一句:“你是回答我的问题?”
      楚念伊看着两人,目光在她们身上转了一个来回,然后她把铺盖一掀,一抖,一铺,然后把狼皮铺最上面,坐了下来。
      蝉翼箔被她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膝上,她开始擦拭。刀刃上清透如蝉翼,但隐隐有细密的纹路,像蝉翼上的脉络。她擦得很仔细,从刀尖到刀柄,每一个缝隙都不放过。
      “都是!”
      讪讪地,瘦高女兵收回匕首,圆脸女兵往旁边挪了挪。

      卯时出操。
      天还没亮透,校场上已经站满了人。新兵们歪歪扭扭地排成几列,有人还在揉眼睛,有人把腰带系错了孔。教官是一个已过中年的老卒,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劈到下巴的疤,左眼瞎了,蒙着一个黑色的眼罩。他站在队列前面,手里拎着一根竹鞭,像看一堆垃圾一样看着这群新兵。
      “我叫贺独,”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在地上,“从今天起,你们归我管。我不管你们以前是谁,从哪儿来,犯过什么事。在这里,你们只有两个身份——活着的人,和死了的人。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队列里稀稀拉拉地回应。
      竹鞭啪地抽在队列第一排最左边那个倒霉蛋的背上,那人嗷地叫了一声,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贺独收回竹鞭:“再说一遍。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这次声音大了不少。
      他站到楚念伊面前。“出列。”
      楚念伊出列。她站得笔直,眼睛平视前方。
      “刚才你为什么不应答?”
      楚念伊没有动,她看了这个独眼老兵一会儿,然后才回答:“我们只有一个身份——持恒天卫安军,不论生死都是。”
      贺独等了片刻,嘴角抽动了一下。他饶有兴趣地看着面前这个瘦弱的女兵,然后挥起竹鞭,朝她肩膀抽了下去。所有人都等着她嗷叫出声。她没叫,她甚至没有往后退一步。那鞭子落下去的时候,她的右手动了一下——不是格挡,不是夺鞭,只是手指微微一颤,像条件反射一样握紧了腰间的刀柄,然后她松开了。
      贺独看着这细微的变化,独眼里闪过一丝光。他见过很多新兵。挨了鞭子之后,有人的反应是躲闪,有人的反应是低头认错,极少有人会握刀,更少有人能在握刀之后又松开。
      “为什么不躲?”他问。
      楚念伊没有回答,她坚毅的眼神告诉对方,我不怕。
      “你叫什么名字?”贺独问。
      楚念伊顿了一下,然后大声说道:“我叫楚念伊。”
      独眼笑了一下,“怎么不改一个名字来军营?”
      队伍里开始小声低语。
      “原来是楚念伊。”
      “真的是楚念伊?”
      “楚季候的女儿!”
      “利屏天的罪人。”
      ……
      “楚念伊”这三个字像一道鞭子。不是抽在她身上——是抽在每个人的舌头上。他们念一遍,就啐一口。
      “念炬火之心,伊独行之路。”
      楚念伊看着贺独,倔强反问,“我为什么要换名字?”
      校场上安静了片刻。贺独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走回队列前面,继续训话。
      这一整天,在跑步、格斗、队列训练中,他都时不时地多看她一眼。
      第三天,一个消息传遍了第三营。贺独在教官会上说了一句话:“这一批新兵里,能打的可能只有一个。”他没有说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利屏天没有溃败之前,持恒天主要负责对内镇戍,卫安军的职责是弹压内部叛乱、维护航道安全。但……一切都变了。
      楚念伊来到三营的第二年,谢镏音和贺独接到一道命令,三营出发去往利屏天边防戍守,以防止魔灵进犯。
      贺独看了一眼身后的兵,疑惑地问:“为什么是三营?”
      谁都知道,边防主力不存,谁去,谁都是去送死。
      谢镏音没有说话,贺独自己想明白了,他点点头。
      “我也会去。”
      “您为什么要去?”
      谢镏音用脚画了一个圈,站定。
      “护天军后,利屏天无人可守。我想试试。”
      随后,他满怀憧憬地说:“至上天传来喜讯,隐君正在康复。希望还在。”
      他看向士兵操练的方向,楚念伊的训练比谁都刻苦,脸色比谁都凝重。
      “楚念伊。”他朝她喊。
      楚念伊奔至谢镏音面前,向他行了一个军礼。
      “带你立功去,去不去?”
      “去!”
      “立了功,想要什么?”谢镏音又笑着问。
      “我想换一双合脚的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3章 罪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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