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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紫微疯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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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犀镜照见四方,但照不见人心最黑暗的角落。
他是最接近神王血脉的隐君,却也是扼妹的罪犯,他因犯罪被褫夺身份,又因血脉被忠臣竭力保下。他是紫微宫的囚徒,人人厌弃的疯王。
他是曦。
曦从不照镜子,因为镜子里没有自己,只有一具被反复蹂躏的活尸,一具被填充再造的玩偶。
月光从窗棂空隙洒落,映在青黑的地砖上。光触碰着黑暗,但黑暗寸步不让。
曦抬起自己的手,放在月光下。惨白的光,惨白的手。
他记得另一个夜晚。
那个夜晚的月光,比今晚的更亮一些。他站在婴儿篮前,看着那个粉红色的小东西。她睡着,呼吸很轻,手指蜷着,像一颗刚冒出土的嫩芽。
他把手指放在她的咽喉上,并没有用力。
他在等。等她睁开眼,等她笑。
但她没有醒,她睡得太沉了。
“他们说你的血脉比我纯。他们说你从更小就可以开始。他们说要拿你做新的实验。”
曦喃喃自语。
他听到那些人的笑声。那些笑声从门缝里钻进来,从墙缝里钻进来,从脑子里钻出来。曦分不清那是外面的声音还是他自己的声音。
他想起母亲的眼睛。惊恐的,无力的,像两口枯井。
“你会是比母亲还悲惨的存在。”
他紧了紧手。
婴儿没有哭。
曦痛苦地闭目,眼泪已经在脸上成痂。
老鼠在地缝里爬,在墙洞里钻,在角落吱吱地咬什么东西。这是隐君的寝宫,曦模仿它们的叫声,吱,吱吱。这样他看起来更像一个疯子。但没有人理会他,甚至老鼠都不会。
被关在笼子里的人和自由行走的畜生,谁比谁更高贵,更像活着?
曦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沉闷的脚步由远而近,宫门吱呀一声被打开,灯台的老鼠惊慌失措,曦知道那个人来了。
游宾,守正唐穆的奴隶,在现在的紫微宫里,他更像一个主人。
他默默地坐到曦的床边,就着淡淡月光看蜷伏在薄被下的曦。他收敛了白日的暴戾,非常平静。就像蹲在笼子前面,看自己豢养的珍奇异兽。他坐了一会儿,见曦一动不动,把被子拉了拉,便走了。
被子里,曦的肋骨隐隐作痛。
“殿下,这是您以后要学的东西。”
金保,紫微宫的大监,端来几本书,是关于繁育的。曦怒目圆睁,将它们打翻,撕毁。
书页破碎,被抛掷于空中,就像下了一场荒诞的雪。
游宾的鞭子密集又凶狠地抽下来,像一场无处躲避的暴风雨。等暴风雨终于停下了,游宾又拎起他,拖拽着关进了御厨后院的猪棚。
“不学,就跟它们学。它们比你聪明。”
游宾的话语充满了愤怒和憎恶。金保在一旁笑,那笑不像怒,像欣赏。一个阉人在欣赏一个完整的人如何变得不完整。
以至于曦到现在想起那些,只有痛和恶心。
有时候他想死。想过很多种死法,但他一样都没有尝试。他把所有的死都想象了一遍,最后决定活下去。
“隐君真的有那么高贵吗?”游宾说。
“你死了,还有别的畜种。”金保说。
恶,不会因为你的死亡,而停止作恶。
死,可以终结你的痛苦,但不会是真正的解脱。
曦缩在被子里,浑身颤抖起来。
第二日,金保又端来一碗馊饭,馊饭里还有石子。
曦装作没看见,将石头和着馊饭一起嚼,但他真的咽不下。他看着金保的背影,拿起饭碗往他后脑勺砸了下去。
金保又震惊又愤怒地回头,像被惹毛了的狗,开始狂吠。左右将曦绑在椅子上,这都是常规的手段,因为他们的隐君——疯了。
金保不敢对他用刑,他挥鞭子的力气还没有游宾一半,留下伤痕只会招来那个疯子的暴怒。但金保有他的手段。那些曾用来对付不听话的宫女、用来教导女隐君“顺从”的手段——不是打在身上的,而是打在魂里的,黑暗、龌龊、腌臜。它们不留疤。它们留下的东西比疤更难以愈合。
曦真的崩溃了,他没有求饶,没有唾骂,只有破碎的尖叫。
当他以为自己逃无可逃的时候,金保惨叫了一声。
曦睁开眼睛。
方才还在张牙舞爪的宦官,现在只是一具瘫倒在地的死尸,像一堆腐肉。
游宾的短刀还插在金保的后颈上。他拔出刀,血溅了一地。
“谁让你碰他的?”
这话是对着死人说的。金保已经听不见了。
曦蜷缩在椅子上,浑身颤抖。他不知道游宾为什么杀金保。为了救自己?还是金保触碰到了他不能说的底线?
游宾转过身,带着旋风的威压冲上来。
“你为什么不反抗?你是不是贱?”
他的刀深深扎进旁边的桌子,周遭一片混乱。人们这才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纷纷惊声尖叫。
游宾渐渐冷静,他开始解开曦身上的束缚,细细地检查曦身上的伤口。
曦心中冷笑,那些伤,多半是他带来的。
肋骨裂过没有接好,左手小指被掰断了没有固定,膝盖肿得和腿一样粗。
“装什么好人!”
曦轻蔑地说,这语气深深地刺痛了游宾。他被曦的目光逼得退了半步,恍惚中想起了曦的母亲——玲。
他转身去拔桌子上的那把刀,因为嵌入太深,没有立刻拔出。
曦惊惶地向外奔跑,他知道刚杀过人的游宾,真的会再次杀人。被杀的惶恐与杀人的痛苦一起,像两根彼此纠缠的藤蔓,一起绞杀曦脆弱的生机。
“游宾,你好大的胆子!”
危急时刻,于观出现在门外。
游宾手中的刀哐嘡一声落在地上,他跪下求饶。
“你不过唐穆的一个奴,真当自己是守正?隐君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管?”
于观的声音掷地有声,曦伏在他身边,身体还在瑟瑟发抖。于观挂在身上的药囊里发出清苦的气息,让曦安定不少。
于观。天宪阁三守正之一,是真正有实权的人。
于观瞥了一眼地上的死尸,问:“这是怎么回事?”
游宾跪着解释:“这个贱奴,对隐君不敬,被我杀了。”
“真是狂妄放肆,”于观围着死尸转了一圈,握紧了自己的药囊,叹一口气,“拖出去埋了罢。”
于观颓丧地坐在了椅子上,看向如鬼魅一般的曦。
月光下的曦就像一朵无比纯净的莲花。他极其珍贵。
于观盯着曦看了良久,他的眼睛沉静而灰暗。渐渐的,他下定决心说:“殿下的身体情况很糟糕了,我要带他去宫外休养。”
游宾愤愤地看向他,反驳道:“隐君的事,也不由您一人做主,您是守正,我主人也是。”
于观缓缓起身,他瞥了一眼游宾,游宾的眼中有一种阴魂不散的疯狂和一种莫名其妙的笃定。于观深深吸了一口气。
“人我先带走,唐穆什么时候找我,我随时奉陪。”
曦的身体还在发抖。他不知道于观为什么救他。他也不知道“带走”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今晚他不会死在紫微宫了。
这就够了。
于观俯下身,声音亲切:“孩子,你还能走吗?”
曦点点头。他站起来,膝盖还在打颤,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但他必须稳稳地站着。
他跟着于观走出宫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紫微宫的围墙。月光照在青黑的砖上,冷得像刀锋。
终于离开这里了。
这个念头让他胸口涌起一股奇异的温热。就像囚车里,他咬破那颗糖的时候。
于观郊外的别墅里。
“这一次不是安神药。”于观说。他从药囊里取出一粒药丸,不是褐色,是白的。那颗药丸放在他掌心,很小,很圆,很像一颗糖。
曦看着那颗药丸,没有动。
于观说:“你可以吃了它。”
“这又是什么药?”
“救你的药。”
分灵之术,将魂魄里的纯善之念抽离出来,再把它填充回去,去充当本体、代替本体、成为本体。
这样能让他看起来正常。
“我不会放弃你的,孩子,我会竭尽全力救治你。”于观真诚恳切地说。
曦看着于观,他的眼里有仁慈,也有审视。这座郊外的别院,不会比紫微宫更自由。
曦伸手接过了药丸,却攥紧了拳头。于观只看着,没有催。
别院里很安静。窗外檐下的铃发出细碎的声响。更远的地方,传来沉闷而规律的更鼓声。曦想起囚车里的颠簸,想起石头砸在身上的闷响,最后,想起那个女孩跳上车时,裙摆带起的一阵风。
过了很久,曦张开手。药丸还在掌心,被攥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他放进嘴里,咽了下去。
耳边响起一个声音。不是于观的,不是金保的,不是游宾的,而是那个女孩的。
“甜吗?”
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