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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红心 替苏全孝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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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飞雪。
浩浩荡荡。
乌压压军队拉着战利品——金银珠宝、粮食细软、牲畜、女人和头颅。雪地上脚印重了脚印,硬是踩出紧实的凹陷,像一条人为劈出的河谷。
当前的自然是主帅殷寿,被一群青春年少的英武少年们众星捧月地跟随着。
其中有一个最英姿飒爽的,生得十分动人的眉弓与鼻梁,身形高挑笔直,正是殷寿之女,殷娆。
殷娆目视前方,神色淡然,胯下战马却渐渐放慢了速度。
殷寿正同身侧的殷郊说着什么,另外几个质子也不曾留神,不多时,殷娆便没入士兵当中。
骑兵之后,是步兵。
这美少年翻身下马,在马背上奖励似的拍了两下,任那马儿跟着骑兵部队。她却极自然地合入步兵之中,来到一个披着斗篷、看不清面孔的人身边。
走在那人身侧,殷娆嘴唇微动:“苏全孝和我说过你。”
风雪将那人的斗篷微微掀开,露出的肌肤雪白柔腻,鼻骨直挺,纤巧的嘴唇在风雪中也不干燥,反而显出湿润的艳红。
一个美丽得不可思议的战俘——冀州侯苏护之女,苏全孝之妹,苏妲己。
她就是昨天在雪崩后晕倒在他们父女面前的女人。
苏妲己显得无动于衷,红唇毫无牵动的迹象。
殷娆似乎也不在意她的回应:“他跟我说,小时候他抱你,他手短脚短,使不上力气,一不小心把你摔了。他很愧疚。现在不一样了。”
雪片躲过睫毛吹进苏妲己乌黑的眼中,她歪了歪头,神色近乎迷惑。
“那时我们还在朝歌,他说,再见到你的时候,他能把你举得很高很高,希望你还愿意原谅他,再给他抱你的机会。”
苏妲己转过脸。
殷娆也转过脸。
两张美丽绝伦的面庞静静地对视着。苏妲己的瞳孔纯净到了极致反生出妖气,殷娆漆黑的眼瞳则露出些微审视。
苏妲己雪白的脸上艳丽红唇花瓣一样翕动:“我不记得了。”
美丽到非人的面孔在这一刻生动鲜活起来,她的五官都在动,眉目飞扬,嘴唇似笑非笑,雪白细腻的皮肤也显示出妩媚动人。
她们对视。
像人与兽最原始的对视。
所有军队车马都在行进,她们被裹挟,对视却长久。
直到一个声音插进来。
对视中的沉默才中断。
“干什么呢?”
来人是殷娆的哥哥殷郊。
他不知什么时候也从前面的骑兵中溜出来,离了马,混在步兵中,挤入妹妹身边。
殷娆转过脸,对他一笑:“我来替苏全孝看看妹妹。”
殷郊自然也注意到苏妲己了。
听殷娆提到苏全孝,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看着前方地面,心不在焉道:“看看也好。她又没跟我们打仗,用不着拿她祭旗。”
“是哥哥劝父亲,不要拿她祭旗的么?”
殷郊略感诧异,转过脸来,看到妹妹专注看着自己,他道:“不是。是父亲自己的主意吧。”
殷娆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沉默了一阵,殷郊耐不住,又找妹妹说话。
“昨天,你给苏全孝唱那支歌——”不知怎么,他竟没转头看着妹妹,只目视前方的虚无,“真好,真有勇气,他死得其所。”
气氛正略显低沉,殷郊背上忽给人一拍,一侧又冒出一人,面孔英俊,尚不脱稚气,极有少年人的天真可爱。
是西伯侯质子,姬发。
他显然也跟着挚友溜了过来,正听见挚友说这话,他眉飞色舞,也对殷娆道:“他很勇敢,他是我们的兄弟,你唱得真好——研彼豺狼,报君大义,我们替他报仇了。”
殷娆粲然一笑。
她长相兼具父亲的英武与母亲的端丽,笑起来能让冰雪为之融化。
她却没回应哥哥的赞赏与朋友的夸奖,而是歪头道:“打架了?”
姬发下意识往脸上摸了一把。确实有些淤伤。他昨晚和崇应彪打了一架,梳洗的时候还看到了伤,然而少年心性,此时已忘了,却被殷娆发现。
殷郊立刻为挚友抱不平:“还不是崇应彪,他说苏全孝是叛徒的儿子,还骂了姬发。”
姬发有些尴尬:“我也骂回去了。”稚气的脸上显示出少年人的不服气。
殷娆便知道这一架是在昨晚崇应彪来找自己之前打的。
崇应彪心狠手黑,打架老练,身上没挨几下,脸上更没事,她自然没看出来。然而姬发却吃亏了。
“一会儿我说他。”她一面自然地接过话题,一面同好友开玩笑,“脸上上药没有?别把脸打坏了,没有姑娘要你。”
姬发脸上一红,还未来得及开口,殷郊接过话头:“你跟那家伙走那么近干什么。他老欺负姬发,你又不是不知道。”
殷娆笑:“怎么,就准我和你们好,不许我交别的朋友?”
“不是……”
殷郊急着辩解。
苏妲己在一旁歪头看着三人,笑闹间殷娆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嫣然一笑。
中午整装进餐,大军休整。
营火旁,崇应彪大口咬了一块馕,咽下去,放开口问:“早上去哪儿了?眨个眼人就没影了。”
“替苏全孝看妹妹去了。”殷娆吃了大半个馕,举起水囊喝了口。
崇应彪嗤笑:“骗傻子呢。”
“爱信不信。”殷娆没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问:“和姬发打架了?受伤没?”
“又替他教训我?”
“除了床上,我哪儿敢教训你呀。”殷娆笑,“你疑心太重,疑神疑鬼,我不敢轻易同你说话。”
说这两句话工夫,她已将好大一张馕吃得干干净净,站起身拍了拍手掌。少年人正长身体,肩宽腰窄腿长,好似雪地里一株挺拔白杨。
殷娆穿过几堆围坐吃饭的士兵,来到远处一对奇异的组合身边。
苏妲己正小口、慢慢咀嚼着馕饼,那一大张馕才被咬开一个小口。她明明在进食,眼珠却不盯着食物,反小心地向上抬起,像警觉的兽类,防备着风吹草动。
近处一块大石头上坐了个少年,是姬发。看到殷娆走过来,他眼前一亮,翘首以盼。
殷娆冲他微微一笑作招呼,随意坐下,解下水囊,递给苏妲己:“喝点水,别噎着。”
那女孩子放下馕饼,双眼从睫毛下盯着她,她生得极妩媚的眉眼,自下而上看人更有一番媚意。她双手小心地接过水囊,与其说是握着,不如说是从两边拈住了水囊,一面盯着殷娆一面小口啜饮。
“吃不惯么?等到朝歌,伙食就好起来了。”殷娆道。
苏妲己睫毛扇动。
姬发似乎想说什么,英俊的眉拧起,嘴唇微张,却什么也没说。
“她吃不惯就算了,怎么,你也吃不惯?”殷娆的声音响起。
姬发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眼自己手中大半个馕,忍不住笑了:“不是。”两口啃了馕,他把殷娆拉到一边。
“我是担心。”他看着不远处的苏妲己,严肃地说,“你说主帅会怎么处置她?”
殷娆的目光跟着他,落向正乖乖坐在地上、小口咬着馕的女孩子。
“不会杀了她的——既然父亲今天没有拿她祭旗。”她看着苏妲己,沉静回道。
姬发松了口气。
“那就好。苏全孝就这一个妹妹。”笼罩在他眉宇间的忧悒一扫而空,他显然极信任殷娆的话,神色又显出孩子气的天真欢乐来,“她是个女孩子,我想用不着拿她祭旗。”
殷娆转回看他。
“你一直在担心这个?”
“是啊。”他笑了笑,“要是我也有妹妹,一定不忍心看她这样死。我想苏全孝也不愿意。”
殷娆看着眼前这年轻的面孔。
这张年轻、诚恳的脸在她眼里幻化成另一张少年的脸。
“等我回去,妹妹都认不出我了。”那是一个和她并肩站在朝歌城楼的少年。他凝视着远方绵延进云雾间的青山,神色落寞:“不知道她还肯不肯让我抱。”
殷娆转过脸,下颌线条流丽分明,却朦胧在冉冉升起的旭日金光中。
“要是哥哥抱我把我摔了,我一定会很生气,不肯同他玩了。”
那少年果然紧张起来,整张脸都无措了。
“他得哄我好久。然后——”她往后一坐,坐在城墙上,坐进那一轮旭日的中心,轻快地说,“然后他要是好好求我,我再给他一次抱我的机会。”
她的脸在明亮金光中模糊不清,却显得神圣而高贵。
她说:“要是你妹妹也再给你一次抱她的机会,你总不会失手了吧?”
那少年笑起来,说了什么。她记不清了。
阳光很好,天地明亮却没有炙烤的感觉。朝歌城内在日升中渐渐活起来,一声晨钟威严响起,市井间渐渐蒸腾起叫卖与招呼声。在那些鲜活的人声中,殷娆坐在城墙上,探过上半身。
旭日正中一点红心,光亮让彼此的脸柔和而朦胧,他们交换了一个轻柔的吻。
嘴唇分开时,那点红心的光亮仿佛噙在湿润的唇齿间。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了。
苏全孝啊。
那个名字从她唇齿间无声地吐出,像一道沉默的叹息。
她的眼神终于重新聚焦到面前的姬发脸上。
“要是父亲要拿她祭旗,我们跪下去求他,一定能说服他。”
话语自然地从她口中吐露。
在心神摇曳的那一瞬,她说出口的声音依旧坚定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