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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神女 这个女人是 ...

  •   “披坚执锐,荡伐蛮夷。”

      “研彼豺狼,报君大义。”

      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密密麻麻黑漆漆的军队在白雪地中列阵,铠甲坚硬,武器锐利,睫毛上积了雪片,嘴唇上白霜点点。

      一道慷慨的女声歌入云霄。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千万道附和的歌声伴着女声响起,轰隆隆如战鼓响,连风声都在这样的歌声中止息了。

      “惠拥我商,匍有万世——”

      军阵最前方,高头大马上跨坐着主帅殷寿。殷寿战马神俊,他身材又极高大,比身侧身后的年轻质子们和将士们还要高上一大截。

      左边是一行年轻英俊的质子们,神色凝重。

      往右看,那人生得十分英气的眉毛,双目炯炯,正直视前方。这是个英武女子,正是主帅殷寿的爱女,殷娆。

      方才领头的那阵激昂的歌声,显然出自她口。

      在他们视线的前方,百万雄兵压冀州的冀州城下,正跪着一个弓着腰的身影。

      是冀州侯苏护昔日送入朝歌的质子——苏全孝。

      他面前是无数扎入雪地的长箭,箭羽向后,是从冀州城射来的。

      他的父亲用这箭雨,展示了对他的抛弃。

      诸侯谋反,先杀质子。

      苏全孝双手撑在地面,支撑着自己的身体,缓缓回过头去,睫毛上压着点点的雪,他年轻而稚嫩的眼睛里蓄着水光。

      战马上,殷娆与他对视。

      苏全孝闭上眼,转回头,自雪地上抽出长剑,最后高喊了一声:

      “父亲,降吧——”

      雪亮的刀光一闪而过,一泼鲜血染红白雪。

      苏全孝倒下的身影映在殷娆漆黑的瞳孔中,她的眼珠向左转动,目光转向她的父亲。

      殷寿举起长剑,高喊:“殷商勇士,踏平冀州!”

      士气高昂,无数战马掠过苏全孝的身体,掠过地面上的箭雨,绵延百世的高大城池一朝倾覆,战火在白雪上熊熊燃烧。

      刀光、血色。

      殷娆御马轻捷,手握长剑,背负长弓,紧紧跟在殷寿身后。

      殷商方阵中最勇武的一批年轻人,紧跟着他们的主帅,追杀苏护一家。

      雪地上留下数行马蹄痕。

      几个年轻人下马与苏家护卫战作一团,殷寿与苏护互搏,每个人都等着最后那个结果,为之心火燃烧,血肉相搏。

      一把弓箭横着张开,一只修长有力的手调整箭头,拉开的弓弦后,殷娆半眯着眼,风中有雪点被吹进她的眼,一滴鲜血溅上她纯黑的眼球。

      就在那一刻,长箭呼啸而去。

      正与殷寿撕在一起的苏护应声倒下,死不瞑目。

      殷寿捂着伤口,看向来箭的方向。

      他的女儿就在战火的不远处,坐于马上。雪崩在人类的剧烈争斗中降临,那匹她亲自驯服的马儿竟不惊慌,她手执长弓,年轻、威严而美丽,像一尊风雪中裁定生死杀伐的武神,人祸和天灾都不能使她动容。

      弥漫的风雪中,她翻身下马,将马拉到他身边,顺服地单膝下跪:“父亲,请上马。”

      另一面,少年质子们也在厮杀和雪崩中结束了战斗,他们围着一个美丽的女人。

      殷娆步行跟着父亲到来时,那女人在质子的包围中,无视刀剑,像雪山的精怪一样游荡向他们。她的脸上既没有恐惧,也没有谄媚。

      殷娆听见质子群中哥哥殷郊的声音:“是苏护的女儿,苏妲己。”

      那女人直直昏倒了。

      篝火在黑暗中延展。

      军帐中,殷娆跪坐着,为父亲包扎。她手法娴熟,将绷带松紧有度地缠绕。

      烛火的柔光映在这对父女脸上。

      褪去战甲后殷娆的面庞依然英气勃勃,她的眉毛很黑,眼睛又黑又亮,五官在橘红色的烛光下 ,却终于变得柔和了一些。

      “你的箭术又精进了。”父亲的声音响起,“你弯弓拉箭之时,普天之下,没有谁能不避你锋芒。”

      殷娆微微俯身,细心地为绷带打结,口中道:“父亲教得好。”将那个结打好了,她才正坐,微微一笑:“我能做个为父亲牵马的小兵,就知足了。从六岁到十六岁,再到六十岁,愿为父亲鞍前马后。”

      殷寿凝视女儿面孔。

      她那美丽一半遗传自己,眉宇间英武勃发,另一半遗传她的母亲,庄严而从容。她哥哥殷郊就没遗传到这样的美丽。

      她的目光澄澈,神色安宁。

      “你为苏全孝唱了那首歌,鼓励他全了忠义大节,这很好。”殷寿说。

      “他的个性太软,像哥哥一样,不能作出取舍,总需要人扶助。”做女儿的回道。

      “不错,比起你哥哥,你更像我。”

      殷娆微微一笑:“我从小仰慕父亲,自然处处渴望能模仿父亲的风采。”

      月上中天,帐帘掀开,殷娆从父亲帐中走出。月光映照在她脸上,那端正的面孔毫无瑕疵,真仿佛是月下临凡的神女。

      她向自己的军帐走去。

      树影摇动,月入云间。她的面孔一半隐入阴影。

      一枝树枝在她面前猛地晃下来,挡住去路。

      阴影中传来意味不明的笑声。

      “亏你给苏全孝唱那种歌,把他逼死了。”

      树影将那人全身隐住。他手中压着一枝树枝,显是故意拦着殷娆。

      殷娆神色不变,只绕道走。

      那人却跟上来。

      月光下一前一后,跟在殷娆身后的,分明是北伯侯长子,质子崇应彪。

      “你的心比石头还硬,跟你那装模作样的父亲一样。”

      “他们都夸你——临阵送行。‘虎父无犬女啊,真有大将之风。’一群白痴。”

      “你明明知道他喜欢你,还唱歌诱逼他死。”

      殷娆目不斜视,掀了帐帘,进了自己军帐。

      崇应彪跟进来。

      入了帐,殷娆终于转身,直视他。她抬起腰间长剑,剑未出鞘,就那样又快又重地往他右脸上扇了一击。

      崇应彪被扇得偏过脸去,摸了摸自己嘴角,转回脸来看殷娆,冷笑:“我哪句话说错了?不该说你哥是白痴?不该说你爹装模作样?还是不该说你铁石心肠。”

      左脸上又是重重一击。

      “你不该在外面说。”殷娆说。

      帐中未点灯,她漆黑的瞳孔映不出一点光,那些在殷寿帐中显得柔钝的轮廓,在黑暗中显得幽深。当她面无表情的时候,那英气的眉眼竟不再生机勃勃,只是异常冷酷。

      她不再理崇应彪,转身自若地收拾梳洗。

      崇应彪仍冷笑:“你怕什么?那都是群傻子,谁看得出你们父女心狠手毒,又有谁听得进?”

      殷娆不慌不乱收拾着。崇应彪恨恨瞪了她半晌,连一眼的回应都没得。他心中不平,恨不能在她心上咬一口,只不得回应,便要掀帘出去,就听见殷娆说:

      “你自怨自艾个什么劲?”

      他缓缓回身,看见殷娆隔着案几看向他,帐中燃了灯,她的神色依旧莫测,却不再那般冰冷。

      她微微一笑:“你又不是苏全孝。不会为了一首歌甘心就死,既然如此,何必物伤其类?”

      她缓缓绕过案几走出。

      素衣如雪,乌发如瀑,美人如刀。

      “倘若有一日你父亲要反,你也绝不会沦落到苏全孝这个地步。”

      他们面前毫无遮挡。

      那黑漆漆的眼睛全然无光,崇应彪却觉得自己要被那幽深的瞳孔吸进去了。

      听见她轻松地论断:

      “如果你父亲反了,我会放你走。然后你回去,就对你父亲说——二王子殷寿之女对你情根深种,所以放了你。你得到他的信任,再将他杀了。我们都是殷商的功臣,是一段佳话。”

      这个女人是魔女。

      和她的父亲一样,有蛊惑人心的魔力。

      明明知道这一点,为什么在她那危险的笑容中,他却感到奇异的心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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