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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是母亲,是拐子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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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上京前一夜,我收拾包袱。
收拾到那排陶土小人,我停了停。
这是嬷嬷捏的,大大小小挤作一堆,像一家人。
我幼时抱着它们入睡,就当自己也有一个完整的家。
可……我从未见过我爹,上官将军,他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让母亲念了这么多年,想必是个美男子。
门扉敲响,却打断了我的回忆。
吱呀,少年一身素色长袍,眯着眼笑:【阿琴,家主明日要考核,你今夜有闲,不若先同我切磋一二?】
按理,母亲不会突如其来抽查我剑术。
但明日……我已然约好要去同薛岑玉会面。
我硬着头皮,将收拾的东西藏好。
不自然一顿:【小阿爹,母亲是明日辰时回来还是……?】
若赶得上辰时,我还能走,赶不上,今夜就得动身。
他咳了一声,靠回石壁,唇角竟带点笑:【阿琴,自然同往日一样,是辰时。】
他说得那样笃定,我却心觉不安。
小阿爹往后院抬了抬下巴,示意我紧跟。
随后,我跟过去,剑刚到手,就被他挑落在地。
他笑:【怎么今日总是分心?】
我弯腰捡剑,压下心中乏闷,敷衍道:【许是午觉没睡。】
上辈子母亲让陆莲监督我练剑,只因他剑术上天赋极佳 ,举一反三。
我也曾仰慕这样的小阿爹。
可他的天赋是给母亲看的,我不过顺带罢了。
压下心中冷哼,我还是没打赢他。
夜风大作,我有些困乏,他看出来了。
小阿爹便反手挽了剑花,收了笑:【足够了,阿琴你且先回去歇息吧。】
就算不足够,我要回去就寝,陆莲也不会拦我。
我刚要走,他却叫住了我。
【小阿爹,还有何事?】
他沉默了一下:【阿琴,你不喜欢在山庄待着吗?】
我长在山庄,怎会不喜欢。
可两辈子了,我总不能连自己身世都不知道。
【没有…… 】
他黑眸比方才沉了些:【那阿琴会在山庄安安稳稳一辈子的,对吗?】
我何时不安分?
却没给我反驳机会,少年摸了摸我发顶
太过突然,我没躲开,只得嫌恶地甩开他的手
7
我曾也抱过一丝希冀。
陆莲少年时大我六岁,却兢兢业业,对我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小阿爹和我一起下山,被卖菜的阿婆认错成兄长。
他却义正言辞纠正:【我是阿琴的小阿爹,并非兄长。】
年幼,我看不懂他黑眸中深沉的执着。
执着认领小阿爹的身份,是他惜这出头之日来之不易。
如寒门乍登青云,不敢有半分懈怠。
母亲予他机会,将他从清倌的泥潭里拉拔上来,他便恪尽职守演好这个角色。
虽为人不耻,到底各取所需。
可我错了。
他不是在演。
他是真心喜欢我的母亲,也是真心想当我的小阿爹。
正因如此,他才容不下我。
就像皇帝宠妃争宠,憎恶到要把情敌肚子里的孩子弄死一样。
我是他情敌的女儿,他的杀意,藏得极好,好到我竟以为是陆莲的照顾。
山庄罚得最重的底线,是没有庄主准许,不得带外人入内。
我自小长在山庄,怎么会不知?
可考核结束,小阿爹却命人端上了一物。
是我从他书房偷出来的救命药瓶。
我明明随手扔了,它怎会在我后院?
我惊诧被押着下跪,正欲同母亲辩解。
小阿爹一身素衣,跨入了正厅。
他眼皮都没掀,径直朝我母亲道:【家主,此物确是您当初赠我的七叶树解毒丹。】
嬷嬷在旁佐证:【回家主,这瓷瓶是从少主院中水井捞上来的,大家有目共睹。】
我心中暗道不妙。
若只是偷了他的东西,赔给他便是。
可这竟是母亲送他的,对陆莲意义非凡,他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果真,他话锋一转,告发我这段时日对薛太子的照料。
母亲最不喜和朝廷之人打交道,这自然触犯了逆鳞。
【阿琴年纪尚小,将人带入山庄也不过心善,还望家主从轻发落。】
我被诬陷,脱口便喊:【没有!我……】
【够了!】娘失望地看着我。
【陆莲,把陆琴带下去处罚!】
我一时脱力,小阿爹却凑近我耳畔:
【阿琴……你看,外面的贱人只会给你带来麻烦,乖乖在山庄,哪里都别去。】
瞧瞧,在母亲面前,再憎恶我,也要伪装一个慈父,多爱她啊?
正如上一世娶我,也不过是母亲的任务罢了
他伸手,想扶我起来,我只觉荒唐可笑。
分明我才是山庄少主,却要被陆莲拿捏。
分明我才是陆真棠的女儿,她却义无反顾信任外人。
那日,下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我被挑断脚筋,困于山庄的闺房内,不允外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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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主已绝食三日……】
绝食三日,我连睁眼力气都使不上。
山庄容不下我一个寻亲之人,真是可笑。
夜里,冷风吹起窗沿。
我被折了双腿,只得颤着声,让下人去关窗。
却见一双黑靴,不知在榻前站了许久。
我一心求死,瘦得眼冒金星。
见了小阿爹,却下意识绷紧了身子,往榻里缩了缩。
少年将我这副提防模样看在眼里,心头却一酸。
他竟成了我避之不及的人。
【你当真以为上了盛京,日子真能不一样?还是说阿琴觉得,家主和我会害了你?】
早存了死志,便无心再去计较他们二人对我到底有几分真心。
我只轻笑一声:【盛京日子好不好,我是没福气知道了。只是我死我活,就不劳小阿爹操心了。】
他闭了闭眼,久久没出声。
随后,他盛了一碗热粥,正是前世我最贪的那口鱼骨粥。
【你同我置气,不若想着去同家主低头谢罪。】
我一顿,撑着榻沿便恼他:【陆莲,你个卑鄙小人!我何错之有,要我谢什么罪!】
我竟不知他有这般害人的好手段。
人命关天,我救薛岑玉,何错之有?
欠他的七叶树解毒丹,我堂堂少主,有能力还。
可他偏要诬我将外人带入山庄。
没做过的事,我自然不认!
他一件件算得清楚,我一条条却辩无可辩。
可惜,饿得虚脱,这口气堵在胸口,我竟连一句痛快话都骂不出来。
默了片刻,有门童来寻陆莲。
【莲公子,有人上门,说是薛公子要找少主。】
我竟不知,薛岑玉是个执拗之人。
我没去城隍庙寻他,他却带着一行人马,上山庄求人。
母亲不喜朝廷之人,自然是派陆莲会面。
陆莲脸色一黑,敛下眸底阴鸷:【阿琴,这小子是来寻你的,你意下如何?】
却没等我回答,少年起身,扯出个冷笑:【你若是把粥喝了,我便带你去,也好让你死了这条心。】
但我白高兴一场,隔着屏风,我不许出声。
9
可我听了一半,却心觉诡异。
这嗓音……倒不像薛岑玉的。
虽答应小阿爹要避开,但好奇驱使 。
我悄悄探出头,一眼撞上那张脸,呼吸先滞了半拍。
这人是假太子。
九分相似不假,可薛岑玉的傲气在骨子里,这少年却不安。
戴着官帽的老头声不高,却硬:【太子遇刺,御史台奉旨查案。明月山庄少主需随我等上京,配合查证。】
或是他念着旧情,不好明着带我入京,才绕了这么个弯子。
小阿爹不过弱冠,却少年老成:【自然可以。】
回首间,真走出一个少女,与我容貌身段极似
少女毫不怯场,勾唇:【小女子见过御史大人。】
那少女乖顺得挑不出错,行礼,回话,甚至端坐。
她仅仅坐在那儿,却比我更配【少主】二字。
小阿爹却让人代替我,和御史上京城。
我却坐不住,凭什么让她顶了我的身份?
我一走,母亲必追,追来便撞上我爹。
困住我,不过是为了把我也变成可以被陆真棠驱使的狗。
压下冷哼,我暗中骂他一句【陆莲,好手段!】
我正欲推翻屏风,大闹一场。
头顶的弹幕却滚动。
【陆莲虽人渣,但这招实在是妙,盘点那些年教科书级别的救场。】
【楼上,御史台老头歹毒,但和太子何干?夸陆莲?我看你也不是什么好人。】
我呼吸一滞。歹毒?
御史台不是奉命查案么?何来歹毒一说?
恍神间,陆莲却让人送走了。
我以为赶得上的,便软了声气求他:【小阿爹,你不能这样对我,求您……让我入京。】
可马车驶离,少年却沉默,眼底掠过一丝自嘲:【行啊,盛京好人多,我带你去找他们。】
我脚筋已断,动弹不得。
猜不透陆莲意欲何为,却只能由他抱着,上了紧随其后的马车。
车帘一掀,我撞见御史台的人正把那少女往暗处拖。
方才还勾唇笑的少女,转眼连挣扎都没了。
胃里翻上来,我捂住嘴,才没吐出来。
原来……方才的少女,竟是我的替死鬼
【阿琴,看清楚了?】小阿爹扯了下嘴角,却并无笑意。
回山庄的马车上,少年沉寂了许多。
许是讥讽我愚蠢,或是看清我的无能。
对啊,盛京明争暗斗,吃人不吐骨头。
一个山庄少主,捏死一只蚂蚁般简单
我不应该去招惹太子殿下的。
10
许是被吓着,回去后,我大病一场。
忽而冷得牙关打颤,忽而又烧得浑身是汗。
迷迷糊糊里,我梦回上辈子小阿爹替我求药那日。
我贪玩,偏往深山去,果真被毒蝎子咬了。
生平许是缺少点气运,竟是剧毒的金背蝎。
蛊九,是苍梧山界最德高望重的老苗医,传闻能活死人,肉白骨。
小阿爹去求他救我,那老头却有些怪癖,喜欢收集尸身白骨。
他眯着眼打量小阿爹,陡然一亮【小娃娃,你倒是生得筋骨奇佳……若要救你妹妹不若拿你心口那根肋骨来换?】
着实荒谬,心头肋骨,岂能说拿就拿?
少年长身而立,声却哑了:【烦请快些救她。】
病中惊诧醒来,我一摸枕头,湿了。
原来我欠他的,何止一条命。
可有时纠缠,不过缘木求鱼,难修善果。
母亲让医者接好了我的脚,可下地时,我却站得不稳。
医者躬身回话:【少主卧床日久,筋脉虽接续如初,到底亏了血气,只是……】
他顿了顿,【往后逢阴雨天,只怕还有些酸疼,走路也……不如从前利索。】
母亲本以为我会大闹一场,我却淡漠垂眼:【知道了。】
闹给谁看呢?
母亲养我一场,硕大山庄中,少主只我一个。
陆莲救我数回,否则早死了无数次。
恩情我记着,还清了便走,两不相欠,不必闹得难堪。
病着这时日,我想清楚了很多。
母亲开头几日来探望我,陆莲却反常,一次也未到。
起初,我总往门口看,听见脚步声近了,就装作在理衣袖。
帘子掀开,进来的却是丫鬟。
我勉强能拄着拐杖行走,小阿爹也没来过一回。
也是,我练剑不肯下苦功,出门就惹祸,回回都要他来收拾烂摊子。
在他眼里,我大约就是个拖油瓶。
若非母亲,他断然不会给我留一丝薄面。
可我和他一来一回,算扯平了。
11
医者让我多走动,利于腿伤。
后院之中,我一坐就是半日。
听鸟叫,或是逗逗墙根下的狗,日头挪到哪儿,我就挪到哪儿。
某日路过庭院,却闻陆莲院中传出破风的鞭声。
我心下一沉,便拄着拐杖,踏入陆莲偏院。
他背对着我跪在院中,衣衫褪了一半。
背上新旧鞭痕叠在一处,旧痂裂开,渗着血珠子。
后来我才得知,母亲怪他行事鲁莽,得罪了朝廷的人,才罚他受这顿罪。
但山庄里的下人都说。
我是少主,陆莲却僭越了身份,吓得我大病一场
母亲拿他立规矩,我病一日不好,陆莲的鞭子就一日不停
我想,他心底左右是恨死我的
他一生求而不得的在意,母亲轻而易举就给了我。
前世姻缘,今生纠缠,我或许能释怀了
此生不越界,他永远是我小阿爹,我永远是母亲的女儿。
许是惭愧,我潜入了陆莲的院子
墙倒众人推,屋内没人敢伺候他
小阿爹趴在榻上,背上的伤晾着,人昏昏沉沉地烧。
我是来送药的,毕竟说好两不相欠。
先前偷拿他的七叶解毒丹,该完整还的。
我把药搁在床头,转身欲走
他蹙眉,却哑声唤了一句:【卿卿……我不该气你的,别丢下我!】
霎时,我僵在原地。
我心口一跳……陆莲,他也重生了?
那年七夕,山下有情人成双成对,唤得亲昵,我缠着他也要这样叫我。
本名他都不准我叫,这卿卿二字,自然也少。
唯一一次,是在母亲面前,不得不叫。
我坠崖而亡,实属无奈,怨不得他人
仍记得陆莲掀开我盖头,连呼吸都停了
那般甜蜜,永世难忘,但我不可能同他相认了
我已然不是当年那个沉溺情爱的少女了
桥归桥,路归路,从今往后,陆莲只是我的小阿爹
我转身,却见榻上人眉头紧锁,额上沁出冷汗
他原来没醒,只是魇着了
帮他把薄被往上拉了拉,盖住渗血的伤,我转身出了门
12
我大病一场后,像换了一个人。
从前练剑偷懒躲滑,如今天不亮就拎着剑站在后院,不用小阿爹督促
再过些时日,练术再挑不出一丝错处,进境也一日快过一日
可惜,腿却不争气
挑断脚筋,果真落下治不好的病根
有回雨下得大了,我膝盖忽然一软,整个人栽进雨地里
眼前发黑,半天爬不起来
我趴在那儿,忽然想起这伤是怎么来的
那日,被挑断脚筋,我疼得喊陆莲的名字千万遍
雨还在下,我趴在地上缓了半晌,正撑着胳膊想爬起来,一只手伸到面前
陆莲不知什么时候来的,蹲下身要抱我。
我偏头躲开,客气疏离:【不劳烦小阿爹。】
他手僵在半空,蹙眉道:【阿琴……那日的药是你送来的,对吗?】
我抹掉脸上的雨,淡漠着:【是我,偷了东西还回来,天经地义。】
若非当初他那一桩陷害,我的腿不至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可恨一个人也要力气,我不想再往他身上使了
我宁愿淋雨爬过去,也不再依靠他
陆莲敛下一瞬的慌张,不解:【阿琴,你……还在生我气吗?】
我和他僵持,母亲恰好走来,她素来鲜少管闲事,眼下却淡声:
【陆莲,杵在这儿像什么样子,扶她起来。】
陆莲应了声【是】,垂着眼上前,许是能在母亲面前表现,他勾唇暗喜。
没法子,我总不能在母亲面前同他怄气
许是心里有愧,又拉不下脸来
当夜,母亲遣人给我送了些上好的补药
千金难求的老参,成色上佳的阿胶,样样都挑不出错处。
可一时药性过了,阴雨天的这腿还是疼
但,服药后起了一身红疹子,我痒得钻心
唤了丫鬟掌灯细看,才知药里有一味我素来沾不得的桂枝
【连自己女儿对桂枝过敏都不知道,她当真是妹宝的亲娘?】
【楼上的,你猜对了,确实是拐来报复前夫的。】
【合着压根没有血缘关系啊……难怪连忌口都记不住,亲娘哪能这般糊涂。】
丫鬟吓得脸都白了,转身就要去寻人
我一把拽住她 :【莫要惊扰母亲和小阿爹。】
丫鬟愣在原地,眼眶都红了:【少主,您这又是何苦……】
落下腿疾后,我对他们二人疏淡了许多,不再似幼时黏人活泼。
下人们都看得出,我面上不追究,心底生了隔阂。
顿了顿,我只垂着眼道:【帮我寻副银针来,放几处血,药性散一散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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