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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惠王与阿昭·论书 他什么都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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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台烟火半清欢
第九章惠王与阿昭·论书
那人第三次来百济堂的时候,阿昭正在碾药。
石臼里的药粉细得像灰,她一手扶臼,一手握碾,手腕转得匀,发出一种低而绵密的沙沙声。
脚步声停在柜台前。
她没抬头。
"看诊在左边排队。"
"我不看病。"
声音清朗,带着点散漫,像一个人没什么要紧事,晃进来的。
阿昭碾药的手没停。
"那您抓药?药柜在那边,自己找,找不着问柜上。"
"不抓药。"
"那您——"
她抬起头。
还是那个人,月白袍子,腰间一块青玉,头发用玉冠拢着,生得好看,眉眼疏朗,笑起来像没心没肺的那种人。
她见过他两次,第一次是百济堂门口,他捂着后脑来的,她一针下去,他当场不疼了,给了三文钱,走了,第二次是三天后,他又来了,说后脑还有点胀,她又给他扎了一针,他没给钱,说三文钱治好了,凭什么再收,她没理他。
这是第三次。
"请教个问题。"他在柜台前的凳子上坐下来。很随意。像回自己家。
阿昭放下碾药的手,靠回椅背,看着他。
"说。"
"你上次给我扎那一针,百会穴,斜刺,十五度,捻转,九六补泻,我回去想了三天,没想明白。"
"什么没想明白?"
"九六补泻,你用的是阳数还是阴数?"
阿昭看了他一眼。
"您后脑旧伤,淤血阻络,属实证,实证用泻法,泻法取阴数,六数。"
"那为什么最后一转你用了九?"
阿昭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最后一转是收针,收针用补,补法取阳数,九数,先泻后补,祛淤不伤正。"
那人盯着她看了两息。
"你多大?"
"十六。"
"十六岁,九六补泻用得比太医院那些老头还利索。"
"家传。"
"家传什么?"
"不能说。"
他没追问,嘴角弯了一下。
"行,那我换个问题。"
他从袖中掏出一本旧书,放在柜台上,推过去。
书皮上三个字,手写体,墨色浓淡不均,《九州水脉》。
阿昭看了一眼,又看了他一眼。
"您让我看这个?"
"第三卷,沧澜篇,有一段我看不懂。"
阿昭翻开,书页泛黄,边角磨毛了,里面夹了几张手绘的河道图,墨线歪歪扭扭,像是这人自己画的,她找到折角那页,低头看了几息,"哪句?"
"'沧澜水自断云峡出,南折过青崖渡,复东入归墟,'"阿昭念出来。"您是卡在青崖渡?"
"青崖渡那段的水脉走向,书上写的跟你自己画的图对不上。"
阿昭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画了一条线。
"你看,书里写的是旧河道,青崖渡这一段大约六十年前改过道,往南移了五里,你画的图是新河道,当然对不上。"
那人愣了,"你怎么知道六十年前改过道?"
"《舆地方域考》里有记载,卷七,沧澜水系。"
"你读过《舆地方域考》?"
"读过。"
"十六岁,读过《九州水脉》,读过《舆地方域考》。"他看着她。"你到底什么来头?"
阿昭合上书。
"我说了,家传,不能说的那种。"
“你真有意思,你这个朋友我交了”
他没再问,但没走。
他坐在那儿,看着她。
阿昭低头继续碾药,石臼沙沙响。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
"你扎针的时候手很稳。"
"嗯。"
"你写字笔画也稳。"
"嗯。"
"你从后墙翻进去的时候落地也稳。"
阿昭碾药的手停了。
她抬眼看他。
"您怎么知道我翻墙?"
他笑了。
"我前天从这儿出来,过巷子,看见你从后墙翻进去,右膝微屈,无声,落地之后还拍了拍袖子上的灰。"
阿昭沉默了一息。
"您观察得挺仔细。"
"我闲。"
阿昭没接话,继续碾药。
他也没再说话,安安静静坐着,像在等什么。
过了半晌,他忽然说:
"你声音不对。"
阿昭的手停了。
"什么不对?"
"你压着嗓子说话,但底音是细的。"
阿昭放下碾子,看着他。
"您看错了。"
"我没看错。"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对面,隔着那张桌子,"你喉结不明显。十六岁的少年,喉结该突出来了,你没有,你的手——"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指节细长。没有硬茧以前没干过粗活。"
阿昭没动。
"你写字的时候手腕是软的,少年写字手腕硬,你——"
"够了。"
她的声音变了。
不是压着的那种哑,是真的,清清浅浅的,像泉水从石缝里淌出来。
他闭了嘴。
站在那儿,看着她。
她看着他。
百济堂里安静得能听见药柜后面铜秤砣碰秤盘的声音,叮的一声。
"你是女的。"他说。
不是问句,是确认。
阿昭没否认。
她拿起碾子,继续碾药。
"公子既然看出来了,就当没看出来。"
"为什么?"
"因为我是阿昭,百济堂的大夫,不是别的什么人。"
"可你——"
"公子。"阿昭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清凌凌的眼睛里什么都没藏。"您来找我,是问水脉,还是看人?"
他张了张嘴。
后脑那道旧伤的位置忽然跳了一下,不是疼,是空的,像有什么东西被她那句话从里面撬松了。
"问水脉。"他说。
"那——"阿昭指了指他手里的《九州水脉》。"下一处折角在哪儿?"
他低头翻书,翻到下一页,有一个折角。
"这儿。"
阿昭探过身来看,灰衣的袖口蹭过柜台面,带起一股淡淡的药味,混着一点竹子的清气。
他闻到了,他没说话。
她指了指图上一条支流。
"这段也有问题?"
"嗯。这条支流书上说从断云峡东口出,但我去年走过一趟,东口早就塌了。水从西口走的。"
"六十年前塌的。"阿昭说。"书是旧版,你该换一本。"
"哪儿有新版?""没有,得自己改。"
"怎么改?"
"拿笔,我教你。"他真的拿了笔。
她真的教了。
两个人隔着一张柜台,一个说,一个画,药味在空气里慢慢散开,午后的光
从窗格里照进来,落在书页上,落在她的手指上。
他画错了,她伸手过来,把他的手拨正了,指尖碰了一下。
凉的。
他抬头看她。
她已经收回去了,低头看着图,面无表情。
但他的耳根热了。
她和翼王府到底什么关系,她是住在翼王府的吗?萧执会不会知道她的存在。
他什么都想了,就是没想到她是翼王妃,谁又会想到堂堂王妃需要每日翻墙
去坐诊换取三文钱来维持生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