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十章翼王的疑虑 他未曾亲眼 ...
-
——半台烟火半清欢
第十章翼王的疑虑
暮色沉沉,翼王萧执三月初七深夜自北境回京,悄无声息由角门入府,青冥剑剑刃上还凝着北境未化的寒霜。
他独自步入书房,屋内并未点灯,孤身坐在黑暗中良久,才划亮火折子,烛火骤然亮起,灯花轻轻爆响。
案头堆着一摞按日期整理妥当的密报卷宗,是夜飞、白仲卿与府中守卫连日送来的记录,细绳捆扎得整整齐齐。
萧执褪去外袍,只着玄色里衣,噬魂毒在体内隐隐作祟,刺骨的闷痛化作无数细针,缓缓扎进神魂,他指节泛出一层青白,额角浸出薄汗,却半分痛楚都未曾显露,这些其实他都已经看过了,但又想按时间再捋捋,看看还有没有端倪,伸手将卷宗一卷卷拆开翻阅。
他略过新婚夜那卷记录,继续往下翻看。
纸上密密麻麻记着沈昭翼一百余日的点滴日常:毒发之时子时自扎五处穴位,咬破嘴唇也不肯呼救。
在后山草堂砍竹八根,打通竹节搭建引水渠道,拐弯处以糯米泥封堵缝隙。去往百济堂男装行医,三针便治愈中风病患,只收取三文诊资,分文不多取。
每日卯时三刻起身,泉边取水净手,煮清茶静坐,辰时翻墙去往百济堂,翻墙落点固定,右膝微屈缓冲,行动悄无声息。
午时歇息便蹲在石阶上绘制图纸、誊写医案,申时返回草堂,照料后圃药苗,酉时简单炊煮一菜一汤与小莲同食,亥时二刻便熄灯就寝。
一桩桩,一件件,密报将她的起居行事尽数描摹。
萧执从未亲眼见过她笑,不曾见过她满身泥污敲打竹节的模样,不曾亲眼看过她行针施术,也没有见过她俯身绘制引水竹筒图纸的样子。
他唯一一次亲眼见到沈昭翼,是新婚那日,剑指咽喉,她神色稳静,不过匆匆一瞥,此后他对她所有的认知,全部来自这一页页纸卷。
翻到其中一页,记录着她戌时在后山泉眼沐浴,夜飞藏身槐树之上窥察的内容,萧执目光顿住,心头莫名揪了一下。
他合上卷宗,纸面磕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靠回椅背闭上双眼。
于他而言,沈昭翼本只是监视目标,是两年之约束缚下的翼王妃,可纸上的字句,却搅乱了他本该毫无波澜的心绪,他抬手,干脆将这一页撕下,纸片碎裂脆响在安静书房响起,他将碎片攥在手心,凑到烛火上焚烧,纸灰簌簌落进砚台之中。
“主子。”门外传来暗卫无言低沉的声音。
萧执回过神,出声令她入内,无言一身灰衣,面巾遮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她方才办妥苏老将军苏定疆的丧事,回来复命,禀报苏老将军葬于青州北坡,全程并无差池。
苏老将军是萧执北境旧部,曾替他挡下致命一刀,落下缠身旧疾,此番离世,萧执派无言护送其女苏晚棠归乡料理后事,亦是偿还旧恩。
萧执命无言将在外等候的苏晚棠请进书房。苏晚棠一身素白孝衣,白绳束起发丝,面上未施脂粉,进门便屈膝下跪,感念翼王准许自己暂住王府的照拂。萧执叫她起身,她站起身,目光不经意扫过桌案堆积的卷宗,却并未多问。
萧执随即吩咐,后山草堂的监视,往后由无言接替夜飞。又看向苏晚棠,苏老将军生前通晓药草,便叫苏晚棠去往草堂,若是沈昭翼药圃有所欠缺,便上前搭把手。
苏晚棠睫毛轻轻一颤,指尖死死绞住袖口,低声应下。
无言尚未退下,站在廊下,想起旧事,转身再度入内,向萧执禀报,去年冬日自己母亲咳血久治不愈,正是百济堂化名阿昭的沈昭翼,凭三副药止住咳血,后续调方之后便再未复发,仅仅收了三文诊资。
萧执翻阅卷宗的手骤然停下。
“治病收钱,不必记挂。”萧执淡淡开口。
“属下明白。这份恩情属下自行偿还,不会耽误监视正事。”无言躬身领命,退了出去。
书房之内只剩下萧执与苏晚棠。苏晚棠抬眼望向灯下的萧执,看见他下颌一道北境留下的新疤,肤色也被边关风沙晒得黝黑。
“殿下,北境可是受了伤?”她轻声询问,想要上前查看,被萧执淡淡回绝。
迟疑片刻,苏晚棠再度开口:“殿下命晚棠前去草堂,是要照料王妃吗?”
“只是去给她打下手。”
苏晚棠嘴角那抹天生的浅弯漾开,语气似是无意:“晚棠只是觉得,殿下调回无言,又遣我前去,对这位名义上的翼王妃,未免太上心了些。”
书房瞬间陷入沉寂,烛火火苗微微缩了一瞬。
萧执手上的动作停住,抬眼看向她。
苏晚棠垂首,连忙告罪自己多言,得到应允后便退出书房,将门轻轻合上。
“似乎太上心了”这句话反复在萧执耳畔回响。
他执起笔,在空白笺纸写下一行字:沈昭翼。钦天监沈雍之女,翼王妃,永昌十五年冬月十七入府,现居后山草堂,两年之约。
落笔完毕,他搁下笔,望着纸上的名字默然不语。他确实熟知她的一切作息习惯,清楚她引水竹筒的角度、药圃的作物,可他依旧,并不真正认识这个人。
这时,夜飞在外求见,递上带回的另一份密报卷宗,薄薄数页纸页,还带着快马奔波的风尘凉意。青冥剑斜斜搁在桌角,剑鞘北境毒刃特有的淡青暗光,在烛火之下明明灭灭。
萧执再度拿起卷宗展开阅读。纸上是夜飞一贯客观冷冽的记述:午时,惠王萧润到访百济堂,为沈昭翼诊治后脑旧伤,二人交谈一刻钟;此后惠王又数次登门,识破阿昭实为女子,二人一同翻看《九州水脉》,研讨水脉舆图,指尖偶有相触。
字字没有主观臆断,可每一句都重重压在萧执心上,惠王萧润,世人眼中温润和善的皇子,实则隶属于国师穆玄一的派系。
新婚之夜,正是他持青冥剑抵在沈昭翼脖颈,蚀骨毒顺着剑锋侵入她的皮肉。那一夜之后,他便一直在揣测,沈昭翼究竟是仁妃安插过来的棋子,还是无辜被卷入棋局的牺牲品。
过往数月的密报一幕幕浮上心头:她在后山修葺草堂,开山引水,开辟药圃,不私通外人,不传递密信;毒发剧痛袭来,便强忍痛楚扎针记录医案,从不示弱求救;百济堂之中权贵重金酬谢,她只取分内三文诊资,分毫不多贪。
这些所见所闻,一点点动摇过他最初的判断,让他心底生出一丝松动——或许,她当真只是身不由己。
可眼下这份卷宗,又将那份松动的猜忌重新撬动。惠王数次主动登门,识破女子身份,同她共研典籍,肌肤相接。一个念头在心底滋生:会不会从一开始,全部都是一场谋划好的局?
仁妃将她封为翼王妃,明面上阻拦秦天侯联姻,暗地里便是让她借王妃身份掩护,男装出行,私下对接惠王与国师一脉。那些隐忍自持、自力更生,全部都是刻意演出来的伪装。
疑心翻涌之际,体内的噬魂毒随之肆虐,闷痛顺着脊椎向上蔓延,太阳穴突突跳动,理智与猜忌在胸腔之中激烈撕扯。
他垂眸,眼前晃过新婚洞房的画面,剑尖划破她脖颈,血珠顺着青冥剑流淌而下。彼时她没有躲闪,抬眼冷静剖析他心中权衡利弊,那样一双眼眸,并不似满腹阴谋之人。
“王爷。”门外夜飞低声回话,“夜飞依旧暗中监视,百济堂往来之人尽数登记,暂未查到二人私递书信,未曾谈及朝堂机要。沈昭翼谈及医术典籍、山川水脉便侃侃而谈,一旦被问及师门身世、朝堂之事,便尽数回避。”
萧执没有应声,指尖摩挲过卷宗上“指尖偶有相触”一行字迹。朝堂之上逢场作戏比比皆是,人心可以伪装,举止可以演练,可下意识流露的神色未必全然作假。
倘若她存心勾结,大可借惠王的势力挣脱翼王府两年之约的桎梏,不必困居后山,辛苦行医换取微薄诊金。
两股矛盾的念头在他胸中角力,一边是朝堂厮杀淬炼出的戒备提防,一边是百余份密报拼凑出的那个女子的模样。
他不敢全然相信,却又无法彻底不信。
烛火跳跃,将他孤冷高大的影子投在墙壁之上,脖颈处的毒痛再度加重,他微微阖眼,压下神魂里翻涌的躁意。
“传令。”萧执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加派人手双线盯紧,百济堂、后山草堂,一举一动全部记录。
但凡有机会,惠王与她的每一句交谈,都要录下。”
夜飞略一停顿,请示道:“是否揭穿她女扮男装行医一事?。”
“不必,此事传出,翼王妃混迹市井,仁妃与大王子必会借题发挥,弹劾本王治家不严”萧执语声冷硬,他知道眼下尚且不能动她。
心底深处,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坦然承认的念头,他想要看个分明:究竟哪一面才是真正的沈昭翼,是仁妃和国师埋下的一枚钉子,亦或是只是被命运裹挟,只求苟活于世的可怜女子。
“另外,不许惊动她,不能让她察觉监视已经加重。”
“是。”
夜飞退下,书房重归寂静。萧执松开手,卷宗摊开在案头,烛火把字迹照得一清二楚。
他抬手抚上自己手腕内侧,这是噬魂毒发作最先泛出青痕的地方。同源的毒,一份缠在他的骨血之中,另一份,是新婚那夜,他亲手送进沈昭翼的身体。
这份沉甸甸的亏欠,被重重猜忌死死盖住。他不肯坦然承认,却又控制不住一遍遍地揣测、留意她的一切。
窗外夜风穿廊而过,吹动窗纸簌簌作响。他拿起青冥剑走到门口,驻足望向后山的方向。按照密报,此刻沈昭翼应当早已熄灯安睡。
他未曾亲眼见过她绘制引水竹筒,可竹筒八根,拐弯两处,糯米泥封缝,角度三十度,这些细节,他全部知晓。
他什么都知道,却依旧,不认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