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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百济堂(续) 在百济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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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台烟火半清欢
第七章百济堂(续)
她在百济堂坐诊的第七天。
上午来了个老太太。由孙女搀着。进门就哭。
"大夫……我娘她……"
老太太瘫在椅子上。半身不遂。左边手脚动不了。嘴角歪着。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白仲卿看了。摇头。
"这是中风后遗症。得慢慢养。针可以扎。但不能急——"
"扎过了!前头扎了三个月!没用!"孙女急得跺脚。"换了四个大夫了!都说慢慢来!可我娘一天不如一天!"
她坐在柜台后面。没抬头。
"把方子给我看看。"
孙女递过来一叠。四张方子。四个大夫开的。
她接过去。一张一张翻。
第一张。黄芪桂枝五物汤加减。用了十五天。没效。
第二张。补阳还五汤。黄芪用到四两。还是没效。
第三张。换了思路。从痰论治。半夏白术天麻汤。七天。加重了。
第四张。回过头来又扎针。取穴是肩髃、曲池、合谷、环跳、阳陵泉、足三里。常规路线。扎了一个月。老太太左边手指头还是蜷着。
她看完。把四张方子摞在一起。搁在柜台上。
"你们进来。"
白仲卿、陈大夫、孙大夫。三个脑袋凑过来。
她拿起炭笔。在空白纸上画。
"第一张方子。黄芪桂枝五物汤。思路是对的。营卫不和。但用量有问题。黄芪只用了一两。不够。这个老太太气虚到什么程度——你们看她左手。指甲全白了。没有半月痕。说明气血亏了至少三年以上。一两黄芪打不进去。"
陈大夫张了张嘴。
"第二张。补阳还五汤。黄芪用到四两。方向对了。但——你们看第三诊的日期。三月十七。那天换的方。你们再看第二张方子的最后三天。三月十四、十五、十六。这三天她吃了什么?"
孙女愣了。
"我……我不记得了——"
"三月十六。你娘吃了韭菜盒子。对不对。"
满堂安静。
孙女瞪大眼睛。
"你、你怎么知道??"
"第二张方子里有当归。当归畏菖蒲。也畏韭。韭菜盒子里的韭。跟当归撞了。药性相杀。四两黄芪全白费了。"
孙女脸色白了。
"第三张方子。半夏白术天麻汤。从痰论治。思路换了。但你们看——三月二十一的脉象记录。左关弦滑。右寸浮大。这说明什么?肝风没平。痰没化。反而往上走。为什么?因为第二张方子那三天药性被韭菜杀了。底子没打好。第三张方子等于在烂地基上盖房子。越盖越歪。"
她换了口气。
"第四张。回到针灸。取穴全是常规路线。肩髃、曲池、合谷、环跳、阳陵泉、足三里。教科书上的扎法。但你们看——"
炭笔在纸上点了四个位置。
"这个老太太。中风在左。左边是阴面。你们扎的全是阳经。手阳明、足阳明、足少阳。全是阳经。阴面一个没碰。阴跷脉、阴维脉。一条没取。阳气越扎越浮。阴血越亏越燥。所以越扎越重。"
白仲卿的折扇掉在地上了。
她没看见。
"我重新开方。黄芪六两。加桂枝、白芍、生姜、大枣。这是底。然后再加——"
她顿了一下。
"三月十四那天。老太太吃了什么?"
孙女彻底懵了。
"我……三月十四……那天好像是……"
"吃了豆腐。对不对。跟菠菜一起炒的。"
"!!你怎么——"
"菠菜和豆腐相克。草酸钙。吃了之后脾胃堵了。黄芪桂枝五物汤里本来有生姜大枣健脾胃。被豆腐菠菜一堵。药力下不去。全淤在中焦。所以前三天喝了跟没喝一样。"
她放下炭笔。
"你们家做饭的厨娘姓什么?"
"姓……姓刘?"
"刘婶。对不对。她做豆腐菠菜的时候放了盐。没焯水。对不对。"
孙女腿软了。扶着椅子。
"你……你是人还是鬼……"
里间。她给老太太重新扎针。
取穴换了。阴跷脉的照海。阴维脉的筑宾。再加三阴交。从阴面引。
老太太扎到第三针的时候。左手手指动了。
孙女在旁边哭。
她收了针。擦手。
白仲卿站在门口。看着她。
"你连她家厨娘姓什么都知道。"
"她孙女袖口上绣了个'刘'字。针脚粗糙。不是主家绣的。是下人自己补的。厨娘姓刘。合理推断。"
"三月十六的韭菜盒子呢?"
"第四张方子背面有油渍。韭菜的味儿我闻过。还有面粉焦糊的味道。是韭菜盒子。不是韭菜饺子。盒子是煎的。油大。味道不一样。"
"三月十四的豆腐菠菜?"
"第三张方子的脉案上写着'胃脘胀满。纳呆'。豆腐菠菜不焯水。草酸钙沉积。胃当然胀。加上盐——咸入肾。肾水克心火。心火一弱。肝风更甚。中风怎么会好?"
白仲卿沉默了很久。
"你过目不忘。"
"没有,只是记得。"
"四张方子。十几味药。你全记住了。连哪天吃了什么都推出来了。"
"方子我看了两遍。"
"两遍。"
"嗯。"
门外。街对面。茶楼上。
夜飞坐在窗边。面前一壶茶。没喝。
他手里那叠纸又多了几页。
"第七日。目标坐诊百济堂。接诊中风老妇。翻看前四医四诊记录。当场指出——"
他顿了笔。
墨滴在纸上。
他没管。
"指出三月十六食韭菜盒子。三月十四食豆腐菠菜未焯水。推断厨娘姓刘。依据为孙女袖口
绣字。目标观方三息即记全四张方子所有药味、剂量、服用日期。并推演药性相杀之理。指出前四医误在阳经取穴未触阴面。重开方。黄芪六两。加阴跷阴维。三针后患者手指能动。"
他写完。看着那行字。
"目标记忆力异常,非寻常过目不忘,似能——"
他没写下去。
把笔搁下了。
茶凉了。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没换。
百济堂后院。一间不起眼的厢房。
白仲卿推开门。上了闩。
桌上摊着一份名册。厚厚一叠。每一页写着名字、籍贯、擅长、来历。
最上面一页。空白的。墨还没干。
他提笔。
"阿昭。年约十六。来历不明。自称师从山中。认药精准。针法奇门。记忆力异常。过目成
诵。能由微末细节推演全盘。疑似——"
他停了。
笔尖悬在纸上。
"疑似"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百济堂是王府的产业。是翼王设在京城的耳目之一。也是夜飞用来寻访能解噬魂
之毒的站点。
每个月,他都要把这里见过的奇人异士报上去。
以前报的都是些江湖郎中。半吊子。没有一个能用。
这一个不一样。
白仲卿把笔放下。
他拿起另一张纸。那是翼王亲笔写的。只有八个字。
"若有奇才,不惜代价,留。"
他看着那八个字。
再看看桌上空白的那页。
提笔。继续写。
"疑似身怀绝技。医术远超年龄所限。建议留用观察。另——此子来历需查。"
写完了,折好。塞进竹筒。竹筒推进墙缝。墙那头有人接。
翼王收到这份密报的时候。是在北境。
冰溪边不远处。他刚从水里出来。身上裹着湿衣,全身胀痛还在经脉中游走。
夜飞的密文和百济堂的密报同时到了。
他先看夜飞的。
"目标于后山坳安顿。开药圃。引水。与小莲二人——"
他翻过去了。
看第二份。
"百济堂新来一少年,名阿昭,十六,医术奇绝,针法前所未见,记忆力异常,过目成诵。
能由袖口绣字推演厨娘姓氏,由方子背面油渍辨食物,三针愈中风——"
他手停了。
"阿昭。"
他念了一遍。
北境的风刮过来,带着雪。
他把两份密报并排放在石头上。
一份写的是草堂里那个灰头土脸的少女。砍竹子。敲竹节。泥抹了一脸。
一份写的是百济堂里那个灰衣少年。三针愈中风。过目记四方。
他盯着"阿昭"两个字。
"阿昭。"
又念了一遍。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他把密报折起来。塞进怀里。
拿起青冥剑,跨上马,向京城的方向飞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