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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草堂 自立门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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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台烟火半清欢
第五章草堂
毒发过后第三天,她下地了,挎包背在身上,带着小莲往后园走。
后园深,主院往后是花厅,花厅再往后是竹林,竹林尽头一条碎石阶往上。阶上长着青苔,踩着不滑——有人修过,只是久无人走。
碎石阶尽头豁然开朗。
小莲"啊"了一声。
眼前是一方山坳,一面小土山,一面朝着王府后墙。山壁上淌着一股细泉。水声淙淙。泉水落进底下一方天然石池。池边长着几丛七叶莲。半开的紫花。还有一株老石斛攀在石壁上。根须垂着。吸着水汽。那丛蓝瓣的是七星兰。只长在阴湿背风处。那片贴地长的锯齿叶是透骨草。师傅医书里画过。
她站住了。挎包从肩上滑下来。她没接。
往里走。脚下是软草。踩上去像踏着绒毯。草间散落着各色野花。白的、淡紫的、鹅黄的。
她蹲下去,指尖碰了碰一株低矮灌木的叶子,叶背泛着银光,是银背艾。
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是湿土、泉水、草木混在一起的味道。清的。凉的。
"小姐……"小莲提着竹篮。愣在原地。"这儿也太好看了……"
"嗯。"
她站起来。往深处走。
草堂在坳底。半隐在几棵老槐和一棵歪脖子松后面。木结构。茅草顶。檐角微微翘着。门板半敞。推开门。干草和旧木的气味扑面而来。
一明两暗,中间是厅,左手一间,右手一间,后头连着个小灶房,灶台还在。砖没塌,就是积了灰,蜘蛛网从梁上挂下来。
她站在厅里。转了一圈。
"就这儿。"
小莲眼睛亮了。
"小姐!这比西厢房好!"
"不一样。"她蹲下来。手指摸了摸地面。青砖。铺得齐整。缝里长了草。"以前有人住过。"
"谁呀?"
"不知道。"
她站起来。走到后头灶房看了看。水缸在,裂了道缝,能补。
回到厅里,从挎包里摸出薄册子,翻到空白页,炭笔落下去,先画山坳轮廓、泉眼、石池、草堂,然后分厅堂不动,左手那间隔一半给小莲睡,右手那间自己住,后头灶房修好,石池边上开药圃,引泉水过去,灶房旁边挖菜畦。
画完,吹了吹炭灰。
"小姐你在画什么?"小莲凑过来。
"图。"
小莲看不懂格子。但看见标了字。
"这是我的屋子?"
"嗯。"
她去找周嬷嬷的时候是当天下午。
周嬷嬷在院里,看见她来,放下手中的活。
"身子好些了?"
"嬷嬷,后山坳里有座草堂,我想住那儿。"
周嬷嬷手停了。
"那地方——好些年没人去了,以前有个老管事住过,后来走了,就荒了。"
"草堂还,能住。"
周嬷嬷看着她。
"你身子还没好全,住那儿离主院远——"
"山坳里有药,七叶莲、石斛、银背艾、透骨草。我看见了,现成的。"
周嬷嬷愣了。
"你认得?"
迟疑了一下答到"认得。"
"行,缺的东西我让库房拨,锅碗灶具总不能让你拿泥捏。"周嬷嬷低头继续做着手中的事。
"还有,那股泉水冬天会涨,会淹。"
沈昭翼看了她一眼。
"嬷嬷知道那地方?"
"以前去过。"
第二天一早。她带着小莲进了山坳。
先修灶房,水缸裂缝用糯米汁混石灰补上,灶台清了灰,试了火,能烧。
然后开药圃,石池边上的地翻了三遍,第一遍去草根。第二遍把土敲碎,第三遍掺了腐叶。
水是个问题。
泉水从山壁淌下来,落进石池,池面离药圃有七八尺高差,小莲提着桶从池里舀了一瓢,端到药圃,洒了半路。
"小姐……太远了……"
"不用提。"
她从挎包里摸出炭笔,蹲在地上画线,从池口接出来,沿着坡势往上,拐一个弯,再分到各畦。
"用竹子。"
后山竹林密,她带小莲进去,挑了几根老竹,杆直,节稀,镰刀砍下去,刀刃咬进竹节的闷响在林子里传开。
小莲捂着耳朵笑。
"小姐你砍竹子的声音好像放炮仗!"
又一刀,竹子歪了,倒下来,枝叶扫过她们两个人的头发,小莲尖叫了一声。笑着躲。
扛回来的路上,竹子太长,两个人一人抬一头顺着山势走不稳,东倒西歪,小莲笑得直不起腰。
"小姐你走慢点——啊!"
绊了一下,竹子砸在肩上,不疼,两个人坐在地上,竹子横在泥径上,小莲先笑出声,她也低头,嘴角弯了一下。
回到石池边,她把竹筒竖着架在石头上,拿镰刀背敲竹节处的隔膜,一下,两下。
小莲学着敲,第一下太重,竹皮裂了。
"轻点,敲中间。"
小莲换了根,这回对了,竹节"咚"一声通了,她举起来对着天看光透过来。
"小姐!透了!像灯笼!"
她接过来,扣在石池口,调角度,大约三十度,拿炭笔在石头上画了道线。
"水从这里出来,顺着竹筒走,到拐弯的地方接第二根,再接第三根,一节一节送上去,拐弯处用石头卡住接口,糯米泥封缝,水不会溅。"
小莲蹲在旁边,下巴搁在膝盖上。
"小姐,你敲竹节的时候在想什么?"
"竹节有多厚。"
"不是,我是说——你做这些的时候,脸上跟平时不一样。"
她手停了一下。
"哪不一样。"
"好看。"小莲说得很认真。"平时你脸上什么都没有,像蒙了一层冰,但你蹲在这儿敲竹子的时候——像山上的人。"
她没接,低头继续敲下一根。
搬石头的时候,她找了根木棍当杠杆撬,一点一点挪,小莲在后面推。
"推!——好,停。"
石头卡到位,两个人同时坐在地上,喘。
小莲拿袖子擦汗,脸上全是泥印子。
"小姐,我像不像你徒弟?"
"不像。"
"那像什么?"
"像帮倒忙的。"
小莲扑过来打她,她没躲,肩膀挨了一下。
第二天接竹筒,封泥,劈水槽,钻眼。
泥是糯米汁混青灰,黏糊糊的,小莲抹了一手,往她脸上蹭。
她偏头,没躲干净,颧骨上留了一道灰。
"小莲。"
"嗯?"
"你抹我脸上了。"
"我知道呀。"
小莲笑嘻嘻的,又伸手被她一把攥住手腕。
两个人僵了一息。
小莲先软了,没挣。
"小姐你手好凉。"
她松了。
最后一根竹筒接上的时候,天快暗了,山坳里光线变成琥珀色,斜着打在竹筒上。
她从石池里舀了一瓢水。倒进池口的竹筒。
水顺着竹筒走,过拐弯,没漏,一节一节往前送,到了药圃,倒进劈开的竹槽,槽底钻的眼开始滴水,一滴,两滴,落在土里。
小莲蹲在畦边,看着水从眼里渗出来,打湿了土。
她蹲下来。手指插进土里。湿了。刚好。
"小姐……"小莲声音轻了。"它真的在流。"
"嗯。"
"以后每天都会流吗?"
"每天都会。"
小莲把手也插进土里。两个人的手指挨着。土是温的。
"小姐。这儿真好。"
风从竹林过来。带着竹叶的清气。竹筒里的水声和石池的落水声叠在一起。淙淙的。鸟在槐树上叫了两声。停了。
她看着坡上的药圃。竹筒一架。水一流。整块地活了。
"嗯。"她说。"真好。"
小莲靠过来。脑袋搁在她肩膀上。
她没推开。
两个人坐在坡上。看着水一滴一滴落进土里。天一点一点暗下去。
小莲的手上全是泥。起了两个泡。明天会破。后天会结茧。
她知道。
以后很多年以后。小莲会记得这个傍晚。记得竹筒里的水声。记得泥土的温度。记得她肩膀上那一点重量。
那是她们在这座王府里。唯一一段不被任何人打扰的时光。
山坳外的老槐树上。
夜飞贴着树干。夜行衣融在枝叶的暗影里。
他来了三天。
从她第一次踏进石阶开始。他就在了。
他看见她认药。蹲在草丛里一根一根地摸。七叶莲。石斛。银背艾。每认出一种。她脸上那个表情——不是高兴。是像见了老熟人。
他看见她画草图。蹲在地上。炭笔落下去。一笔一笔。厅堂。卧室。药圃。菜畦。像在纸上盖一座城。
他看见她砍竹子。刀法利落。挑竹的眼光准。一砍一个对。小莲在旁边笑。她也笑了——那个嘴角弯的弧度。他记下来了。
他看见她们搬石头。撬不动。小莲在后面推。两个人一起摔在泥地里。小莲先笑。她也笑了,虽然身体还很虚,。
他看见小莲把泥抹在她脸上。看见小莲扑过去打她。看见她没躲。
他看见她们接竹筒。封泥。劈槽。钻眼。他看见她调角度的时候拿炭笔在石头上画线。三十度。不多不少。
他看见最后那瓢水倒进去。水一节一节往上走。没漏。到了药圃。一滴一滴落在土里。
他看见小莲靠在她肩膀上。她没推开。
他攥着袖中的纸笔。三天来写了七页。
"次日。目标入山坳。认药十余种。选址草堂。画布局图。求见周嬷嬷。获准。"
"第三日。修灶。开药圃。翻土三遍。引水。砍竹八根。通节。架渠。拐弯两处。封泥。劈槽分水。槽底钻眼控量。水成。"
"目标全程主导。规划分明。空间架构清晰。引水之法取重力流。角度约三十度。未见差错。"
"小莲从旁协助。递物。搬石。敲竹节。手法生疏但勤勉。目标教之。小莲学之。二人互动——"
他顿了一下笔。
墨滴在纸上。洇开一小团。
他没写下去。把那页翻过去了。
重新落笔。
"二人互动亲密。目标对小莲容忍度高。未见不耐。"
他收了笔。
从树上无声落地。靴底踩在落叶上。没声。
他往回走。穿过竹林。沿着王府后墙的暗道。
一路上没回头。
草堂那边。竹筒里的水还在流。淙淙的。风把槐树叶吹得沙沙响。
他听见了。但没停步。
主子要知道什么。他就报什么。
她们笑也好。哭也好。泥抹了一脸也好。
跟他没关系。
值房里。叶飞铺开纸。把七页记录誊成一份电文。字迹工整。一字不落。
"目标于后山坳寻得旧草堂。修缮。开药圃菜畦,九宫格局。引泉水入圃。以竹筒架渠。重力引流。规划有序。执行严谨。与小莲二人共处。未见异常。未见外联。未见递消息。目标状态——稳定。"
他写完。吹干墨迹。折好。
明日一早快马送呈。
他坐在灯下。看着那叠纸。
灯花爆了一下。
他想起她嘴角弯的那一下。在泥地里。竹子倒下来的时候。
他摇了摇头。
拿起第二张纸。继续写。
"附:草堂格局。厅堂一间。左隔半间为小莲卧房。右一间为目标卧室。后接灶房。石池侧开方药圃。坡上菜畦,开药圃九宫格局。引水竹渠共八节。拐弯两处,水源取自山壁泉眼。"
写完了。
他吹了灯。
黑暗里。远处后山的方向。隐约传来水声。
淙淙的。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没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