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凤落》》半台烟火半清欢

3、毒发 夜 子时一刻至

　　——半台烟火半清欢

　　第三章毒发·夜

　　子时过了。

　　厢房里灯还亮着，她没睡，坐在桌前。小莲趴在桌上睡着了。

　　手指尖开始麻了。

　　她放下药瓶。摊开手掌。指尖发青。

　　毒，子时发作。

　　她咬住下唇。从挎包里摸出针囊。又摸出一本薄册子。牛皮封皮。师傅留下的医案格式。

　　第一根扎进合谷。手在抖。针尖偏了。拔出来。重新来。

　　她左手扎着针。右手拿起笔。在册子上写了一行。

　　"子时一刻。合谷。入针偏。二度方中。指端麻感未减。"

　　小莲被动静弄醒了。

　　"小姐……你手怎么了？"

　　"睡你的。"

　　第二根。内关。

　　右手落笔。

　　"内关。一次入。麻感上行至腕。"

　　第三根。她把袖子撸上去。小臂上青筋浮着。针尖往里送。

　　那股麻意过了肘弯。往肩膀走。心口开始疼。钝的。

　　她攥住桌沿。指节白了。

　　"肘弯已过。心口钝痛加剧。约三息一记。"

　　小莲看见了她脖子。那道剑风划的血痕周围一圈青紫。蛛网一样蔓开。

　　"小姐！你脖子——"

　　"别过来。"她喘着气说道

　　她蹲下去。第四根针。足三里。膝盖磕在床沿上。闷响。

　　疼从心口往下坠。坠到骨头缝里。像有东西在啃。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是蚀骨之毒，果然不一般。

　　"足三里。膝磕床沿。剧痛加剧。骨缝有强烈啮感。"

　　第五根。百会。自己够不到。手抬起来。偏了两次。第三次扎进去了。

　　跪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喘。汗水已经浸透内衬，渗透了外袍

　　右手撑着地板。把册子摊在膝盖上。笔尖抖着落下去。

　　"百会。三度入。神思尚清。未昏。"

　　小莲蹲在她面前。眼泪砸在地板上。

　　"小姐……我笨……我平时该多跟你学一点的……连针都不会拿……什么都帮不了你……"她攥着自己的手。指甲掐进掌心。"你教我认药我总记不住……"

　　沈昭翼没抬头。笔还在写。

　　她又摸出一根。最长的。对着后颈那道伤口。

　　针尖抵上去。闭着眼。手稳了。往里送。

　　闷哼一声。

　　"后颈伤口处。长针一。毒势暂缓。约两息。"

　　她写完。笔从指间滑下去。滚在地上。

　　她靠着床沿。银针扎在身上。嘴唇咬破了。汗把鬓角头发黏在脸颊上。

　　小莲蹲在面前。哭得不敢出声。

　　窗外。老槐树影里。

　　叶飞贴着树杈站着。

　　他看见了。

　　不是看见她扎针。是看见她每扎一根就写一笔。疼成那样。手指抖成那样。还在记。

　　他攥了一下袖中的纸笔。低头写。

　　"子时一刻至三刻。目标毒发。自针五处。每针毕即笔录症状。未中断。未呼救。未出府。唇咬破。笔落一次。拾起续写。至后颈一针毕方落笔。"

　　他收了纸笔。靴底踩上台阶。推门进去了。

　　小莲抬头。

　　叶飞走到她面前。目光先是扫了一眼她刚刚记录的牛皮册子，然后落在桌上上那张休书。伸手拿起来。折上。攥在手里。

　　"这个交周嬷嬷保管。"

　　没多说。转身走了。
　　看着他冷冷的背影，小莲暗骂道：冷血。

　　值房里，叶飞铺开纸，蘸墨。

　　"子时一刻至三刻。目标毒发。自针五处。每针毕即笔录。未中断。未呼救。唇咬破。休书收回。交周嬷嬷。"

　　他顿了一下笔。

　　又加了一行。

　　"笔录内容详实。字迹虽抖。条理未乱。似有医案归档习惯。"

　　折好。压在枕下。

　　明日快马送呈。

　　天快亮的时候他走到周嬷嬷院外。敲门。

　　周嬷嬷开门。披着衣裳。提着灯。

　　他把休书递过去。

　　"王爷的休书。从那女人手里收回来的。你保管。"

　　"她——"

　　"毒发了。自己扎针。边扎边写。"

　　周嬷嬷愣了。

　　"写？"

　　"写症状。每扎一针写一笔。疼成那样没停过。"

　　周嬷嬷接过休书。手抖了一下。

　　沉默了很久。“那毒可解了”

　　"北疆的毒，没有独门解药，只能缓解。"
　　“啊！”嬷嬷轻叹到。

　　噬 魂

　　新婚夜 翼王离开了王府。

　　他去了北境。快马要走五天。但他没走官道。绕了山道。多走了两天。

　　雪山脚下，冰川融水汇成一汪寒溪。溪间陷着一处天然冰坑，堪堪容得下他高大的身形。已

　　是十一月，溪畔石块覆满白霜，水面漂浮着细碎冰碴。他褪去外衫，一步步踏入坑中。

　　冰水漫过胸口，刺骨寒意瞬间攫住躯体，他死死咬住后槽牙。寒水继续上涨，直至没过锁骨，

　　他驻足站定。

　　这噬魂之毒，与沈昭翼身上的蚀骨毒本出同源，却更为酷烈。蚀骨毒摧残皮肉肉身，而噬魂，

　　是往神魂里扎刀。发作之时，万千锐痛翻涌，神智昏乱癫狂，连自己会做出什么都无从掌控。

　　此毒缠上他已有三年，夜飞暗中寻访过无数名医，终究束手无策。没有解药，便只能硬扛。

　　冰水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寒意与体内翻涌的毒素狠狠绞杀在一起，如同两把钝锉，反复

　　磨挫骨血。唯有借助这份彻骨寒冷，才能勉强拽回几分清明。

　　他伸手攥住溪底坚硬的石块，指甲深深抠进石缝，指节绷得泛出青白。

　　他不肯呼痛，连咬唇泄力都不许自己做。

　　他是王爷。他是男人。他是萧执。

　　他不能让人看见。

　　所以他在雪山脚下。在没人认识他的地方。一个人。脱了衣服站在碎冰碴子里。

　　水面上他的呼吸是白的。一团一团。散了。

　　他站冰坑里大概一炷香。

　　然后出来。皮肤是青的。嘴唇是紫的。手指弯不了。

　　他蹲在溪边。拿剑鞘拨了拨火堆。火苗舔上来。暖了一点。

　　他把衣服穿上。湿的。贴在身上。

　　拿起青冥剑。踉跄地走了。

　　没回头看那条溪，下一次不知道何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