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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归途·归堂·归心 他把她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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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台烟火半清欢
第十六章归途·归堂·归心
一、马车进京。
一路无话,车轮碾过雨后松软的土路,偶尔颠一下,车帘晃一晃,露出街边灰蒙蒙的屋檐。
新婚夜之后,他们第一次近距离地处在一个空间。他想起那夜他拿淬毒的剑划开她脖颈,种下蚀骨,她咬着牙没出一声,他甚至没看清她的脸。
此后他只在密报里见过她的名字。
密报里沈昭翼:“后山草堂,砍竹八根,通节,架渠,拐弯两处糯米泥封缝。”“百济堂,坐诊第七日,四张方子,三针愈中风,过目记四方。”
"每日卯时三刻起。先至泉边取水一桶。洗面。净手。然后煮一壶清茶,坐在堂前慢慢酌着"
"辰时赴百济堂,翻墙,落点固定,右膝微屈缓冲,无声。"
"午时休,蹲于石阶,画图,或写医案。"
“未查异常 " ,"疑点尚存,继续监视"。
他靠那些字,拼出一个独特的她。
直到军营,他才看到了她藏在布衣之下的才情、风骨、智谋,远超所有人的想象,也远超,他最初所见的模样。
马车又颠了一下。
这一下比先前都重。车辕碾过一处塌陷的土坑,整辆车猛地一挫。
沈昭翼没坐稳。,整个人往前倾身。
一只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肩。
是萧执。
他的手顿在半空,连他自己都没料到会伸出去。
她撑住车壁,坐正了。
萧执的手慢慢收回来,搁回膝上。
她没看他,只微微偏了偏头,朝他的方向,疏疏地点了一下。
一个礼节性的点头,不重,不轻,不多不少,刚好是一个"谢过"的分寸。
然后她垂下眼,看着自己膝上的药箱,车里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泥水的声音。
萧执的目光落在车帘缝隙那一线光里,没再看她。
可他搁在膝上的那只手,许久没有动。
马车到王府正门,萧执先下车,顿了顿,没回头,往主院去了。
沈昭翼在车里坐了一息,拎起药箱,下车,往后山走。
一条碎石石小径,绕过主院高墙,穿进竹林,几十米,草堂就在竹林尽头。
她刚踏上青石小径,就听见脚步声。
小莲从竹林那头跑出来,边跑边喊:“小姐,是你吗?”等跑到沈昭翼面前,站住。
她张嘴,嘴唇抖了一下,没出声,下一息,她扑上来,双臂死死抱住沈昭翼,抱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小姐——"
声音劈了。
"小姐你去了二十三天,二十三天,奴婢日日去百济堂打听。坐堂的说你去军营出诊了。第二天去,说还没回,第三天去,说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奴婢就天天去,天天去,坐堂的都认识奴婢了,看见奴婢来就摇头。"
她抱着沈昭翼,脸埋在她肩头,眼泪洇进她黧黑的衣料里。
"小姐你瘦了。"她松开一只手,捏住沈昭翼的手翻来覆去看,小姐你在军营里晒了太阳是不是?军营里是不是很晒?"
她又抱紧了,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她笑了一下,用手刮去她腮边的眼泪:“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她又哭又笑,整个人挂在沈昭翼身上,她用力抱紧,像是怕她再消失。
沈昭翼站着,没动,任她抱着,她伸手揉了揉小莲的后脑勺。小莲吸了一下
鼻子,狠狠点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这是。。。。小姐你受伤了,怎么弄伤的,”直到这时才发现沈昭翼脖子上的
伤,心疼的直掉泪,就哭得更厉害。
“无妨,小伤,不日就好了”
“小姐,你就是。。。。。。。”
一阵风轻轻地掠过,吹远了,只留下小莲阵阵急切的询问声。
二、机要房。
萧执坐在案前,提笔,落墨。
写军报。疫病起止。他写到"疫病起于六月十二",笔尖顿住。他想起她蹲在竹渠边刮壁的样子——六月十二,她已经在渠边蹲了一整天了。
他继续写,毒源方位,写到"竹渠上游第三弯",笔停了,他看见她捏着草根凑到鼻下闻,眉头都没皱。放进嘴里。
他划掉一个字,重写,字迹工整。看不出停顿。
写到"外聘医官诊治经过"。他落笔——"医官亲赴竹渠,尝水辨毒,查明毒源"。写到"亲赴"二字,他想起她从夜飞马后翻下来,腿在抖,一只手攥着马腰带,另一只手护着药箱。
她先管马,再管自己。
他继续写,伤兵数目。药方对症。毒源已断。内奸背后势力未明,流言需查。
写到"内奸"二字,他想起军营里那些兵看她的眼神,起初是怀疑,后来是信服,一个年轻的大夫,跪在尘土里给他们扎针,肩膀蹭破了,没吭一声。那些兵后来见她路过,都站起来。
他写完最后一行,搁笔。他看着面前的军报。
一行一行,全是她。
他没写"她尝毒"。他写的是"医官亲赴竹渠,尝水辨毒"。他没写"她跪在土里扎针"。他写的是"悉心诊治,伤兵多愈"。
他把她做的事,一个字一个字,换成了军报里的官话。
可他知道每一行底下藏着什么。他不会把这层藏的东西呈报上去。
这是他自己的。
他吹干墨,合上折子,搁在一旁。他没起身,坐在案前,看着那摞军报。
窗外,后山竹林,炊烟升起来,细细一缕。
他看着那缕炊烟。很久。
三、草堂内
沈昭翼坐在药案前,翻开医案本。
军营的疫病,她写完了。毒源、症候、药方。一笔不苟。
她翻到下一页空白。
她提笔。
想起师父说——
"医者之眼,不在书上。在天地间。"
她这些年,靠的全是师父教的本事。认药靠舌头。辨毒靠鼻子。看症候靠眼睛。她没有秘方。她只有自己。
她研究自己的蚀骨毒,忍痛做医案,以己之身亲历蚀骨之毒,体察走正经沉
滞、阴寒。她用五针压住,针走正经,以正经之气血,逼阴寒之毒外散。
可她早就察觉不对。
蚀骨毒每月十五子时发作,十五,是月满之夜,月属阴,水脉至阴,她查过京城的地下水道图。每一条渠、每一口井、每一处引水口。她发现蚀骨毒发作的时辰,恰与京城水脉的阴气涨落相合。
她当时就想——这毒,不是单纯的毒。它和地脉相连。和水有关。和月有关。和天象有关。
她顺着这个方向往下想,越想越深可是师傅告诫她不能碰星象。
蚀骨毒和噬魂毒,是同源的。一个在她身上,一个在他身上。同源之毒,走的路子应该相近。
她闭上眼。
蚀骨毒——走正经,合水脉,应月相。
噬魂毒——走奇经,不循常理。那它合的是什么?应的又是什么?
她睁开眼,提笔写——
"蚀骨与噬魂,同源而异流。蚀骨走正经,合水脉,应月相。噬魂走奇经,不循常理。然同源之毒,必有共通之枢。"
她停了笔。
水脉。天象。经络。
三者合一。
蚀骨之毒,她已经摸清了——正经为路,水脉为引,月相为钟。每月十五子时,水脉阴气最盛,毒随阴气上涌,故发作。
那噬魂之毒呢?
噬魂走奇经,奇经不与水脉直接相连。那它靠什么引动?
她想起他发作时的样子。不是每月十五。没有规律。她也只是亲眼看到一次,剩下一些是夜飞所述。
她回想,那一次发作,那夜星象如何?那时她没注意,她想下次再观察观察,
验证一下自己的推理是否是对的。
这时,小莲端着粥进来,三大碗,冒着热气,米油厚。
她把一碗搁在沈昭翼面前。
"小姐先喝这碗。"她说。"喝完了还有两碗,军营里肯定没喝过热的,奴婢煮了三大碗,小姐全喝完。"
沈昭翼端起碗。喝了一口。
"好喝。"
小莲站在旁边,看着她喝,看着她黧黑的手握着白瓷碗,看着她领口露出的
一小截纱布,她摸了摸脖颈上的纱布,疼,她没皱眉。小莲没说话,伸手替她拢
了拢衣领,把那截纱布遮严实。
"慢点喝。"她说。"没人抢。"
她转身去收拾灶台,背对着沈昭翼,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夜深。
草堂的灯灭了。
机要房的灯也灭了。
两盏灯,隔着一片竹林。
风过来,竹叶沙沙响,离笙的叶子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