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十五章 噬魂·夜 她守了他一 ...
-
——半台烟火半清欢
第十五章 噬魂·夜
一 、黑雾
当天夜里,驿站,亥时三刻,阿昭刚吹了灯,听见隔壁院子的门响,不是敲
门,是撞门,然后是一声闷响,像一袋子粮食砸在墙上,她抓起药箱冲出去的时
候,院门已经从里面闩死了。
"让开。"她推开夜飞。
夜飞的脸在月光下是灰的,脖子上青筋跳着。
"王爷发作了,不能进——"
里面传来一声低吼,不是人的声音,像野兽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碎裂的气音。
阿昭退后一步,抬脚踹在门板上,但力气太小没撞开,夜飞上来补了一脚,闩断了。
她进去的瞬间,一股腥热的风扑面而来。
翼王跪在房间正中。
不,不是跪,是四肢撑着地面,十指抠进砖缝,指甲翻了,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肩膀剧烈颤抖,一下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撞出来。
他抬起头,阿昭看见了那双眼睛。
瞳孔散了,不是翻白——是黑,整个眼底像被浓墨灌满了,黑雾在虹膜后面
翻涌,血管在太阳穴和脖颈上暴起来,青黑色的,像蚯蚓在皮肤下面爬,嘴角抽
搐着,牙齿咬得咯咯响,舌头上全是血——他自己咬的。
"按住他!"阿昭喊。
两个侍卫扑上去,一个被他一肘撞飞,后腰撞在柱子上,闷哼一声滑下去,另一
个被他反手掐住喉咙,单手拎起来,脚离了地。
"王爷——"夜飞冲上去,被他一掌拍在胸口,倒退三步,撞翻了案几。
翼王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样子不像人站起来,像什么东西从地底下钻出来,
摇摇晃晃,一步,两步,伸手抓住了夜飞的脖子把人按在墙上。
夜飞的脸紫了,阿昭站在门口,药箱掉在地上,银针撒了一地,她没捡,她
从药箱侧袋里摸出那把针囊,一整排,十二根,攥在手里。
疾步走过去,不是因为他是她丈夫,不是因为他是翼王,是因为他现在在发
狂,而她是这个屋子里唯一能扎针的人。
她走到他正面,他比她高一个头还多,掐着叶飞的脖子,眼底黑雾翻涌,他看不见她。
她举起右手,第一根针。
扎进风池穴,黑雾盯着她,没反应,第二根,百会。
肩膀抖了一下,手没松。
第三根,大椎。第四根、至阳、第五根、灵台。
一根一根,手指稳得像铁铸的,每扎一根,她的手腕都在抖,但她没停。到
第七根,他的手指松了一点。
夜飞从他手里滑下来,跪在地上咳嗽。阿昭没看夜飞,她看着他的眼睛,黑
雾还在翻,但他好像——好像看见她了。
她举起第八根针,他低头,一只手抱住她后腰,一口咬在她脖颈和肩膀之间。
阿昭闷哼了一声,声音很小,牙齿嵌进肉里,深,温热的血顺着锁骨往下淌。
她没缩,顺势空出来的左手摸到他后颈,按在天柱穴上,用力一推,同时右手把
第八根针扎进他天冲,牙齿松了一点,第九根,廉泉。
他的身体僵住了。
黑雾在眼底翻涌,他看着她,瞳孔在颤抖,阿昭的肩膀在抖,血从脖颈上淌
下来,但她看着他的眼睛。
"松口!"她说。两个字,像在跟一个咬人的野兽说话。
他的牙齿松开了。
抵着着她的身体滑下去,蜷起来。
阿昭的腿一软,跪在他面前。
脖颈上两排牙印,深,血还在流。
她一只手捂着伤口,另一只手还攥着针囊,剩下的三根针,针尖上沾了她的血。
院子里死一样的安静,夜飞捂着喉咙,咳了一声,声音哑得像破风箱。
"第一次。"他说。
阿昭抬头看他。
"第一次有人在他发作的时候把他制住。"夜飞看着她脖颈上洇开的血。"以
前最多只能等他自己醒,或者绑住他。"
阿昭没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剩下的三根针,针尖上的血在月光下是黑的。
二、守
阿昭处理完伤口,没走,她搬了把椅子,坐在墙角,靠着墙。
翼王蜷在地上,昏迷着,呼吸粗重,眉头拧着,偶尔身体抽搐一下,她看着他。
不放心,不是心疼,是职业性的,他这个毒发作起来力道不是人能扛的,万
一她走了再发作一次,夜飞一个人按不住。
她把药箱放在膝盖上,打开,把散落的银针一根一根捡回来,插回针囊。
插的时候手在抖,脖颈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她没停,叶飞端了水进来,放在
桌上。
"你该去睡。"
"他这个样子我怎么睡。"
"我会守。"
"你守不住。"她没抬头。"刚才你按不住他,侍卫也按不住。他发作起来力
道不是人能扛的。"
夜飞沉默了,靠在门框上。
阿昭把最后一根针插回去,合上针囊,放在脚边。
她靠回墙上,闭上眼。没睡听着他的呼吸,从急促到平缓,从平缓到均匀。
三、往事
天快亮的时候,夜飞坐在门槛上,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你不想听就别听。"他说。
阿昭没睁眼。
"说。"
夜飞沉默了一会儿。
"王爷这个毒,三年了。"
阿昭的睫毛动了一下。
"北疆,三年前修水渠大工程,南家的人在工地上动了手脚,毒针藏在测量仪器的机关里,王爷当时亲自去工地验看,手按上去,针弹出来,扎进虎口。"
阿昭睁开眼。
"开始不知道是什么毒,找过太医院,找过江湖奇医,北境有个老大夫说见
过类似的叫噬魂,但只听说过,没治过,针拔了,毒已经入血了。"
夜飞的声音压得很低。
"第一年,一个月发作一次,能扛过去。第二年,10天一次,靠药压。到今
年——七,八天就来一次,每次来他就硬抗,有时把自己关屋里,有时跳入冰坑,
用冰死死压住,每发一次九死一生,也因此误伤,或误杀过很多人,所以坊间才
有许多传闻,说王爷是魔,是鬼,嗜杀如命。
他停了一下。
"前几日刚在军营里发作过一次,他自己把自己锁住两个时辰,出来之
后嘴唇全是血。
咬碎了一块砚台,手抖了半天,拿不住筷子。"
你们成亲那一夜,他也是要发作,就连夜离开京城,找冰坑压制自己的毒。
阿昭没说话,她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好的纸,和一支短笔,低头写:
"三年前北疆大工程,毒针,机关藏测量仪器,南家。"。
"噬魂毒入血,无药可医。"
"第一年一月一次,第二年半月一次,今年七,八日一次。加重加快。"
"发作症状:瞳孔散,黑雾,力大异常,自咬舌,掐人,撞墙,咬人。"
她笔尖顿了一下,在"咬人"后面加了一个括号写了"颈肩"。又划掉。继续写,
"扛法:自锁,用冰,不进食水,等过去,出来后手抖,唇裂。"
她写得很冷静,像在记一份病例。
笔尖沙沙的,在黎明前的黑暗里。
夜飞看着她写字的侧脸,脖颈上纱布洇着暗红。
"你记这些干什么?"
"了解病情。"阿昭说,笔没停。
"你一个大夫,管得还真细。"
"不了解病情怎么研究解药。"
她写完,折好,塞进袖中,但她的手在袖子里停了一会儿,她看着翼王蜷在
地上的样子,肩膀缩着,即使在昏迷中也拧着眉头。
三年,从北疆工地上一根针开始,三年,扛到现在。
她想起他掐夜飞脖子时的力道,想起他眼底翻涌的黑雾,那不是病,那是他
在拿自己的魂跟什么东西搏斗,她把笔收起来。
"南家。"她说。
夜飞看了她一眼。
"仁妃的娘家。"阿昭的声音很平。"大王子是仁妃的儿子,水渠大工程是工
部牵头工部侍郎姓南宫。"
她没往下说。
但两个人都知道了。
线头从南城大营的疫病,连到了北疆的工程,连到了南家,连到了大王子。
一根线扯出来,全是连着的。
阿昭闭上眼。
脖颈上的伤口疼,一跳一跳的。但她没皱眉。
四、醒来
天亮了,翼王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是房梁。
他撑着坐起来,全身像被碾过一遍,他知道自己又毒发了,他看见了,风池、百会、大椎、至阳、灵台,九根针。
他看见了地上的血迹,从他面前延伸到墙角。
他看见了阿昭,他愣了一下,她坐在墙角,靠着墙,睡着了。脖颈上缠着纱
布,洇透了暗红色的。
她的头歪向一侧,嘴唇发白,右手垂在身侧,手指蜷着。
她坐在那儿守了一夜。
他的目光落在她脖颈上。
两处伤口,一处是蚀骨的毒,新婚夜他刺的,四个月过去了,伤口还在。另
一处——他攥紧了被褥。
"夜飞。"他用沙哑的声音叫到
夜飞从门外进来。
翼王看着阿昭的方向,声音很低。
"她脖子上的——"
"是你咬的。"夜飞说。"脖颈和肩之间,深,见了血,缝了两针。"
翼王的下颌绷紧了。
"她扎了九针把你制住,以前从来没有大夫能做到,她抱着一把针冲上去的。"
翼王闭了一下眼。
他想起片段,黑雾里,她站在他面前,说"松口"。
他想起牙齿嵌进她脖子时的温度,温热的血,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这时她醒,阿昭醒了,眼睛睁开瞬间先看向了翼王。翼王也在看她,两个目
光碰在了一起,他立刻移开,移到她脸上,又移开,最后落在她膝盖上。
阿昭看见了。
她坐直了,脖颈牵动伤口,她咬了一下嘴唇,轻哼了一下。
然后她说"治你很辛苦。"她的声音淡淡的。"诊金可要多算一点。"
翼王愣了。
夜飞也愣了。
阿昭低头在收拾药箱。把银针一根一根插回针囊,动作很慢,很稳。
她没再看他。
翼王看着她低着头的样子,看着她脖颈上洇红的纱布。
听她说"治你很辛苦",诊金可要多算一点"。
像在说一笔普通的账。
她用最轻的方式,把他最重的狼狈翻了过去。
他低下头,掌心里全是指甲掐出来的印子。
"针该拔了。"她说。
她走过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拔针。
风池、百会、大椎、至阳、灵台。
每拔一根,他的身体都颤一下。
最后一根拔完,她收回针,放回药箱。
她站在他面前,脖颈上纱布洇着暗红。
她把针囊收好,就要转身走时,突然来一句:“就当狗咬的。”
翼王又是一愣,说不出什么,只看着她的背影,布衣,散着头发,脖颈上缠
着纱布,走路的时候右膝微微屈着。
她守了他一夜。
然后说"治你很辛苦,诊金可要多算一点。"
博着命替他治病,只说,就当狗咬的吧!
他这辈子,第一次有人用这种方式对他,他攥紧了拳头,又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