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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庙堂声,王府影,毒火焚身 机要房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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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台烟火半清欢
第十七章庙堂声,王府影,毒火焚身
一、金銮殿,锋辞迫南宫
紫宸殿内,玉阶生寒。
百官列立,殿中檀香沉郁,压不住满朝浮动的气息。
萧执一身玄色朝服,腰悬玉带,手持勘核完毕的军报折子,步至殿中。他刚从南城军营归来,眉眼间还带着沙场洗磨出的冷硬,朝服领口系得一丝不苟,没有半分迂回客套。
他站定。将折子递与内侍。
"启禀陛下,六月北境军营疫病一案,臣已彻查完毕。"
声音不高,字字清晰,响彻大殿。
内侍双手捧了折子,躬身呈上龙案。
"疫病并非天时灾异,乃是人为投毒。毒源出自竹渠上游第三弯,毒物借水脉蔓延,致使营中士卒染病,死伤数十。臣查得线索,军中内奸,背后牵系南宫世家门客。"
一语落下,殿内骤然静了一瞬。
南宫一族位列朝中大族,根基盘根错节,朝中不少官员与其有姻亲瓜葛。南
宫家的几位朝臣脸色同时沉下,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立刻便有人出列。
"王爷此言未免武断!"
出列的是南宫家一位侍郎,须发花白,声音却极响。
"南宫世代忠良,怎会做出荼毒军士的悖逆之事?仅凭军营只言片语,便要
构陷世家,于理不合!"
"证据何在?"
另一人紧随其后,语气更厉。
"若无实据,便是污蔑世族!满朝皆知翼王与南宫素有政见之争,此时拿一桩疫病做文章——"
他没说完。
萧执抬眼。
眸光冷冽,锋芒毕露,半点不退。他没看那些抗辩的人。他只看龙椅。
"人证物证,皆在此折之内。"
他抬手,指尖重重叩在折子封皮之上,叩击声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
"竹渠毒土样本、内奸供词、往来书信,一一在册。"
他顿了一息,声音压低了半分,却更沉。
"军营数百将士挣扎于病痛生死之间,伤者卧榻,死者埋土。世家私怨,竟拿边关军士性命做博弈。此等罪孽——"
他一字一字,像钉进玉阶里。
"难道也要含糊放过?"
满朝哗然。
他立在殿中,玄色朝服衬得面色愈发冷白,百官嘈杂,他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将手收回袖中,五指缓缓收拢,攥紧。
他没提军营里那个蹲在竹渠边刮壁的人。没提那个从马后翻下来、腿在抖却先护住药箱的人。没提那个跪在尘土里给伤兵扎针、肩膀蹭破了也没吭一声的人。
折子里的字是官话,一行一行,全是她,可他一个字都没写她。
他写的是"外聘医官亲赴查毒"。
他落笔写这六个字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极轻地顿了一顿。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顿底下压着什么。
一旦将她的名字摆上金銮殿,这般惊世的医者,必会卷入世家与朝堂的漩涡。南宫那种门第,报复的手段从来不止朝堂这一条路。
这份庇护,他只能做在暗处。
"南宫门客涉事,就算宗族主谋未明,也难辞管束之责。"他抬眸,直视龙椅。"请陛下下旨,拘拿涉案门客,彻查南宫府,厘清全部牵连。"
帝王端坐龙椅,神色沉沉。指腹摩挲着折子封皮,翻了几页,并未即刻下旨。
殿内吵声渐歇,百官看帝王,帝王看折子。
萧执立在殿中,独自一人,扛住满殿非议。
大殿争论不休的消息,顺着宫墙,悄悄流向京城街巷。
二、百济堂,奇书论星脉
百济堂的牌匾依旧古朴,药香漫过整条街。
阿昭归京之后,白仲卿准许她休整两日,第三日,便重新回到百济堂坐诊。市井百姓不知这位坐堂的大夫方才从九死一生的军营归来,只看见那道素衣身影重新落回诊案之后,排队求诊的百姓依旧络绎不绝。
脖颈处的伤口已经收口。纱布掩在衣领之下,只有低头写方子时,才会隐约露出一丝边角。
忙完半日诊务,最后一个病患拄着拐杖出了门,堂内安静下来。
堂外一道身影等候多时。
惠王萧润一身月白直裰,遣退随从,独自踏入药堂。他步子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走到诊案前,站定。
阿昭放下手中狼毫,抬眸。
"沈大夫,多日不见,可好!"他先开口了
她点点头,没说话。
萧润目光落在她微显憔悴的脸上,他看见她领口那一小截纱布的边角,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问,最终没问出口。
"听闻你远方出诊归来,我数次想登门,"他声音放得很轻,"又怕扰你休养。"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线装古籍,双手捧着,递到她面前。书页边角磨损,纸色暗沉,一股陈年纸墨的气息散开来。
"我府中偶得此卷,年代久远,字迹古奥,有些地方我也读不甚懂。"他将书往前送了送。"想着沈大夫素来博闻,或许能解其中一二。若看得上,便借你几日。"
阿昭接过,指尖抚过陈旧纸页,翻开。
纸上所载,尽是些奇门药理、经脉异说,旁征博引,杂糅百家,有一页画着一幅星图,星位密密麻麻,旁边批了几行小字,字迹潦草,语义含混。
她没有立刻看懂。
但她感觉到——这本书里,有她需要的东西。
她将书拢在案上,就地于堂侧客座坐下,翻开第一页。
萧润在她身侧落座,没说话,只安静坐着,温柔地望着她翻书的侧影。
堂内极静,只有纸页翻动的细微声响,午后日光从窗棂斜射进来,照在泛黄的纸面上。
阿昭一页一页往下翻。
她翻到那幅星图时,指尖停了一停。
她没有问萧润,萧润也不懂这一页,他先前翻过许多次,始终解不开图中深意,马上想到她——他只知道这卷书里有些稀奇古怪的说法,自己参不透,或许她能参透。
她垂着眼,盯着星图看了很久,脑子里,草堂里的推演一点点浮上来。
蚀骨走正经,合水脉,应月相。正经为路,水脉为引,月相为钟。每月十五子时,水脉阴气最盛,毒随阴气上涌——这是她拿自己的身体试出来的,她清楚。
那噬魂呢?
噬魂走奇经,奇经不与水脉直接相连,那它靠什么引动?
她盯着星图。
星位排列,岁差移位,某几颗星交汇的时辰——
她想起师父的话。
"医者观天,只观风雨寒暑,以知时疫起落。星象之事,不在医道之内。那不是人该碰的东西,碰了,就回不了头。"
她攥了一下书页,指节微微发白。
她不该碰这个,可她已经碰了,她闭上眼,再睁开,目光落在星图上那几颗
交汇的星位。
蚀骨应月相——月是天时,水脉是地引,天时与地引相合,毒发。那噬魂走
奇经,不循水脉——它应的是什么天时?
她看着星图。
星曜移位,岁差流转,某几颗星交汇的时辰——
她不知道对不对,但她心里有了一个推想。
同源两毒,一应月水,一应星辰。
她指尖轻轻点在星图边缘,没有出声。
萧润侧目看她,他看见她垂眸时睫毛投下的那片阴影,看见她指尖点在纸面上的那一点点力道,他看见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他知道,她看懂了什么。
他一时忘了言语。
他怔了一会儿,才发觉自己看得太久,忙移开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角,摩挲了很久。
"沈大夫……"他轻声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可是看出了什么?"
阿昭合上书页,抬眼,神色平静。
"此书有些意思,多谢公子借阅。"
她没说看懂了什么,没提星象,没提噬魂,没提自己身上的蚀骨,她只将书
拢入袖中,站起身。
萧润也站了起来。
"沈大夫若还有不解之处,"他说,顿了一顿,声音又轻了几分。"润……我府中尚有数卷类似的古籍,随时可来取阅。"
他说那个"润"字时,极轻,像是舌尖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后面立刻改口——
"我府中藏书,沈大夫若有兴趣,随时可来。"
阿昭颔首。
"阿昭记下了。"
她重新坐回诊案,拿起狼毫,蘸墨,低头写方。
仿佛刚才那一场翻江倒海的推演,不过是翻了一页闲书。
萧润站着没动,看着她提笔的样子,看了很久,他最终躬身一礼。
"润告退。"
他转身,走到门槛处,脚步顿了一顿。
他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坐在那里,低着头,笔尖在纸上移动,日光落在她发顶,照出一层薄薄的绒。
他跨出门槛,没有再回头。
堂外,街对面,茶摊棚柱旁。
无言倚在那里,一碗凉茶搁在柱础上,没动过,她目光越过街面,落在百济堂内那两道先后起身的人影上。
她看了很久,她不知道是否要将眼前一幕尽数汇报。
然后她放下茶碗,没入巷中,身形极轻,像夜色里一只掠过的飞鸟,无声,无痕。
三、毒火焚心,夜飞传召
朝堂对峙结束,萧执一身戾气回到王府。
朝服未换,他穿过回廊,步子极快,袍角带起一阵风,廊下灯笼晃了三晃。
朝堂之上拉锯半日,并未拿到完全想要的结果。南宫势力盘根错节,帝王多方权衡,只应允先行拘拿涉案门客,暂不深究南宫本家。
他踏入机要房,没坐下。
暗卫从阴影中躬身而出,双手呈上一纸密报。
萧执接过,展开。
纸上寥寥数行——
"百济堂,惠王萧润亲至,与沈大夫独处论书,相处许久,言谈亲近,萧润目光锁定不移。"
他捏着那张纸,指尖缓缓收紧,纸面皱起来。
他分不清自己想从这张纸上读到什么,是想确认她没有异心,还是想确认——她今日气色尚可,她吃了饭没有,她脖颈上的伤,好了几分。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张纸在他指间越捏越紧。
他闭上眼,将密报折起,折了两折,塞入袖中。
他走到案后,提笔,想写些什么,笔尖悬在纸上,墨滴落下来,洇开一团。
他写不下去,放下笔,抬手捏住眉心。
军营共历生死的画面涌上来——她蹲在竹渠边刮壁,指甲缝里全是泥。马车里她向前顿去,他伸手扶住她的肩,她疏疏点了一下头。后山草堂,一缕炊烟升起来,他隔着竹林看了很久。
每一帧,全是她。
理智告诉他———萧润不过是个药痴,手里有些稀奇古怪的医书,她去借书,仅此而已,至于她为何对医理如此执着,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是个极好的大夫,大夫求知,天经地义。
他不知道她在研究什么,他知道的,只是她的名字、她的医道、她不肯正眼看他的那双眼睛。
可指间的密报还是被他捏皱了。
心口骤然窜起一阵灼痛。
不是寻常的闷痛,那股寒意混着烈火,自奇经八脉四处炸开——是噬魂毒发作的征兆。
他闷哼一声,牙关骤然咬紧。
寒意从冲脉深处翻涌而上,沿脊背窜上后脑,烈火自丹田炸开,烧过四肢百骸,经脉像被一寸一寸撕裂,比往日更凶,比往日更猛。
他踉跄一步,手撑住书案,案上笔砚哐当震落在地,墨汁泼了一地,冷汗转
瞬浸透内层衣衫,他额角青筋暴起,眼底翻起不正常的暗红。
"王爷!"
守在门外的夜飞闻声冲进来,甲胄未卸,身形却极轻——像一只暗夜中掠入室内的飞鸟,落地无声,他看见萧执撑在案上、浑身发抖的样子,脸色一变。
萧执撑着案沿,指节攥得发白,他本想强撑,可这一回毒势汹汹,已然压制不住。
混沌剧痛之中,他眼前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
可脑海里第一个浮现的人——
竟是她。
是那个蹲在竹渠边尝水的身影。是那个从马后翻下来先护住药箱的身影。那个连马也不会骑,却硬生生靠蛮力狠命拽紧缰绳驾车冲进包围圈来救他的身影,是那个马车里朝他疏疏点了一下头的身影,是那个脖颈上带着他亲手种下的伤、却始终不肯正眼看他的身影。
"去……"
他嗓音沙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去请沈昭翼。"
他额角青筋跳了一下。
"速,请她来机要房。"
夜飞躬身领命,他没走门,他推开一扇窗,足尖一点窗框,整个人像一片被
风卷走的叶子,无声没入草色。
风影交叠,草叶瑟瑟
后山草堂沈昭翼尚且还在翻阅那本惠王带来的古籍。
案上摊着那幅星图,她盯着图上几颗交汇的星位,指尖按在纸面上,一动不动。
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一片叶子落在瓦上。
她抬头,夜飞已经站在堂中,甲胄未卸,额上汗珠混着尘土滚落,他落地无
声,若非她耳力极佳,根本不会察觉。
"沈大夫。"
他气息急促。
"王爷毒发,情况危急,请即刻随我回王府机要房!"
阿昭指尖一顿。
她低头看了一眼案上摊开的星图,那几颗交汇的星位,墨痕犹新。
她伸手,将书合上,压进药箱里。
她起身,拎起药箱。
"走吧。"
她跨出门槛,草风扑面而来,她没有回头。
夜飞紧随其后,二人一前一后,消失在竹林尽头。
机要房里,萧执撑在案边浑身冷汗,他不知道她会不会来,他只知道——毒
火烧遍全身的时候,他想见的那个人,只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