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山村》三歙

3、第 3 章 山路和

　　山路和公路的区别就是，即使知道了位置在哪，也很容易迷路。向云川对着余白发来的手绘版地图，来来回回绕了好几圈，终于在公路边的一个小豁口站定，公路另一边是余白所说的红墙砖房，从豁口下去，直走，在第二个路口右转，就是他们家的茶田。
　　但向云川真的很怀疑这个豁口能不能通行。
　　路两旁全是杂草，路中央横杠着几支不知从哪来的枯枝，都被人踩断了，陷进松软的泥土里。站路边望下去，确实是一望无际的梯田，种满了茶树，给向云川望的恐高症都有点犯了。他拍了张照发给余白，问余白是不是从这下去。
　　余白回了个ok的表情包，让他放宽心往下走，大家都是从这下的，这么多年还没听过有人摔过跤的。
　　在山上生活了这么久，摔跤才不正常吧。向云川对着屏幕吐槽。但该走的路还是得走，小心翼翼地往下探出第一步，踩在了别人挖出来的土台阶上，接着是第二步，第三步。向云川一路向下，终于到了地图上的茶田。
　　向下是蔓延到谷底的绿色，向上也是没有尽头的绿色，冬天的雪还没化完，藏在不能被太阳照到的，枝横交错的茶树底下，向云川站在其间，风吹来，让他感受到了一种冬天遗留下来的、刺骨的冷冽。
　　余白说，等到三月份的时候，就该采春茶了，那个时候的茶价格是最高的，但是产量也少。三月初，茶叶就会从老旧的枝丫上生长，这叫头茶。向云川听的时候，没什么实际的感受，此时站在这里，莫名又想起了余白的话，心神莫名有些激荡，像是见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但却了解颇深的朋友。
　　这片山坡不止余白一家的茶田，还有很多别人家的，现在这个时候，采茶人大多都会来打打农药，一个个小人分布在茶田的各处，像芝麻点缀在绿茶中。
　　向云川看到了个有点眼熟的人，就在他旁边的茶田里，好像是唐新茶，他正在给茶树打农药。
　　向云川把手拢成一个圈，做出喇叭状，放到嘴巴前，喊道：“唐新茶！！！”
　　扩音的效果很明显，不仅唐新茶转头四处寻找声音的来源，别的芝麻小人也都抬起头往向云川的方向望了过来，随即意识到不是在喊自己，又把头转了回去。
　　唐新茶环顾一周，又抬头，阳光打过来，看不清人的脸，只能看见一圈发着光的轮廓，不过唐新茶猜应该是向云川，这里大概只有向云川这么年轻，这么喊他。
　　向云川把斗笠往后脑勺扯了扯，举起手用力地朝唐新茶挥起来，唐新茶看到了，也挥挥手，当作回应。
　　向云川观察了一下路线，觉得自己可以绕到唐新茶那边，于是把斗笠重新带好，沿着自己规划的路线，穿过茶田边上的小路，一路到了唐新茶的上方。
　　唐新茶停下了手上的活，抬头看着向云川。这次光不再是从背面过来的了，向云川的脸清晰可见，戴着斗笠，有点像刚刚出门闯荡江湖的小公子。
　　“你怎么来这儿了？”唐新茶问道。
　　向云川拍一拍路边的一块石头，坐在了田坎上，指着过来的那片茶田说：“那是我朋友家的茶田，我有点好奇，就过来看看了。”
　　“哦。”唐新茶干巴巴地应了声，想找些话题，但又确实词穷，长到二十多岁，第一次有了书到用时方恨少的感觉，可光站着是在太呆愣，只能继续干巴巴地说：“那你小心点。”
　　向云川看出了唐新茶的窘迫，存了一些逗弄人的心思，笑嘻嘻的：“好，我会小心的。那我可不可以在这看你干活呀？”
　　唐新茶只好点点头，向云川也不扭捏，手肘杵在膝盖上，撑起脸，一副要看风景的模样。唐新茶没办法，拿起水管和喷嘴，继续往刚刚还没喷到农药的地方走去。
　　等唐新茶背过身，向云川立马转回刚刚看风景的眼睛，盯着唐新茶的背影。天气还很冷，大家穿着厚外套，即使这样，唐新茶的背影依旧能看出来身材很好，宽肩窄腰，看上去比较廉价、宽松拖沓的衣服都很有范，颇有某些品牌秀场上的感觉，不知道这个身材，好好打扮一下会不会更好看，不都说佛靠金装马靠鞍吗？向云川胡思乱想，想着想着给自己想美了，差点笑出声来。
　　好在向云川忍住了，这种在当事人背后想象当事人的，要是被抓个正着，那可太丢脸了。
　　二月的天天黑的还很早，太阳很快就变成了橙黄色，渲染了一大半的天空和山头，唐新茶也不能幸免，被夕阳镀上了一层金光。
　　唐新茶看了看天色，把农具收起来，问向云川要不要回去。
　　向云川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当然回！走走走！你要怎么上来？绕路吗？还是直接跨上来？”
　　唐新茶站在原地想了想，走到田坎边上，先把农具放了上去，然后朝向云川伸出了手，示意向云川拉自己一把。向云川“哦”了一声，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呆了两秒，连忙伸手抓住了唐新茶的手，唐新茶的手有些粗糙，有干农活留下的茧子。
　　唐新茶一脚蹬在土坡上，向云川再把人向上用力一拉，唐新茶就上了田坎。
　　拎起农具，唐新茶在前面带路，向云川也是享受到了有向导的好处，跟着唐新茶，很容易就走到了大路上。
　　不知道是不是第一次看到绵延的梯田的原因，向云川一路上特别兴奋，哼着点舒畅的旋律。唐新茶放慢脚步，慢慢让向云川和他走在同一条水平线上，向云川偶尔还会晃悠到前面去。
　　唐新茶暗暗笑了两声，除却回家过年的小孩，黄花村已经很久没来过这么年轻的人了，大部分小孩也不认识他，他也很久没接触过这么鲜活的人了。向云川突然出现，让他有了一点点好奇和心向往之。
　　这样激昂的心情，一直持续到了向云川到家，和唐新茶道别，并婉拒了唐新茶让他去吃晚饭的邀约，总不能一直逮着一个人薅呀。向云川美滋滋地摘下了运动相机，决定今晚给自己泡碗泡面吃，不过在晚饭之前，向云川还要咨询余白的一些意见。
　　【向云端】：小白，你们家的茶田需要人照顾不？
　　余白想不明白向云川为啥对茶树这么执着，只能再一次强调弄死了茶树需要赔偿。
　　向云川自有妙计。
　　【向云端】：我去请个人来干活，如何？
　　余白没招了。
　　【白说】：随你随你，你舍得钱就行。
　　得到了余白的同意，向云川美滋滋地向山上走去，他打算去问问二叔有没有招人工的渠道。
　　到商店的时候，二叔正在用手机打斗地主，看到向云川，招呼了一下：“哎呀你又来啦？这次要点啥？”
　　向云川笑眯眯地问道：“二叔，我想请人帮忙照顾一下余白家的茶田，你知道去哪请人工不？”
　　二叔头也没抬：“你要请人工啊，那就找唐家那小子呗，他常接活干。等会儿我把他微信推你，你跟他商量一下就行了。”
　　唐家......向云川眨了眨眼，问道：“是唐新茶吗？”
　　二叔手机里的斗地主刚好结束，显示农民胜利，二叔放下手机，有些惊讶道：“你认识啊？”
　　“这两天碰见过，他还帮了点忙，所以认识。”向云川含糊了一下，隐瞒了自己去蹭饭的事。
　　“认识就更好说了。我跟你讲，新茶挺好的，你别看他收钱，是怕村里的老人心里过不去才收的。”二叔煞有介事地说道，“不过也怪唏嘘的，他当年考大学还考了个挺好的大学呢，出去工作了两年又回来了，唉这书不是白念了吗？”
　　老一辈人的想法都是这样，向云川也能理解，但还是想小小地辩解一下：“诶呀话不能这么说，能把日子过得好就可以啦，每个人的追求都不一样啦。”
　　二叔哼哼两声，胡子也随着飘了两下：“反正你们年轻人是有想法，我是说不过你们年轻人。”
　　向云川嘿嘿一笑，跟二叔挥手再见，说下次再来照顾二叔的生意。
　　到了家，向云川给自己泡了一碗红烧牛肉面，泡面这东西，属于是很久不吃就会很想念它的味道，吃多了又嫌腻。但显然，向云川现在正处于跟泡面小别胜新婚的程度。
　　吃完饭，向云川打开电脑，一边导入今天的素材，一边开始剪辑昨天的素材。昨天没干的活只能今天补上，好在中午的时候，向云川还构思了一下脚本，现在剪辑也不至于无从下手。
　　向云川是越剪越满意，越剪越自信，秀丽的风景，啥也不会的主人公，慢慢融入这座小山村。向云川有预感，这次的vlog应该会小火一把，说不定还会成为他转型的契机。又想到了唐新茶，向云川想，明天问唐新茶可不可以干帮工的时候，也可以顺便问问他能不能协助拍视频，这样是最好的，他也会付多点工资，不让人白干。唐新茶应该会同意的，他好像没有拒绝过自己的请求。向云川思维发散到这，又想这算不算得寸进尺，感觉自己好像那个妲己，额倒也没这么过，那唐新茶不成纣王了？
　　向云川摇了摇脑袋，把胡思乱想全清空，再三告诫自己不要天天发散思维，很影响做事效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