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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是个心思通透之人 拿药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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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含章来得很快。
进门时,她先看了一眼宁照微搁在椅边的医箱,才向谢衡行礼:“大人,是昨夜那两车药又出了什么事?”
“有药工见过你交进库里的货,验过时,药材都是好的。”谢衡道,“验完之后,另有人雇车将货拉走,没让他们带回药坊。”
孟含章扶着椅背的手一紧。
她没有立刻坐下,隔了片刻,才问:“拉到哪里去了?”
“正在找。”
谢衡示意她落座。
孟含章坐下来,脸上却不见多少喜色:“两个月了,便是找着当日的车,药也未必还在。”
宁照微抬眼看她,“所以我想请掌柜再去讨一回钱。”
孟含章看过来:“我讨了两个月,连药库的门槛都快磨平了。宁大夫以为,我先前是怎么讨的?”
话里带着些硬意。
宁照微却没有不悦:“先前你问的是何时结款。这一回,可以问问,钱既已付清,为什么你一文也没收到。”
“他若还说等呢?”
“那就不等银子,问他要药。”
孟含章皱起眉。
“昨夜才退了两车烂东西,今日再叫我接药?”
“接什么,得由你看。”宁照微道,“你的铺子还要做生意,若有能卖的好料,拿来抵款,也不吃亏。”
孟含章望着她,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转向谢衡:“大人是想借孟家催款,看看他们肯拿什么药出来?”
“是。”谢衡道。
“车夫这条线,我会继续查。你若肯出面,再多找一条货路;若不肯,便照原先的法子查下去。”
孟含章垂眼,手指在袖沿慢慢捻过。
宁照微等着她,并不催促。
她来这一趟,是要讨回本钱。如今却有更大的麻烦摊在面前,总得给她点时间掂量掂量。
“赵成安不是没见过人催账。”孟含章终于开口,“他手里若有银子,昨夜何必往我门前塞坏药?可他不肯给钱,也未必肯给好货。”
“他急着叫你认下退药,必有着急的缘故。”宁照微道,“你现在给他一条拿好药抵款的路,看他肯不肯走。”
“他如今就算拿出药,我也不敢往铺里搬。”
孟含章看着她,声音低了些。
“宁大夫,昨夜那两车东西,只差一点便进了孟家的门。这一回若又出岔子,铺里几十口人,可没有第二份家业能赔。”
“货从哪里出,我会让人跟着。”谢衡道,“你只与他谈价,货到哪里交,也由你先定。来路没查清之前,先不收进铺子。”
孟含章仍没松口,问:“人呢?”
谢衡看向她。
“我的伙计得开门做生意,我也不能躲在这里不出去。若他见事情不成,转头来找孟家的麻烦呢?”
“铺里已留了人。你出去,也会有人跟着。”
“可别穿着差服站在门前。”
谢衡略一点头:“人留在后院,不会影响你照常开铺子。”
孟含章这才缓缓松开捻着袖沿的手。
“宁大夫,若他真的肯拿药抵,届时能不能再替我看一回他们的货?”
“能。”
宁照微答得很快。
孟含章紧抿了一路的唇角,终于松动了些。
“好。”
她才要起身,外头便有人来报,药行留守的差役送了信,赵成安到了孟家,正等掌柜回去。
孟含章的脸色冷了下来。
“倒也难得,他肯在我的铺子里等我了。”
谢衡起身,叫过门边的人,低声吩咐了几句,才转向她们:“你们先回铺子里,随行的人就在外间。货若要动,我这里会接着。”
宁照微看了一眼院外,又问:“大人不露面?”
“他若见我坐在那里,只会等着我开口问。”
谢衡将桌边那页库账收起,抬眼看她。
“让他先听听孟掌柜想要什么。”
宁照微与他目光一碰,便明白了。少了官员在场,赵成安或许能自己作主。
她提起医箱,随孟含章往外走。
出了院门,孟含章才道:“宁大夫,验药的诊金,我会另付。”
“先记着,拿回药钱再给。”
孟含章转头看她。
宁照微神色如常,脚下也没停,并不像是客套。
她便没有再推让:“那就先记着。”
回到永宁桥时,日头已升得很高。
药行门前照常摆着簸箕,晒的是刚拣出的陈皮。老刘守在柜后,瞧见孟含章,忙往后间指了指。
“赵管库在里头。”
孟含章解下披风,交给迎上来的杜伙计。随她们回来的两人没有穿差服,一个留在门边,另一个径自进了后院。
宁照微跟着她进了后间。
赵成安已经坐了一会儿,手边的茶只浅浅动过。见孟含章回来,他起身笑道:“掌柜这一趟出门,叫我好等。”
目光移到宁照微身上,那笑意略停,随即又续上。
“宁大夫也在?周大人今日可好些了?”
“好些了。今早谢寺丞去拜访,还同他说了会儿话。”
宁照微放下医箱,答得平常。
赵成安看了她一眼,才重新望向孟含章。
“昨夜送药的不会办事,惹得掌柜生气。我今日特地来,便是想将这件事说开。”
孟含章在他对面坐下:“那便先说药钱。”
赵成安唇边的笑淡了些。
“库里诸事都有先后,你孟家这笔,自然不会少。”
“十日前便已结清的款,也要排先后?”
屋里静下来。
宁照微坐在一侧,没有插话。孟含章的手就放在桌边,既没拿茶,也没有避开赵成安的目光。
“账上既这样记了,总得容我回去问问经办的人。”赵成安声音缓了些,“药都做了,还能少你的钱?”
“可账上写的是孟家领过了。赵管库,您能解释下这是怎么回事吗?”
“我此趟来,自会说清这件事”
赵成安坐回椅中,向前倾了些。
“永泰那头,我已经说过,让他们先凑一笔给你。你将昨夜退药的事了结,大家往后也好做生意。”
“怎么了结?”
“药不好,换一批便是,何必闹到如今这个地步。”
孟含章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赵管库是来还钱,还是来叫我认下那两车坏药的?”
“掌柜何必将话说得这样难听。”
“孟家靠卖药吃饭,这话若认了,往后谁还肯登门?您拿我的本钱,来买孟家二十多年的招牌,我若不将话说得明白些,怕您算错了这笔账。”
赵成安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他靠回椅背,隔了片刻才道:“你既不肯认,钱也总得容人筹。”
“那便不筹钱了。”
孟含章将手边的茶盏推开,留出桌上半尺空处。
“拿药抵。黄芪、白术,我铺里都用得上。照今日市价,该抵多少便抵多少。”
赵成安没有立即答应。
他的目光从孟含章面上移开,落到宁照微的医箱上。
“如今药价不低。”
“便照市价算。该多少袋,咱们当面说清。”
孟含章答得没有半分迟疑,赵成安一时没接上话。
黄芪、白术各是什么价,孟含章几句话便报得清楚,连伙计都不用叫来问。
“永泰近来赶着交药,坊里的料都有用处。”赵成安道,“总不能为你这一家,叫官药的差事停下。”
“那便还银子。”
孟含章望着他。
“两个月前交过的货,我领回自己的本钱,难道还要先替永泰想好,拿什么继续做药?”
赵成安眉头紧了紧。
赵成安忽然转头看向宁照微:“宁大夫,你也说句公道话。药有好坏,价也有高低。孟掌柜这气不消,往后便是送来好药,只怕她也不肯认。”
“那便送好药来。”
宁照微抬眼,语气平静。
“昨夜那些霉斑,换谁都不会认的。”
赵成安唇边一僵。
她没等他再将话绕回孟含章身上,接着道:“周大人今早也说,想问问您,究竟拿了什么药给他吃。”
“我自会去探望。”
“我午后回去复诊,您若有准话,我也好回他。”
宁照微说完,便垂眼拂去箱盖边沾着的一点药屑。
赵成安看了看她,又看向孟含章。
孟含章始终坐得端正,桌上的茶早已凉了,她也没有叫人续上。
过了好一会儿,赵成安才缓缓道:“拿药抵,也不是不能商量。只是得另调一批,今日未必来得及。”
“赵管库,孟家再拖下去,便真要关门了。”
孟含章的声音反倒低下来。
“我今日能同您坐着谈,是想往后还有生意可做。铺子若都没了,我定是要去问一问,那笔写着早已付清的钱,究竟被谁领走了。”
赵成安的目光倏地沉了。
她却没避,仍旧望着他。
外头传来抓药的声音,杜伙计拨着小秤,报了个价,客人应声掏钱。几枚铜钱落在柜上,叮叮当当,后间却许久没人说话。
“今日酉时。”
赵成安终于站起身。
“我让永泰把药送来,抵清这笔款。”
孟含章随之起身:“我自己去挑,也省得他们弄错了,又要来回搬。”
“货不在坊里。等送来,你只管看便是。”
宁照微没有抬头,指尖却已停在箱扣上。
“那您说个地方,我带车过去。”孟含章道。
“孟掌柜,我让人送来便是!”赵成安几近咬牙切齿,“送到你眼前,你只管验货,还怕少了你的?”
孟含章看了他片刻,才道:“好。货到了,验过成色,我才认抵了多少款。”
赵成安紧绷着脸,甩了甩衣袖,抬脚往外走。
宁照微随孟含章送到门边,看着他上了车,才往后退开半步。
孟含章站在柜前,没有立刻回头。直到那辆车转过街角,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撑在柜沿的手也松了下来。
“他方才若再不肯,我只能真去药库坐着了。”
“你一提要追问是谁领了钱,他倒肯给准话了。”宁照微道。
“他怕的又不是我。”孟含章冷笑了一声,“谢大人正在查这笔钱。他是要先把我打发了,免得我这边闹得不可开交。”
宁照微看了她一眼,心中又添了一分欣赏,是个心思通透之人。
杜伙计从前头探过身:“东家,后头备了些饭,您一早到现在,还没吃呢。”
孟含章回过神,转向宁照微:“宁大夫也用些。周府再急,总容得人吃口饭。”
宁照微看了眼外头的日色,终于将医箱放回椅边。
饭是寻常的菜粥,另有两碟酱菜,两人隔着一张小桌坐着,难得清静了片刻。
临出门时,留在后院的差役跟了上来。
“宁大夫,谢大人传来话,钱姓车夫今早被永泰的人接走了,还没回车行。大人已带人过去,让您先回周府复诊,孟家这边有人守着。”
宁照微停下脚,回头看向孟含章。
孟含章也听见了,手里的帕子慢慢攥紧。
宁照微转回身:“劳烦回禀谢大人,赵成安答应酉时交货。他说,货不在药坊。”
差役应声去了。
她提着医箱下了石阶。来时晒在门前的陈皮已经翻过一回,日头落得亮,街上尽是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