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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我与他有旧怨 “你与他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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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照微回到周府时,赵成安的车就停在门外。
周福迎上来,接医箱的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赵管库来了有一会儿,老爷正问他药的事。”
“那我来得正好。”
宁照微提着箱子进了院。
屋里的窗开着半扇,浓重的熏香撤了,倒比昨夜清爽许多。周应禄靠在榻上,脸色仍不好看,赵成安坐在下首,手边连盏茶也没有。
见她进门,赵成安先站了起来。
“宁大夫,来得巧。我正同周大人说,原先那药用着不妥,往后便停了。您开的方子若缺什么,只管让人去库里取。”
宁照微将医箱放下。
“药已经配齐,不劳赵管库费心。”
她在榻前落座,示意周应禄伸手。赵成安没有再坐,立在一旁,看着她搭脉。
周应禄却没看她,眼睛仍盯着赵成安。
“我问的是旧药。既然不好,我留着查一查,你为什么非拿走不可?”
赵成安笑意一顿。
“自然是拿回去问制药的人。总不能大人吃着不妥,我却连缘由也不问。”
“那便让他来。”
周应禄抬了抬下巴。
“药就在这里,我也在。哪里不妥,当着我的面说。”
宁照微垂着眼,指下的脉比清晨稳了些。人有了精神,疑心也跟着长起来,倒是件好事。
赵成安望了望几上的旧药罐,又看向她。
“宁大夫,周大人如今该静养。这些琐事,总不好再叫他费神。”
“那您便早些问明白。”宁照微收回手,“大人心里惦记着,会影响身体恢复。”
周应禄听着这话,脸色反倒缓了些。
“听见了?不是我非要为难你。”
赵成安应了声是,唇边的笑已挂不住了。
宁照微取出银针。他既要找个由头离开,她便送他一个。
果然,赵成安又说了几句探病的客套话,便告辞了。临走前,他提起今夜要给孟家送药,周应禄只问了一句:“她的账,你倒结得快。”
“原本便是该给她的。”
“那我的呢?”
赵成安停在门边,回身赔了个笑:“自然也会给大人一个交代。”
待人走远,周应禄将脸转了回来。
“他在孟家也是这副嘴脸?”
“起先也是推三阻四。孟掌柜不肯再等,他才答应今夜拿药抵款。”
周应禄冷哼一声:“她倒会给自己讨好处,银子拿不到,还能挑着要好药。”
宁照微拈着针,抬眼看他。
“欠了两个月的本钱,到今日才肯拿药抵。大人若觉得这是好处,不如也等他两个月?”
周应禄噎住,方才那点不满没了去处,眉头拧得更紧。
她没再理会,叫他放平手臂。
他肯盯着赵成安,是怕自己的命被人糊弄过去。可怕归怕,见孟家先拿回了本钱,仍旧不痛快。
这份脾性,她一点也不陌生。
九年前,他带人搜宅子时,也是这样。明明已拿了满院的财物,见有人从书房抱出一只匣子,还是要伸手拦一拦,问里头装的是什么。
宁照微指尖微停,随即将针稳稳落下。
周应禄只觉腕间一酸,低头看了一眼,并未察觉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
待这一回施针结束,周福捧着新煎的药进来。宁照微交代过晚间用药,便收好了医箱。
周应禄忽然叫住她:“赵成安若又去孟家,你叫她留个心。别药一进门,便什么话都肯认了。”
“她心里有数。”
宁照微看向他。
“您也是。别听他说了几句好话,就想替他把药的事揭过去。”
周应禄脸色一沉,到底没再开口。
出了府门,宁照微请送行的周福替她向孙先生递个话,今日仍得劳烦铺里照应,自己则往大理寺去。
还没进偏院,她便听见了男人压低的痛呼。
值房中,谢衡刚洗去手上的泥,袖口还留着一道蹭痕。他见宁照微进来,侧身让开些,将桌边的位置空了出来。
“来得正好,替他看看手。”
坐在桌旁的男人四十上下,脸色煞白,两只手腕肿了一圈,衣襟上尽是灰。方才还在强忍,听见这句,眼里才有了点活气。
“他就是钱兴。”谢衡道。
宁照微搁下医箱,先看了看他的手指,又托起手腕细察。
“绑的?”
钱兴点头,嘴唇仍在抖:“小人没做亏心事,他们非要我认。”
“认什么?”
“认那两车烂药是我装错了。说只要点个头,给二十两银子,让我带着家里人离京。”
他吸了口气,碰到腕上的伤,又猛地缩了一下。
“还只能出了城才能领到钱。我不肯,他们便把我锁进后头的柴房……”
谢衡接过话:“我们去时,药坊的人说他已经走了。邱师傅认出院里的车是他常用的,我便让人往后院找了找。”
宁照微抬头,目光掠过谢衡的袖口。
那道蹭痕从肘弯拖到腕边,还沾着碎木屑。人能坐在这里,方才那一趟,显然没那么好说话。
谢衡察觉她的视线,只道:“拦人的已带回来了。”
她点了点头,将袖口替钱兴挽高些。
“手指能动,先别使力。清伤时会疼,忍一忍。”
钱兴咬住牙,额角很快冒了汗,却没再喊。
宁照微替他裹好伤,钱兴才看向谢衡:“大人,我家中只有老娘。她若见我不回去,寻到药坊来……”
“已经接来了,在隔壁。”
谢衡朝门外示意,便有人领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进来。钱兴腾地站起,才喊出一声娘,嗓子便哽住了。
妇人抓住他的衣袖,上下摸了两遍,见他好端端站着,才抬手打了他一下。
“早说不让你接他们家的活!”
那一下落得轻,钱兴却低了头,半晌没吭声。
宁照微将余下的伤药放好,等妇人被劝着坐下,才转向谢衡。
“赵成安答应的时辰和交货的地方,你的人可告诉你了?”
谢衡点了点头。
“他方才去了周府,也提起这件事。周应禄仍咬着旧药不放,两个人并没谈拢。”
谢衡目光微动:“他留下了旧药,倒省了我们许多事。”
钱兴听见交货,忽然抬起头:“是给孟家送药?”
两人一齐看过去。
“小人今早被叫去,还以为又要往西榆巷拉货。出门前,车都是照着装药的样子备的。”
谢衡问:“西榆巷,就是你先前卸货的地方?”
“是。前后去过四回,都是永泰的管事跟着。今早车行的人问,我还说晌午能回来。”
他说着,脸色又白了几分。
“难怪管事非要我把车留下,叫我坐后头那辆车走。”
宁照微将医箱合上。
他们要的,原来不止是让车夫闭嘴。钱兴平日给几家药铺拉货,车留在外头装药,旁人见了,也只当是他又接了一趟活。
谢衡走到门边,唤来差役:“再去车行问,今日谁接了钱兴的车。西榆巷那边盯紧,看货要往哪里送。”
差役应声出去。
钱兴与母亲被引去隔壁歇息,屋中才静了下来。
宁照微望了眼院外。日影已移过台阶,离酉时不远了。
“那院子里若还有好药,今日未必只给孟家送。”
“那边已经有人守着了。”谢衡道,“给孟家的药是抵债,往别处送的,却可能是要卖的。我让人跟着,看看药是交给谁。”
宁照微垂眸思量片刻,又道:“周应禄那里,也该找一找替他接东西的人。赵成安不止给他送过药。”
谢衡看向她:“还有什么?”
“绸缎、酒,逢节也有旁的。东西不往正门送,进的是西边的角门。”
这话说完,谢衡没有立刻接腔。
宁照微抬眼,正迎上他的目光。
“这也是周府的人同你说的?”
“是我入府前查过。”
窗外有风吹过,案上的纸角轻轻翻起。谢衡伸手压住,视线却没从她脸上移开。
“去给他看病之前?”
“嗯。”
宁照微答得平静,也没有改口的意思。
她若还要借他的手往下查,这些早晚得说。让他从旁人口中听见,倒不如自己开这个口。
谢衡将手收回,重新打量她片刻。
“想让官署用你的本事,是真。想借这桩案子查周应禄,也是真?”
“是。”
“你与他有旧怨?”
宁照微握着箱柄的手指收紧了些。
隔着一道窗,钱兴的母亲还在低声数落儿子,嫌他一身衣裳脏得不能看。她听着,眼前却掠过另一双手,替她拢好领口,再将她用力推向暗处。
只有一瞬。
她抬起眼:“他害过我家人。”
谢衡脸上那点探询敛了下去。
“当年的事,我眼下没有能拿出来的凭据。”宁照微接着道,“来历也暂时不能尽说。大人若因此不肯再用我,我可以只做验药的事。但周府有什么消息,我仍会告诉大人。”
这话出口,她便松开了箱柄。
要不要继续合作,是他的事。她如今把自己的私心摆在明处,也省得往后办事,被他怀疑提防。
谢衡却问:“若这桩案子最后与周应禄无关呢?”
“那便另找机会。”
宁照微没有犹豫。
“他吃的药出了毛病,我便查药。大人查出来的钱款若当真与他无关,我也不会硬往他身上栽。我想要他认罪,还没蠢到先把自己送进去。”
谢衡看着她,目光渐渐定了。
片刻后,他将桌上的药包推近了些。
“那便先把眼前这桩查明白。西榆巷若要验药,还得劳烦宁大夫。”
宁照微的视线落在药包上,又抬起来。
“大人不问了?”
“你肯说的,方才已经说了。”
谢衡拿起搁在椅背上的斗篷,神色恢复了平日的从容。
“你说的送礼之事,我会去查。今夜若还有别的发现,记得先告诉我。”
他没有追问她家的旧事,也没有一句空泛的应允。
宁照微望着他,胸口那根略绷起的弦,缓缓松了些。
“好。”
她重新提起医箱,与他一道出了值房。
才走到院门外,迎面便有差役快步过来,停在谢衡身前。
“大人,西榆巷出车了。两辆,一辆往永宁桥来,另一辆往西市去。跟着西市那辆的兄弟认出,车上坐着昨夜去孟家退药的管事。”
谢衡脚下一停。
宁照微也看向了来人。
“孟家门前照旧留人。”谢衡转身看向宁照微,“你先去验送来的那一车。西市那边,我过去。”
谢衡向她略一点头,抬步下了石阶。
院外的马被牵了过来。他接过缰绳,翻身上马,深色斗篷在风中一扬,很快便没入了长街的人流。
宁照微站在阶前,看着那道身影远去,才往另一侧等候的车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