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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只求一个医名 如今倒真想 ...

  •   宁照微回到周府时,廊下已经换过一回灯。
      周福守在门边,见她回来,忙侧身让路。屋里的药刚煎好,苦气混着熏香,闷得人有些不适。
      周应禄还没睡,听见脚步声便睁开眼。
      “看过了?”
      “孟家存的药材都是好的。”
      宁照微将医箱放下,又道:“那两车药材已经让大理寺带走了。”
      “大理寺?”周应禄蓦地撑着床沿坐起,声音也高了:“谁报的官?”
      “没有人报官。谢寺丞原就在查官药钱款,今夜是跟着退药的车到了孟家。”
      屋里静了一瞬。
      周应禄看了她片刻:“他问你什么了?”
      “问您用的药从哪里来。我说是赵管库送的。”
      宁照微取出两只药罐,放回几上。
      “他明日巳时来拜访。”
      周应禄望着那两只罐子,眉头越拧越紧。
      周福端着药站在一旁,半晌没敢上前。
      宁照微接过药盏,试了试温度。
      “大人,先用药吧。”
      周应禄没动,忽然问:“你同他说了孟家那笔钱?”
      “说了。”
      “谁让你多这个嘴!”周应禄脸色陡变,“我请你来是治病的!”
      宁照微将药盏稳稳搁到几上,抬眼看他。
      “孟掌柜听见的,可是您要扣她的钱。先前赵成安提这笔货款时,她可不在场。”她声音不高,迎着他的怒色,没有退让。
      周应禄一顿。
      “我若不说,谢大人听到的便是您拿官药款抵自己的药钱。”宁照微看着他,“您是要替赵成安担下这个事?”
      周应禄周应禄脸色变了几变,嘴张了又合,终究是没找出可反驳的话。
      宁照微重新端起药盏,递到他手边。
      周应禄看了她半晌,才终于捋顺了胸中堵着的那口气,接过药盏,仰头一口饮尽。
      宁照微没再同他多说什么,替他诊过一次脉后,便去了周福安排的西厢。
      房中备了热水,桌上还有一碗温着的粥。她直到坐下,才觉出腹中空得难受,拿起勺慢慢用了半碗。
      窗外偶有护院走过,脚步声近了又远。她听了一会儿,将两扇窗合拢,把医箱搁在伸手便能碰到的地方,才吹灯躺下。
      这一觉睡得不长,天刚亮时,她便醒了。
      周应禄夜里没再吐,早间也用了小半碗粥。宁照微过去时,他正靠在引枕上,听周福说门房的事。
      见她进来,两人都停了话。
      “我这头还有些晕。”周应禄伸出手腕,眼睛却看着她,“今日是不是还得好生静养?”
      宁照微搭上他的脉,过了片刻才道:“是得静养。”
      他眉头刚松,便听她接着道:“不过气息已稳,说几句话无妨。”
      周应禄唇角一沉。
      宁照微收回手,仿佛没有看见。
      还没说出该说的话,便想歇着?
      巳时刚到,门房便来通传,谢衡到了。
      他身着簇新官服,进门时带着清晨的凉意。宁照微往旁边让了让,听见他问:“宁大夫,周大人眼下能谈多久?”
      “一刻钟。若是乏了,便得停。”
      谢衡颔首,才上前见礼。
      周应禄靠着引枕,脸上倒有了几分笑意:“病中怠慢,谢寺丞莫怪。听说你在查药库的钱款,怎么查到我这里来了?”
      “有一笔款项,想向周大人请教。”
      谢衡在床前坐下,没有接那句客套。
      “孟家药行的货款,是您让赵成安扣的?”
      周应禄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我何时经手过她的钱?昨夜吃药吃坏了身子,赵成安说孟家的药材不好,能拿货款抵赔,我才提了那么一句。”
      “可库账上,十日前便已付清。”
      周应禄抬起头。
      谢衡看着他:“孟掌柜没有领到这笔钱。您又说能扣,我想知道,这笔钱究竟去了哪?”
      屋中安静下来。
      宁照微看见周应禄搭在被沿的手指蜷了蜷。他伸手去够茶盏,周福忙将温水递了过去。
      周应禄接在手里,没有喝。
      “我怎知?可昨夜赵成安说,款子还没给孟家。”
      “当真?”
      周应禄皱起眉,“他亲口提起欠着孟家的钱,我还能听错?”
      “所以,您便答应扣下这笔钱,抵您的药钱?”
      “我何时答应替他扣钱了?”
      周应禄将茶盏往几上一搁,声响有些重。
      “他送来的药出了毛病,说能赔,我才问了一句。孟家的钱,我一文都没见过。”
      最后几字,他咬得很重。
      谢衡朝几上看了一眼:“赵成安让人来换药时,是怎么说的?”
      “说原先的药不合我的身子,要换些温和的来。”
      “新药送来便是,旧药为何非带走不可?”
      周应禄端起茶盏,送到唇边,却迟迟没有喝。
      谢衡接着道:“您吃过之后病重,正该留着旧药查个明白。他却急着拿回去,您就没觉得不妥?”
      周应禄的目光落向药罐,半晌没出声。
      宁照微端走空了的药碟,瓷底轻轻一碰,他才收回视线。
      “他打的什么主意,你该问他去。”周应禄道,“我病着,哪里顾得上这些?再说,药不是没让他拿走么?”
      “赵成安,我自会问。”
      谢衡没再逼问。眼下周应禄将自己摘得干净,再追下去,反倒会让他处处提防。他既已对赵成安收走旧药的意图起了疑,自会想方法弄清楚,赵成安究竟是在替他治病,还是急着替自己脱身。
      谢衡起身,语气仍旧平和。
      “今日便不打扰周大人养病了。”
      周应禄捏着盏沿,过了片刻,才低声道:“还请谢大人务必查清楚。我也想知道,他到底拿了什么药给我。”
      出了正屋,日光已经落上廊前的石阶。谢衡走下两步,侧身等宁照微跟来。
      “药工已经接到寺里,在京的家眷也安顿好了。”他说,“有样东西,想请你看一看。”
      宁照微扣上箱盖:“我同周管家说一声便走。”
      宁照微给周福留过话,便随谢衡出了府。
      到了大理寺,有差役引着他们往偏院去。院中晒着昨夜淋湿的蓑衣,廊下有个小童,正捧着半张饼慢慢啃,身旁的妇人不时替他拂去衣襟上的碎屑。
      值房门前守着人,见谢衡过来,便让开了路。
      “那是邱师傅的妻儿。其余家眷在后头歇着。”谢衡低声道。
      宁照微往廊下看了一眼,才提箱进屋。
      屋里坐着个年近五十的男人,肩背微驼,袖口沾着洗不净的褐色药渍。他像是一夜没睡,听见门响,立刻站了起来。
      谢衡示意他坐下,将一包药末放到桌上。
      “这是昨夜从永泰取回来的。邱师傅说,这批丸药领到手的都是药末,拣料、研磨,都没让他们经手。”
      宁照微揭开油纸,指尖还未碰上去,便闻见了熟悉的闷腐气。
      她取了些细看,又将医箱中的旧药罐拿出来,放到一旁。
      “这气味,与旧丸药里的很像。”
      宁照微将那包药末推到邱师傅面前。
      “调药的时候,闻见闷腐气了么?”
      他的手指往袖中缩了缩。
      “管事说,炮制过的药,气味原就重些。”
      宁照微没有顺着这话往下问,只看着他:“你做了多少年药?”
      “二十多年。”
      “那该比我更清楚,药气重,与药料霉坏,是两回事。”
      邱师傅低下头,耳根渐渐红了。
      窗外传来小童唤娘的声音,他下意识偏了偏头,随即又将目光收回来,嘴唇抿得发白。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声道:“小人提过。”
      “第一次揭布,便觉得气味不对,说要换一袋。管事不肯,说库里给什么就做什么,别多管闲事。”
      他说着,肩背又弯下去些。
      “做这行,哪有不知道坏药不能用的。可一家子都等着这份工钱,要是被赶出来,还能往哪里去?”
      “照着做,最后也没让你留下。”谢衡道。
      邱师傅脸上那点红顿时褪了。
      “是。昨儿还叫赶着交药,晌午便说我们几个年纪大了,手脚慢,让新人顶上。”
      他攥住膝上的衣料,声音渐渐低下去。
      “小的想回家同婆娘商量,管事也不许。说明早一同送我们出城。”
      宁照微看着他垂在膝前的手。
      虎口和指腹都有厚茧,靠手艺吃了半辈子饭,如今却因为这批药,连自己能不能活着回家都没了底。
      她将油纸合起,问:“孟家送进库里的原货,你见过没有?”
      “见过。那回是我跟管事去库里验货的,还是小人亲手解的袋。”
      他像是终于找着了一句能说得响亮些的话,连身子都坐直了。
      “都是干干净净的好料,碎的也少。我还同身边的人说,这样的白术,拣都不用多拣,省事。”
      宁照微的目光落回桌上。
      这包药末里,还夹着没研细的碎梗,泛着灰暗的颜色。
      “那批药,后来交给你们了?”
      “没有。”
      邱师傅摇头,这一次答得很快。
      “验过货,管事另叫了一辆车,将袋子原样搬上去,让我们先回坊里等着。隔日送来做药的,便成了这些药末。”
      谢衡抬起眼:“车去了哪里?”
      “小人不知。只看见车出了库门,往西走了。我们药坊在东边。”
      他说完,似乎还想起什么,手指在衣料上搓了两下。
      “管事那时还嘱咐,若有人问,就说货都领回坊里了。”
      宁照微看向谢衡。
      谢衡的神色没什么变化,搁在桌边的手却已收了回来。
      “那辆车,是永泰自己的?”
      “雇的。车夫姓钱,给城里不少药铺拉货。我叫不上名字,但认得人。他先前也来坊里送过东西。”
      邱师傅抬头望过来,欲言又止。
      谢衡知道他想说什么,便道:“你明知药坏了还照着做,我既已知,便不能当作没这回事。”
      他怔了怔,慢慢低下头。
      宁照微收好药罐,起身走到门边。
      廊下那小童吃完了饼,正趴在母亲膝头打瞌睡,妇人轻轻拍着他的背。
      待两人走至院中,宁照微停下脚步,“谢大人,我想再见一见孟掌柜。那笔钱,我想让她再去讨一次。”
      谢衡没有立刻应下,反而看向她:“你是想替她讨钱,还是想借她,把这桩案子往下推?”
      宁照微心里不由一惊,眼前这位年纪轻轻的谢大人,心思竟如此敏捷,看来以后同他打交道要多加小心了。
      她目光坦然的看向他,问道:“不能一并么?”
      “自然可以。”谢衡道,“不过案子往下查,对宁大夫有什么好处?”
      他语气平和,目光带有探究的回望着她。
      宁照微索性转身面对着他。
      “我想在京城立足。若能替大理寺验明药里的问题,我行医的名声说不定能打出去。”
      谢衡眉梢微动:“你想借大理寺的名?”
      “若真能帮上大人的忙,也不算白借。”
      她答得坦然,连眼神都没避。
      谢衡看了她片刻:“只求一个医名,用得着掺和到案子中来?”
      宁照微迎着他的目光,唇边牵起一抹无奈的笑意。
      “果然瞒不住大人,那不妨直言,我除了诊病开方,也能办事。这桩案子若能帮得上忙,往后再有差事,或许便有人肯用我。”
      谢衡一时没有接话。
      他重新仔细打量起宁照微。眼前的姑娘不过十八九岁的模样,说起官署的差事,却没有半分怯意,仿佛只要本事用得上,她便有资格去争。
      这份坦然,倒比她说出口的打算更叫他意外。
      “宁大夫想要的,倒不小。”
      “也得先办成事。”宁照微道,“空口说想要,谁会给我?”
      谢衡目光微动,随即笑了。
      方才他还在揣度她藏着什么,如今倒真想看看,她凭什么敢说这番话。
      “好。这回你若能帮上忙,该是你的功劳,我会据实报上去。”
      宁照微看着他,唇边也有了些笑意:“那便有劳大人。”
      “先不忙谢。”他道,“孟掌柜肯出面么?”
      “还得同她谈。愿不愿意,由她自己定。”
      “别让她独自去药坊。”谢衡道,“那边刚打发走几名药工,她这时候追着问她的药材去了哪里,对方未必讲道理。”
      “自然。所以才要同大人商量。”
      宁照微看着他,没再往下说。
      谢衡听明白了,笑道:“宁大夫倒是算得周全。”
      “我们是无官无权的小老白姓,自然要寻求大人的帮助。”
      宁照微虽口头这么说,但心里也在掂量谢衡是不是值得寻求帮助的人,只能且行且看。
      谢衡深深看她一眼,“好。先请她来。”
      他叫过门边的差役,吩咐去请孟含章,又让人留在药行照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只求一个医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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