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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你明日可有空? “可以。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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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应禄将茶盏重重搁回几上。
“周福,备车。”
周福忙应声,又迟疑着往床前看了一眼。
“不是我去。”周应禄压着气,“叫两个人送孟掌柜回去。告诉退药的,孟掌柜方才在我这里,几时答应过换货?让他们把话说清楚。”
孟掌柜紧绷的脸色终于缓了些,屈膝谢过。
宁照微合上医箱,周应禄的目光立刻转了过来。
“你也去?”
“我去看药。”
他抿着嘴,显然还想将她留在眼前。宁照微没急着走,重新搭上他的腕脉,待了片刻,才收回手。
“脉比先前缓了,您也有一阵没吐了。我看过便回,下一回药等我回来再用。”
“多久?”
“最多一个时辰。府里的车送我去,人也跟着,您还怕找不着我?”
周应禄看她片刻,终于挥了挥手。
“周福留下。叫两个护院跟车,别再闹出事来。”
宁照微应下,临走又叮嘱周福留意病人的情形,有不适便来寻她。那个灰衣送药人仍被留在府里,杜伙计则跟着她们一道出了门。
雨已经停了,檐下仍在滴水。
孟掌柜先登了车,坐到另一侧,给宁照微留出放医箱的位置。车行起来,她才开口:“宁大夫,一会儿您尽管看药。退货、结钱,我自会同他们说。”
“好。”
宁照微答得干脆,孟掌柜反倒看了她一眼。
两人隔着一只医箱坐着,车轮接连碾过积水,永宁桥已在前头。
药行门前果然横着两辆车。
车篷油布掀开一角,露出摞在一处的麻袋。几个伙计站在檐下,谁也没往里搬。一个穿褐色绸袍的男人正同人争辩,手里的纸抖得直响。
“出库时都点过了,我们也是奉命办事,凭什么扣着不让走?”
他对面的人没有接话,只伸手拦住了他要抽回去的那张纸。
宁照微这才看见,车旁还站着两名差役。
杜伙计先跳下车,跑到檐下问了两句,回来时声音低了不少:“东家,大理寺的人来了。”
孟掌柜掀帘的手停了停。
“谁请来的?”
“不是我们请的。老刘说,小的走后不久,他们便找来了,先将人和货都留住了。”
孟掌柜没再问,扶着车辕下去。褐袍男人一见她,立刻扬声道:“孟掌柜可算回来了!这货——”
“我没答应退。”
她脚下没停,走到车前才站住。
“我方才一直在周府。你说赵管库刚同我讲定,是在哪里讲的?又有谁听见了?”
那人张了张嘴,随即道:“这是上头交代的,我一个管事,哪里知道你们说过什么。”
“不知道,就别替我应下。”
他的脸色有些挂不住,转头又去看对面的人。
“谢大人,您也听见了,是两边的话没说到一处。何苦为这点事,扣着我们不放?”
“既没说定,货主又不肯收,你方才为何催人卸车?”
说话的是个年轻男子。
他立在铺门侧边,深色斗篷上还沾着水,灯光映着他清隽的侧脸,眉眼冷肃,抬眸望来时,自有一股迫人的威势。
褐袍男人神色一僵,原本扬着的下巴不觉收了回去。他避开那道目光,嘴唇动了动,却没敢立刻接话。
男子将那张纸交给身旁的书吏,才看向孟掌柜。
“本官大理寺寺丞谢衡,奉命核查官药钱款。今夜有药材出库,本寺的人从库门跟到这里,并非贵铺报的官。”
他示过差牌,接着道:“这批货,须与你核实。”
孟掌柜看清牌上名姓,又看了一眼身边的差役,敛衣见礼。
“大人要问,小妇人自当回话。只是这两车药,我从未认过,更不能先搬进我孟家的库房。”
谢衡转头吩咐:“车留原处,看好东西。没有我的话,谁也不许动。”
褐袍男人还想尝试开口阻拦,差役已上前一步挡住他。
孟掌柜这才侧身请人进铺。
宁照微提着医箱跟进去,孟掌柜介绍道:“这是宁大夫,今夜来替周大人看病的,也是我请来验药的。”
谢衡闻言看过来,目光在她脸上略停了一瞬,似是没料到,周府请去的大夫竟是位这样年轻的姑娘。
宁照微迎着他的打量,微微颔首,神色间不见拘谨。
谢衡的视线掠过她手里的医箱,开口问:“周大人的病,与用药有关?”
“他服的是赵管库送去的丸药,近来病反倒重了。”宁照微道,“我想看看制药用的原料。”
谢衡微微颔首。
她在柜前放下医箱。孟掌柜已让伙计添灯,却没忙着开库。
谢衡问过她的姓名,宁照微这时才知道,这位掌柜名叫孟含章。
“大人要查的是哪笔账?”孟含章问。
“两个月前,你铺里供给城南药库的那批药材。”
“那笔钱还没结。”
谢衡从书吏递来的纸中抽出一页,放在柜上。
“库账上记着,十日前已付清。”
孟掌柜的手停在灯罩边。
“付给谁了?”
“记的是孟家药行。”
“我从未领过。”
她说完,忽然抬头去看门外。
那褐袍男人被留在车边,隔着几步路,正不住地往铺里张望。
谢衡道:“他是永泰药坊的管事。这批官药,由永泰承办制配,赵成安管库中交收。孟掌柜往库里送货,想必见过。”
“认得。”
孟掌柜的声音有些紧。
“我上门讨钱时,他还劝我,说库里没拨银子,赵管库也没法子。叫我再等等。”
银子倒是拨了。
只是该领的人,连个响都没听见。
宁照微想起周应禄说起扣款时的口气,没有插话。
孟掌柜低头看那一页纸,隔了片刻才问:“大人,这库里的账,可有孟家领钱的凭据?”
“尚须查证。所以本官来问你。”
谢衡将纸收回。
“你手里的交货凭据还在么?”
“在。”
孟掌柜这才叫杜伙计去取匣子,又转头吩咐老刘:“把北间剩下的黄芪、白术搬些出来。宁大夫要看。”
老刘应声去了。
灯添了两盏,铺里一下亮堂起来。
宁照微看着伙计解开药包。里头的白术片干燥,拣得齐整,黄芪也扎得干净。她各取了些,在灯下细看,又掰开几片,闻过气味。
孟掌柜站在柜边,没有催,手却一直搭着那只取来的木匣。
“如何?”
“这些没有霉坏。”
宁照微取出旧药罐,剖开一粒丸药,取少许药芯,用温水慢慢拨散。等了一会儿,她低头辨了辨,那股闷腐气比先前清楚了。
她将新药也化开作了对照。另一碟里,只有药气与蜜味。
谢衡看向桌上的两只药罐:“这两罐,是周大人用过的药?”
宁照微指了指旧药罐,“周大人先前吃的是这罐,另一罐今夜才送到,还没用过。”
“换药的由头呢?”
“说旧药不合身子,另送温和些的。还要将旧罐带走。”
孟掌柜看向碟中的药芯。
“宁大夫,我送去的都是好药材。”
“你留的这些药材是好的。”宁照微放下竹片,“可这罐丸药,已经有了闷腐气。”
孟掌柜抿住嘴,目光在两碟药中转了转。
过了一会儿,她从木匣中取出两张交货凭据,放到谢衡面前,将余下的东西收回柜里。
“这批药交过什么,何时交的,都在这里。大人若要问当日搬货的人,也都找得着。至于这罐丸药——”
她看向门外。
“既是永泰做的,大人您得问他们。”
她又问:“那孟家的钱,还能要回来么?”
“查清是谁领走的,自会追缴。”谢衡道,“但何时能交到你手里,本官尚不能许诺。”
孟含章垂下眼,手指在匣沿停了片刻。
“谢大人,查案,我愿配合。只是铺子还得开,不能隔三差五便有人来搬药、拿账。钱还没讨到,生意再做不成,我这药铺可就撑不下去了。”
“此次只核这批药。你要做生意,没人会拦。”
“若又有人拿药库的名义上门呢?”
“让人来大理寺报信。今日问过的事,我也会留下话,不让人换个名目再来问你。”
孟含章这才应声,将匣子交给杜伙计收好。
宁照微将新旧药罐分别收好。
制药的人,是得见。
她转向谢衡:“大人,永泰的药工,最好早些找。”
“已经派人去了。”
谢衡看着书吏核过的交货日期。
“昨日问到永泰,他们还说坊中赶着交药,今日却报有几名旧药工辞工。制药的差事没停,人先换了,本官也想问问缘由。”
宁照微没有再往下提醒。
她怕人被打发走,显然谢大人这边已经留意上了。
“我想见一见当时制这批药的人。”她道,“药方是一回事,怎么用药,又是一回事。有些话,我来问更方便。”
谢衡抬眼看她。
“可以。你明日可有空?”
“给病人复诊后,我能过去。”
“那我请到人,先让人给你送信。去哪里寻你?”
宁照微报了孙先生药铺所在的街巷。
“我在那里坐堂,明日让人往铺里送个信便可。”
谢衡记下地址。
孟掌柜立在旁边,一直听到这里,才问:“大人,车上那些药,怎么处置?”
“既牵涉此次查款,药留在本寺差役看守之下,另寻地方存放。”
谢衡合上两份交货凭据。
“放心,今夜谁也不能再拿你的名义退货。”
宁照微看了一眼门外。
“大人,这两车药,能否赶在天亮前移走?”
谢衡抬眼。
“街坊不知原委,看见差役守在孟家门前,只怕天一亮,便要传成孟家卖坏药,连铺子也被查了。”
孟含章转头看向她。
宁照微朝她微一点头,没再多言。
谢衡朝书吏道:“叫人将车赶到寺里存药的地方。”
书吏应声去办。
孟含章望着门外松开缰绳的车夫,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道:“多谢。”
她攥了半夜的手,终于慢慢松开。
宁照微扣好医箱,门外却在这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披着蓑衣的差役停在檐下,朝谢衡行礼。
“大人,永泰那边问到了。三名旧药工都在坊里,没回家。管事说工钱已结,天一亮就送他们回乡。”
谢衡抬起头。
“既已辞工,为何还留在坊里?”
“说是替他们雇了车,一道走。”
“见着人没有?”
“见着了。三人都在前院清点药具,跟他们说话时,管事一直在旁边。”
宁照微提着医箱的手停住。
赶了一夜退药的车,天亮还忙着替辞工的人送行。
永泰这份周到,倒同赵成安如出一辙。
谢衡已将那页库账交还书吏。
“拿我的差帖,去请这三人来问话。再问清他们家人在何处,派人过去照应。”
差役领命,转身快步去了。
宁照微望着檐下晃动的灯,重新握稳医箱的提柄。
她今夜来时,只为看一眼孟家的货,如今倒有了别的路可走。
宁照微走到门边,又停住脚。
“谢大人,还有件事。”
谢衡回过身。
“赵成安今夜说过,孟家的货款,可以先由周大人扣着。后来周大人见了孟掌柜,也说若药不好,便拿这钱抵。”
谢衡望了她片刻,道:“多谢。周大人病情如何,明日可方便见客?”
“已经好些了。”宁照微道,“见客无妨,只是不宜劳神太久。”
“劳烦告知下周大人,明日巳时,我到周府拜访。”
宁照微应了,提着医箱下了石阶。
周府那位大人还等着她回去。今夜得让他好好歇一歇,明日,才有精神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