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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谁替她答应的 “谁让卸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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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应禄看了孟掌柜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不是你家做的,倒是我的不是,冤枉你了?”
孟掌柜垂下眼:“我不是这个意思。孟家送进库里的都是药材,没有成药。若送进去的东西不好,您尽管问我。可这罐药怎么做出来的,我确实不知情。”
“药材是你的,吃出了毛病,你便想不认?”
宁照微将碟中的半粒药翻了个面,没有插话。
方才被赵成安几句话堵了回去,转眼便换个人发作。
孟掌柜站在床前,衣袖垂得端正,先前那点急色反倒收了起来。
“大人,药出了什么毛病,还请宁大夫说个明白。若是孟家的货有错,我赔。若是旁处出了岔子,总不能只因药材从孟家买过,便全算到我头上。”
这话说得不软,末了,她转向宁照微。
“宁大夫,这药里究竟有什么不妥?”
宁照微抬眼,恰好撞上她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似有一闪而过的求助。
“还没验清。”宁照微道,“眼下只知道,周大人换过药后病重。里头有什么不该用的东西,得验过再说。”
孟掌柜望着她,似是在等后半句话。
宁照微却已将药碟放下,转头问周应禄:“外头送药的人,可还在?”
“在。”周福忙道,“一直在外间候着。”
“我想再问他一句。”
周应禄抬了抬下巴。
“叫进来。”
灰衣男子很快被带进了屋。他大约等得有些冷,双手缩在袖中,跨过门槛才放下来。瞧见孟掌柜,脸色便变了一下。
孟掌柜显然也认得他。
“你在这里?”
“小人来给周大人送药。”
他躬着身,答完便低下头。
宁照微指了指医箱旁的瓷罐:“这药,是从孟家取来的?”
“是库里领的。”
“你去孟家取过这样的丸药么?”
那人嘴唇动了动,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床上瞟。
周应禄已露出不耐:“看我做什么?问你话,照实说。”
“……没有。孟家送的是药材,小人只去催过货,没取过丸药。”
他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
孟掌柜绷紧的肩背略松了松,随即道:“药材送进库里便有你们的人接着。后来如何制药,我插不上手。宁大夫若要问制药的事,我答不上来。”
最后一句,是说给宁照微听的。
宁照微点头,将瓷罐收回医箱。
送药的人还躬身站着,半晌等不来下文,忍不住往周福那边瞧。周福也低着头,只当没看见。
屋里静了片刻,只听见灯花轻轻爆了一声。
周应禄的手慢慢覆上被角,方才冲着孟掌柜的那股怒气没了去处,堵得脸色愈发难看。
赵成安来这一趟,退钱、赔诊金、说明日请人,一样不落。可绕了一圈,连一句药是谁做的都没说实在。
宁照微垂眼理了理袖口。
这份体贴,周大人如今可还受用?
“你家的货,就一定没问题?”周应禄终于又看向孟掌柜。
“我铺子里还存着同批的药,大人可以让人去看。”
“你自然挑好的给我看。”
孟掌柜一顿。
宁照微也停了停手。
这话一出,孟家便是将整间铺子搬来,也能说她早换过东西。周应禄自己被人搪塞了一夜,拿这套话堵别人,倒顺手得很。
孟掌柜再开口时,语气比先前更谨慎了些。
“那便请大人连库里的存药一道看。孟家交货时,库里是收过的。”
“库里的事,用你来教我?”
她闭了嘴。
周应禄说得急,嗓子一哑,偏过头咳了两声。他伸手去拿茶,指尖却没使稳,盏沿磕在几上,泼出一片水。
宁照微按住晃动的小几,接过茶盏,将泼了水的那一角往旁挪了些。
“大人,喝口水。”
“我拿得住。”
宁照微没有松手。
“水还烫。”
她将茶盏递到他掌中,等他握稳了才放开。周应禄低头喝了两口,那股急促的气息渐渐缓下来,脸色却仍不好看。
孟掌柜往旁边让了让。
宁照微收起被水沾湿的巾帕,搭在几沿。屋里熏香烧得浓,那点潮湿的药气却怎么也压不住。
周应禄看了眼孟掌柜。
“我会叫人去看。真是你家的药不好,赵成安还欠着你的货款,正好抵了。”
孟掌柜猛地抬起头。
“那是孟家早已交过货的钱。”
“怎么,怕我少了你的银子?”
她唇边的血色淡了些,握着袖口的手却慢慢松开。
“小妇人不敢。只是铺里伙计要发工钱,药商也在催债。那笔款拖了两个月,原已说好月底结清。您病着,我本不该提这些,可孟家也实在等不起。”
宁照微听着,没有抬头。
赵成安方才提过这笔钱,如今周应禄又拿来压孟家。
周应禄将脸转向一旁。
“药的事说不清,你还想领钱?”
孟掌柜站着没动,隔了一会儿,才道:“孟家在永宁桥边开了二十多年的铺子,我就是想跑,也跑不了。大人要问,我随叫随到。只是那批药已有人收了,不能到了结钱的时候,才叫我担制药的过错。”
“我说过是制药的错?”
“没有。”她垂下头,“所以还请大人查清楚。”
宁照微多看了她一眼。
懂得什么时候不能再争,便还不算被逼乱了方寸。钱既压在周应禄手里,多说几句苦处,除了让他知道怎么拿捏人,并无用处。
“大人,药材我也要看。”宁照微道。
周应禄皱眉:“你也信她那套说辞?”
“信不信,得见过东西才知道。”
她说着,将桌上的新旧药芯分开,不让碎末混在一处。
周应禄终于端起了水。
宁照微转向孟掌柜:“明日取些同批的药来,我要看。”
“好。”
孟掌柜答应得很快,却只问:“要哪几味?我让伙计送。”
她并没有请这位大夫进铺子的意思。
宁照微听得出,也没有勉强,取过赵成安留下的方子,指了几处给她看。
孟掌柜俯身看了片刻,将药名记下,便退开半步。
“天亮后送来。”
周应禄摆了摆手:“去吧。”
周福才掀起帘子,外头却有个小厮快步赶来,险些与他撞上。
“做什么毛手毛脚的!”
小厮连忙站住,声音压低了,屋里却仍听得见。
“门上来了个药铺伙计,急着寻孟掌柜,说铺里出事了。”
孟掌柜脚下一顿。
“哪家药铺?”
“他说姓杜,是孟家的。门房问过了,他说药库送了两车药过去,要退货,催着铺里腾地方接。”
周应禄手里的茶盏停在了半空。
宁照微抬起眼。
退货?
早不退,晚不退,偏赶在周应禄病重、孟掌柜又被推来认药的今夜。
她望向门边。
孟掌柜一只手已经搭上门框,却没有急着往外走,而是回头看向床上。
“大人,孟家送去的货都有人验收。如今便可说退便退吗?”
周应禄放下茶盏。
“叫那伙计进来。”
来人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鬓边还滴着水,怀里抱着一只油布包。进门见这么多人,一时不知先向谁行礼,孟掌柜已问:“铺里怎么了?”
“东家,库里送药来了。说前头那批货不好,赵管库吩咐,今夜就退。”
“谁接的?”
“没接。您走前没交代,小的们不敢应。老刘还在铺里拦着。他们塞了包药样给我,叫我拿来请您看。”
他将油布包放到桌上,手指冻得不大灵便,解了两回,才将结打开。
里面另裹着一层旧纸。
纸一掀开,一股闷坏的气味便散了出来。
孟掌柜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这不是我送的货。”
宁照微拿竹片拨开上头的碎料。里头长短混杂,夹着泥根,有两块结在一处,掰开后,里面还泛着灰白的霉斑。
她手上一停。
丸药里用过什么,尚待查验。这包东西,却是明明白白的坏药材。
“我吃的药,用的就是这个?”
宁照微回过身。
周应禄正撑着枕头往这边看,目光越过她,落在那名送药人身上。
“大人,这可不是我们铺里送进去的货!那批药是小的亲手装车的,都拣得干干净净,哪有这样霉烂的东西?”
他指着桌上的药包,越说越急。
“他们送回来,非说是孟家的。可小的瞧着不对,才没敢让他们卸,赶紧来寻东家。”
“不能卸!”孟掌柜立即道,“谁让卸都不成。这压根不是我们当初送过去的药材,铺里谁也不许接。”
她说完,又转向周应禄,先前忍下去的那口气,终于有些压不住。
“大人,我送进库里的若都是这样的东西,验货的人当日便该打回来。何至于等两个月,等您病了,才想起来说药不好?”
周应禄没有回答,眼睛盯着桌上的霉料。
宁照微将竹片放下。
原来不只是要把旧药收走,还要将坏药材扔给孟家。
“宁大夫。”
孟掌柜忽然看向她,“我铺里还有同批的原货。明日,能否请您亲自去看一眼?”
宁照微看了看她。
“可以。不过我只能验药材的好坏。”
“我就请您看药。”
这一次,孟掌柜没有再往后退。
宁照微颔首,将要看的几味药重新说了一遍。孟掌柜仍就着灯看方子,记清后便退到桌角,守着杜伙计带来的那包东西。
宁照微将方子折好,搁回医箱。她原还想从孟家问些库里的消息,瞧这位掌柜的样子,今夜多半不肯再说了。
她正想再问一句退药的人怎么说,杜伙计已焦急地开了口。
“东家,您得回去看看。那边说您已经认了,老刘不让卸,他们就要自己搬。”
孟掌柜的声音骤然冷下去。
“我认了什么?”
“说您认了是孟家的坏药,愿意退换。”
杜伙计急得额上也冒出汗来。
“领头那人说,就方才,赵管库才同您讲定了,让我们别耽误事。”
屋中一时无人说话。
宁照微慢慢抬起眼,看向周应禄。
孟掌柜还站在灯下,连鬓边那缕湿发都还未干。
“大人,”宁照微道,“孟掌柜可一直在您这。这退药的事,是谁替她答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