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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药是谁做的 她得好好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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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药人被领去了外间。
门帘一落,周应禄便抬起手,想把软枕垫得高些。才撑起半边身子,便晃了一下,额角顿时沁出冷汗。
宁照微扶住他的手臂,让他重新靠稳。
“这会儿别逞强。”
周应禄缓了几口气,目光仍往门口瞥。
宁照微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帘子厚实,外头的人听不清屋里的说话声,却能将人的咳嗽和呕吐听个大概。
她收回目光,“一会儿见客,我替您添个靠枕。”
周应禄看了她一眼,终于不再折腾。
婆子送来的汤药已经晾温。宁照微看着他慢慢服下,又问过胸口与手脚的情形,才回到灯下。
两只白瓷碗并排放在桌上。
新送来的丸药比原先略小,剖开以后,药芯也细些。她从旧药里挑出一块未碾碎的硬料,放在碗沿,又拨了拨余下的碎末。
两罐药眼下能看出的来的,只有做工上的差别。至于用料换过多少,哪里出了问题,还得回去验一验。
她用干净的纸将那块碎料包好,收进医箱。
周应禄一直看着她。
“看出什么了?”
“旧药做得粗,新药倒细了不少。”宁照微将两只瓷碗端近些,让他看清剖开的药芯。
“其余的不好说,所以这两罐药,我都要带回去。”
“带回去,你能验出来?”
“能。”
她将瓷碗放回桌上,扣好罐盖,把两罐药一并收进医箱。
周应禄的视线跟着她的手,直到箱盖落下,才开口:“什么时候能有结果?”
“眼下还定不准。验清楚了,我便来告诉您。”
周应禄抿了抿干裂的嘴唇,终于靠回枕上。
廊下很快响起脚步声。
周福掀帘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那人戴着皂色小帽,颌下一绺短须,身上的绸袍只湿了下摆。
周福一手替他掀着帘子,另一手还抱着他脱下的斗篷。深褐色的料子上满是水痕,翻起的边角露出里面柔软的皮毛。
那人进门先看床上,脸上随即露出几分急色。
“大人怎么病成这样?下午听说您晕了一回,我在家里哪里还坐得住,正要过来,您的车便到了。”
周应禄靠着新添的软枕,脸色蜡黄,嘴角却还牵出一点笑。
“劳你惦记。”
赵成安快步上前,离床还有两步,又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落到宁照微脸上,微微一顿,转头问周福:“这位是?”
“给老爷看病的宁大夫。”
“原来是宁大夫。”他拱了拱手,“听说孙老先生的医馆新来了一位女医,想来便是姑娘了。”
宁照微起身还了一礼。
赵成安转过身,目光扫到桌上那两只白瓷碗,脚步慢了半拍。
“这是在验药?”
“是。”宁照微抬眼看他,“看看这两罐药有什么不同。”
“方子我带来了,姑娘照着看便是。”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递到桌前。
“这药做了好些年,只是各人身子不同,有人吃着受用,有人未必合适。”
宁照微展开纸。
周应禄已经开口:“既然有人吃不得,昨日我让人问,你怎么还叫我再吃两天?”
宁照微展开纸。
床上的人已经开口:“既然有人吃不得,昨日我叫人问你,你怎么还让我再吃两天?”
赵成安递纸的手收了回去。
“昨日来问的人,只说您胃口不好,没吃下多少东西,没说病得这样重。我要知道您吐成这样,哪里还敢让您接着吃?”
周福脸色一变。
“昨日是我亲自去问的。我说老爷又吐又心慌,您还问过,是饭前吐还是饭后吐。”
屋里静了一瞬。
周福低下头,腰背绷得笔直,垂在身侧的手紧贴着袍缝。
宁照微看了他一眼。
药是他拿进来的,话也是他传的。如今赵成安轻飘飘几句话,就想把错全推到他头上。
周福除非是个傻的,才会不替自己辩解两句。
赵成安皱起眉:“我问的是你家老爷能不能进食,你不是说还能用些粥?”
“能用粥,就不算病重了?”周应禄冷冷问。
“大人,我不是这个意思。”
赵成安立即转向床边,声音低了下去:“是我疏忽。您受了这些罪,我心里也过意不去。药钱退给您,今夜的诊金,也由我来出。”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荷包,放到床边小几上。
周应禄看都没看。
“前日就吩咐收药,又是怎么回事?”
赵成安的眉头压得更深,回头向帘外扫了一眼。
“底下人嘴笨,话传成这样,平白让您多心。近来雨水多,有几罐药存放得不妥,我怕受了潮,才叫他们收回去看看。并不是说,送出去的药都有毛病。”
“我这罐也受潮了?”
“您这罐才送来几日,自然不至于。今日给您换药,是另挑了温和些的。”
“前日收药,昨日叫我接着吃,今日又给我换新的。”周应禄盯着他,“赵成安,你到底哪句话是真的?”
赵成安脸上勉强维持的笑僵了僵。
“大人,药是孟家药行配的。我又不懂医,不过替您捎带几罐,哪里知道会吃出这样的事?”
他往床前挪了半步,将声音压得更低。
“明日我便让孟家来人,您当面问。他们若真在药上动了手脚,我头一个不答应。”
孟家药行。
宁照微捏着纸角的手指停了下来。
她在城里走访药铺时,经过那家铺子。临着永宁桥,门面宽,后院还有一处供外地药商落货的库房。
那时她忙着摸清周府常在哪里取药,孟家这边,倒没多留意。
宁照微垂眼看着方子。床上的人却迟迟不应声。
赵成安站在床前,鬓角渐渐渗出汗来。
“大人?”
周应禄的视线终于落到那只荷包上。
“先前说这药好的,是你。如今说自己不懂医的,也是你。”
赵成安张了张嘴。
“钱拿回去。”周应禄道,“我还没死,用不着你替我付诊金。”
宁照微指尖一顿。
方才伏在床沿,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的人,如今缓过一口气,便又摆出了这副面孔。
她将纸页折平,放进箱中。
赵成安没有伸手去拿钱。他在小几旁站了片刻,才笑道:“您生我的气,是应当的。明日孟家来人,我陪着一道问,总得给您个交代。”
“别等我再催。”
“自然。”赵成安重新拢住袖子,“孟家的货款还没结,大人先压着便是。他们若真做坏了药,总不能领了官家的银子,还让您白受这场罪。”
周应禄猛地抬眼。
赵成安微低着头,神色恭顺,仿佛只是说了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
宁照微的视线在两人之间一转,随手掸去了衣袖上沾着的药末。
官家的银子?
她原以为周应禄只是私下买药。听这意思,孟家能不能拿到货款,还得看他的脸色。
周应禄的呼吸沉了些,过了片刻,才道:“知道了。你先回去。”
赵成安行礼告退,临出门,又看了一眼她的医箱。
“宁大夫,药查明白了,劳烦也知会我一声。真有不妥,我们总得向药行讨个交代。”
“等我验过药再说。”
宁照微语气平平,既没有应承,也没多解释。
赵成安看了她一眼,这才迈出门槛。
周福跟着送出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宁照微回到床前,重新搭上周应禄的腕脉。
脉比方才快了些,掌心也有些凉。
“胸口又难受了?”
“没有。”
她留了片刻,才收回手。
“今夜还要服一回药。中间若再心慌、手麻,立刻叫我。”
周应禄盯着她,眼底那点倦意被阴沉压了下去。
“你倒不问。”
宁照微拎起医箱,将它放到床边稍远的一张椅子上。
“大人要我问什么?”
周应禄看着她,不说话。
她另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理平衣袖。
“您请我来治病,旁的事,我不问。”
周应禄盯着她,眼里的阴沉并未散去。
“你倒知分寸。”
宁照微迎着他的目光,神色未变。
“往后我开的药,您照着用。至于旁人送来的东西,入口之前,您最好多掂量掂量。”
她语气平淡,像是在交代再寻常不过的医嘱。
“旁人说得再好听,真出了事,受罪的还是您。”
他没有回答,眼睛却往门口望了一眼。
宁照微将茶盏拿到手里,指腹碰着冰凉的杯壁。
赵成安提起官银时,他连呼吸都变了。眼下人走了,那口气却还堵在胸口。
那只手曾经掀开舅家一间间屋子的门,连放旧衣的箱笼都不肯漏过。此刻却只是抓着被角,迟迟没有松开。
宁照微看着,心里那点冷意沉得更深。
他也会害怕。
她将目光移开,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苦涩压在舌根,她咽了下去。
“明日孟家来了人,我倒要问个清楚。
宁照微放下茶盏。
“只怕赵管库今夜,就要先去一趟孟家。”
周应禄转头看她。
她神色如常。
“明日要带人来见您,总得先说说,方才在您这里,都问过些什么。”
他看了她片刻,朝外喊道:“周福。”
周福才送客回来走到廊下,听到喊自己,忙掀帘进了屋。
“去一趟孟家,把孟掌柜请来。”周应禄又道,“带车去,客气些。我有话问,别把人吓得不敢开口。”
周福忙应下。
宁照微坐在灯下,听着院里重新忙起来。有人去套车,有人去取蓑衣,门外的小厮低声问了两句路,很快跑远。
她向椅背靠了靠,缓缓松开右手。
方才端过冷茶,指尖还有些凉。她用拇指抵了抵指腹,将那一点僵冷揉散。
这夜还长。
她得好好看着周应禄,等他把该说的话,一句句说完。
将近半个时辰,外头又响起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
宁照微抬起头。
周福快步进门,压低了声音:“人请来了。是个年轻的女掌柜,姓孟,说家中这门生意如今由她做主。”
周应禄闭着眼,眉头皱起来:“叫她进来。”
门帘掀开,一名穿灰绿衣裙的女子走了进来。
她约莫二十出头,鬓边有一缕头发被雨气洇湿,贴在耳侧。进门先向周应禄见了礼,随即站直身,目光越过桌上的药碗,落到宁照微脸上。
“是这位大夫要验药?”
“是我。”
宁照微起身,打开医箱,取出那只青瓷罐。
“孟掌柜,这罐丸药,是你家做的?”
女子的视线落在药罐上,眉心慢慢蹙起。
“是谁说,这药是我们铺子做的?”
“赵成安。”周应禄道。
孟掌柜的手指骤然收紧,攥住了袖口。她往床边看去,目光在小几上的荷包处停了一下,又转回药罐。
“赵管库走了?”
周应禄脸色一沉:“你问他做什么?”
她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攥紧的手慢慢松开。
“大人病着,我原不该多嘴。可既是赵管库说这药出自孟家,我总得当面问问,这话是从何说起。”
她的语气仍客气,话却没有往回收。
“牵着孟家的招牌,我不能糊里糊涂认下来。”
宁照微看了她一眼,将药碟推过去。
“不急,你先看药。”
孟掌柜低头看向碟中剖开的药丸,片刻后,她抬起眼。
“孟家往官库送的,一直都是药材。”
她看向床上的周应禄,一字一句道:
“这样的丸药,我们铺子从没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