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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这药不能退 让他死在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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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库。
宁照微的手指停在瓷罐边,随即将那半粒药放回了碟中。
周应禄盯着她,见她没有追问,反倒皱了眉:“怎么不说话?”
“哪一处官库?”她把药碟往灯下挪了挪,“既然要验药,总得知道去哪里找方子。”
她的语气没有变化,仿佛他说的只是哪家街边药铺。
周应禄紧绷的嘴角松了一点。
“城南药库。姓赵的管库给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出了银子。”
宁照微抬眸看了他一眼,花钱买药不应如此吗?看来从官库拿这罐药,并不是一件可以摆到明面上说的事。
她没往下问,只道:“药送来时,可有交代怎么吃?”
“他说照往常的吃。”
“换了新方,还是照旧吃?”
周应禄嘴角一绷。
宁照微低头拨了拨碟中的半粒丸药,没有再说下去。
婆子端着热水进门,臂弯里搭了两条干净巾帕。走到床前,她先瞧了眼周应禄的脸色,才轻手轻脚地放下铜盆。
宁照微起身挪开小几。
“把地上的碎瓷收了,再搬只矮凳来,痰盂就搁在旁边,要用时好拿。”
婆子忙应了。
话音才落,床上便传来一声闷哼。
周应禄按着胸口,额上又渗出一层汗。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喉间却先涌上一阵干呕。
宁照微伸手扶住他的肩,让他侧过身。
这一回只吐出些苦水。
他伏在床边喘气,手指死死攥着褥子,指节白得发青。方才还能拿官腔压人的声音,如今连个囫囵字都凑不出来。
“宁……大夫……”
“我在。”
宁照微接过巾帕,等他稍稍缓过来,才让婆子扶他躺好,重新搭上腕脉。
脉下仍乱。
她看了看他的面色,将袖口向上理了一寸,取出针囊。
周应禄的目光落在那一排细针上,喉头动了动:“你有把握没有?”
“有。”
宁照微取出一根银针,抬眼看他。
“您先把手松开,别绷着。”
周应禄望着她,片刻后,终于一点点松开了攥紧的手。
她俯下身。
一滴汗顺着他的眉尾滑下来,浸过那道旧疤,在灯下泛着湿亮。
这道疤,她认得。
九年前,这个人站在舅家的廊下,也曾这样拧着眉,催底下的人搜得快些。
那时满院都是脚步声,箱笼翻倒,连藏在柜底的旧衣都被抖了出来。
窗外雨声骤密。
宁照微垂下眼,落针的手稳稳当当。
让他死在今夜,倒是省事。
可他欠下的债,还没还呢。
周应禄闭着眼,连呼吸都放轻了。宁照微留意着他的脸色,隔了一会儿,才问:“胸口还闷得厉害么?”
他迟疑片刻:“比方才……好些。”
“先躺着,别急着动。”
她在床边坐下。
婆子轻手轻脚地收走碎瓷,又将矮凳挪近些。屋里总算安静下来,只偶尔听见周应禄略重的呼吸。
不多时,周福抱着木匣回来了。
他袍角湿了一截,鞋边沾着灰,进门时还在擦汗。
“方子都找来了。药渣只剩今日的,昨日的早倒了。”
“今日煎过几回?”
“两回,都是这一包药。”
宁照微接过木匣,将几张药方展开,又打开包着药渣的纸。
潮热的药气散开,她用小竹片拨了拨,拣出几片摊在纸上。
周福站在旁边,眼睛一会儿看她,一会儿又往床上瞟。
“取两只干净的白瓷碗来。”宁照微吩咐婆子,“再添一盏灯。”
灯端过来,桌边亮了不少。
她按日子看过药方。孙大夫在病势变化后调过用药,今日这张旁边还添了几行小字,记着周应禄呕吐加重,嘱咐留意服药后的情形。
眼前这些药渣,与方子倒对得上。
宁照微放下竹片,看向床上。
“那罐丸药,昨日也吃了?”
“吃了。”
“吃完以后呢?”
他嘴唇抿紧,片刻才道:“午后又吐了一回。”
周福忍不住插话:“可先前也吐过,并不是吃了这药才——”
“所以我问的是吃过以后,有没有更严重。”宁照微抬眼看他,并未疾言厉色,却让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重了。”床上的人忽然开口。
周应禄盯着帐上的铜钩,脸颊绷得紧紧的。
“我昨日就让人去问过。赵成安说新药起效,头几日难免如此,让我再用两天。”
赵成安。
宁照微将这个名字记下,脸上没有多余的反应。
“往后先用我开的药,其他的都停了。”
周应禄的脸色愈发难看,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话。
宁照微取来纸笔,正要落笔,瞥见周福又往床边看了一眼,手掌在袖口上蹭了蹭。
她停住笔。
“还有事?”
周福一顿。
“方才取药渣时,门上来人说……赵管库派了人来,送了一罐新药,说要把旧的换回去。”
周应禄猛地转过脸。
“他怎么知道?”
“您下午晕过去,奴才先打发小厮去问过他,后来才去请的宁大夫。小厮方才跟着送药的人一道回来了。”
宁照微看了一眼窗纸。
外头雨势未歇,天已经黑透了。得知人病重,冒雨送药,乍一听,倒很尽心。
只是不知这份尽心,究竟落在人身上,还是药罐上。
“怎么这会儿才说?”周应禄问。
周福弯了弯腰:“您方才难受,奴才不敢打搅。再说药还没送进来,总要先请宁大夫看看,才敢给您用。”
周应禄看向宁照微。
她没有立刻表态,只问:“来人怎么说?”
“说旧药不合老爷如今的身子,换一味缓和些的。原先那罐须带回去,免得底下人弄混了,再拿给老爷吃。”
周应禄的视线落在青瓷罐上。
他脸上仍有疑色,眉头却松动了一些。宁照微看得出来,他到底是起了疑心。
宁照微伸手,将罐盖扣好。
“这药不能退。”
周福怔了一下:“可那边说——”
“先放着。”周应禄打断他,转头问她,“你还要验?”
“要验。新送来的那罐,也得看看。”
她把瓷罐移到医箱旁,动作不疾不徐。
“您是换了这罐以后起的病。如今连里头有什么都没弄清楚,就把药送走,再换一罐来吃,您放心?”
周应禄皱眉道:“他若问起……”
“就说是我要留下的。”
宁照微语气平静。
“您花银子买药,是为了养身子。如今病成这样,请个大夫查一查,也是应当的。”
周应禄慢慢转着拇指上的扳指。
宁照微也不催。官库里的药为何能私下卖,她没问;他与赵成安是什么交情,她也没问。
她眼下只管治病、验药。
这点事,周大人总不至于还做不了主。
扳指在消瘦的指根处转过半圈,终于停下。
“去拿进来。”他吩咐周福,“送药的人也叫来,我有话问。”
周福忙应声。
走到门边,又被叫住。
“还有方子,让他一并拿来。”
帘子落下后,周应禄倚回软枕,眼皮疲惫地垂下来。
宁照微替他撤针,又诊了一次脉,才坐到桌边写方。
他还虚弱得厉害,胸口那阵急促的跳动却渐渐缓了,已有一会儿没有再吐。
宁照微落笔很快,写到末尾,另外添了几句煎服的嘱咐,交代婆子照着去办。
婆子看着纸上的字,面露难色。
“不识字?”
她局促地点了点头。
宁照微便把方子重新折好,交到她手里,将要紧的话说了一遍,最后道:“抓药的人会告诉你怎么煎。你听不明白,就让他再说一遍。”
婆子捏着纸,低声应是。
“府里若有存药,拿来让我看过再煎,缺的直接去药铺取。”
婆子应了,却仍往床上看。
周应禄闭了闭眼。
“照她说的办。”
她这才捧着方子快步出门。
宁照微将针具收回医箱,指尖触到箱扣,才觉出自己的手有些凉。屋里炭火烧得太旺,背后反倒闷出一层薄汗,衣料贴着,令人不适。
她走到远处的小窗前,推开一道窄缝。
湿凉的雨气透进来,总算冲淡了些甜腻的熏香。
今晚怕是回不去了。
宁照微唤住廊下经过的小厮:“劳烦往药铺送个口信,就说我还在这里照看病人,请孙先生早些歇着,不必等我。”
小厮应声去了。
身后传来周应禄的声音。
“今夜留在府里。”
宁照微回过头。
他已经睁开眼,正看着她。
“诊金加倍。我叫人给你收拾间客房。”
“好。”宁照微应下,“夜里若再心慌、手麻,立刻叫人唤我。”
周应禄看了她片刻,才缓缓点头,重新闭上眼。
方才那点戒备,在保命面前,到底还是往后让了让。
不多时,周福捧着药罐回来,身后还跟着一名二十来岁的灰衣男子。
那人跨过门槛,先朝床上躬身行礼。抬头时,他的目光从宁照微身上掠过,在医箱旁那只青瓷罐上停了一瞬。
宁照微看在眼里,没有作声。
“赵管库派你来的?”周应禄问。
“是。小人奉命送药,顺道将旧药带回去。”
“方子呢?”
那人脸上露出为难:“小人只带了药。您要方子,明日小人回去替您问一声。”
周福将新药放到桌上,向宁照微递了个询问的眼色。
她道:“旧药我要留下验,新药也先放着。”
那人怔了怔,忙转向床边。
“周大人,这旧药……”
“她要试药。”周应禄道,“你回去照实说。”
“小人知道。只是……”
他抬了抬手,又放下,神情愈发为难。
袖口还往下滴着水,两滴落在脚边的砖上,很快洇开。
周应禄眉头一皱。
“只是什么?”
“小人也是奉命办事。领过这药的人家,都得收回来。旁人都交了,独缺您这一罐,小人实在没法回话。”
宁照微原本搭在箱沿的手缓缓收了回来。
都得收回去。
周应禄病了,便换周应禄的药,怎么连旁人手里的也要收?
她抬眼看向那人,目光仍很平静。
“什么时候吩咐的?”
“前日就吩咐了。只是这两日雨大,有几家住得远,还没收齐。”
床上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周应禄拇指上的扳指磕在了床沿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慢慢把手收进被中,方才稍稍缓和的脸色又变得难看。
前日便在收药。
昨日,却还让他再吃两天。
宁照微没看他,只拿起新送来的药罐,揭开盖子。
一股药气散了出来。
屋里无人说话,雨点敲在窗外的芭蕉叶上,声音格外清楚。
“周福。”
周应禄终于开口,嗓音有些哑。
“备车,去请赵成安。”
周福忙应了一声。
“就说我已经能坐起来了,要当面谢他送药。”
送药人嘴唇动了动。周应禄抬眼,看向他。
“你不必来回跑了,留下喝杯茶。”
那人脸上的为难僵住了,半晌才低头应声。
宁照微将罐盖轻轻搁在桌上。
这回,不必她再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