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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先让他出去 这些年她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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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照微等了七日,终于等到周府派人来请她救命。
来人提着袍角快步跨进门,衣摆上溅了些雨水。他侧身绕过门边晾药的竹匾,径直走到柜前,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搁在柜上。
“哪位是宁大夫?”,他边问边往柜台后看去,只见一名年轻姑娘正低头包药。她身穿青布衣裙,袖口束得齐整,乌发只用一支木簪挽着。听见问话,她并未应声,先将手里的药包扎好,推给柜前的老妇人。
“还是照昨日的用法。若再发热,叫你儿子过来。”
待老妇人收好药,宁照微才抬起头。灯火映着少女清丽的面庞,长眉秀致,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眼尾微微上挑,淡色的唇轻轻抿着。
她迎着来人的目光,并不躲闪,语气也平静:“我是。”
那人看清她的脸,微微一怔。这小姑娘怎么看都不像整日在外行医的大夫,周身的气质倒像是高门府邸里的闺秀。
他一时有点愣怔:“孙……孙老先生说,吃错药伤了身子这种病,宁大夫最会治。”
“他说的便是我。”
他的手仍按在银锭上,迟迟没有挪开,迟疑了一阵,又问道:“姑娘当真是大夫?”
宁照微不再解释。这样的目光,这样的怀疑,她行医时见得多了。
街上的雨越下越密,檐角的水连成了线。来人朝门外望了一眼,终于把银子向前推了推。
“我姓周,是府里的管事。我们老爷这几日病得厉害,孙老先生荐了姑娘,说您或许有办法。诊金好说,还请即刻跟我走一趟。”
宁照微眼睫微垂,片刻后才抬眼看向他,“今日可又添了什么症候?”
“吐,吃什么吐什么。方才起身时,还昏过去一回。”
“现在醒着?”
“醒了,只是精神不济。”
宁照微拿过医箱。
周福松开按着银子的手,伸手要替她提,她已将箱带搭上肩。
“劳烦在前面带路。”
后堂的帘子这时被人挑开,孙大夫扶着门框出来。他年近六旬,腰背有些佝偻,见她要走,嘴唇动了动。
宁照微看向他。
“你……”孙大夫瞥了一眼周福,改口道,“雨大,把油衣穿上。”
她接过那件洗得发白的油衣,低声道:“我知道。您早些歇着。”
孙大夫替她理了理医箱上翻起的皮扣,手指在上头停了片刻,才松开。
宁照微没收柜上的银子。
“先看过病再说。”
出了门,周福便朝街边招手,车夫忙撑着伞迎了上来。
檐外停着一辆青帷马车。
“姑娘请,车里暖和。”
周福让车夫放下脚凳,侧身候着。宁照微提着医箱上车,掀帘时,目光在车内略停了一瞬。
脚下铺着厚毡,两侧坐榻上的锦褥绣着细密的缠枝纹。车壁旁嵌着小柜,茶具、果盒收得齐整,连擦手的细棉帕都备着。
周福跟着进来,熟门熟路地拉开柜门,取了帕子擦去手上的雨水,又将车角的一只银手炉拢进掌心。
“走快些,老爷还等着。”
车帘落下,风雨声顿时远了些。
宁照微将医箱搁在膝上,扫了一眼他手里的银炉。
一个管事出门,都有这样的享受。
“这几日请过哪些大夫,用过什么药,劳烦周管事说一说。”
周福应了一声,便从自家老爷受凉那日说起。
他答得很快,哪日请了哪位大夫,换过几次方子,都记得清楚。可宁照微一问他家老爷发病前吃过什么,他便道:“就是前几日降温,老爷在廊下坐久了,受了寒。”
宁照微看了他一眼。昨日,孙大夫已将那几张方子给她看过。她又去药铺问了伙计,周家每回抓药,都是照着方子抓的。倒是来取药的小厮嘴碎,无意间提起,他家老爷还在吃一种丸药,看得极紧,连请来的大夫也不许碰。
这一路,周福把几位大夫开过的药都说了一遍,偏偏没提那罐丸药。
马车转进长宁巷时,天已黑透。
周府门前悬着两盏灯,门槛刷过新漆,被灯光照得发亮。车在侧门外停下,周福先下了车,叫门房提灯来接,领着宁照微往里走。
廊下刚走出一个提药箱的老者,鬓角全白了,一脚踩进泥水里,也顾不上理会,只低着头匆匆往外走。宁照微侧身让路,屋里忽然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
紧接着,有人哑着嗓子骂:“滚出去!”
她抬脚跨上石阶。
这个声音,她隔了九年仍认得。
那年舅家后院的柴垛又湿又冷,碎木刺扎进掌心。她伏在最里头,听见同一道声音吩咐:“再搜。一个九岁的丫头,能跑多远?”
雨从檐上落下来,一滴砸在她腕间。
宁照微收回手,将油衣交给门边的婆子,“有劳。”
一进屋,热气便扑了满脸。炭盆烧得正旺,窗户却关得严实,药味和熏香混在一起,闷得人胸口发堵。屏风后有人急急走动,脚下不时踩到碎瓷,发出轻响。
周应禄靠在床头,肩上搭着一件酱色绸袍。前几日远远见他时,还人模人样,如今才隔了几日,已经瘦到脱相。眼下乌青,嘴唇干裂,搁在被外的右手时不时蜷起来,半晌才又松开。
左边眉尾那道旧疤还在。
宁照微的目光只停了一瞬,便转向床边的药碗。
“老爷,孙先生荐的宁大夫来了。”周福弯下腰,将声音放得很轻。
周应禄抬眼,见来的是个年轻姑娘,眉头顿时拧住。他只当她是跟着大夫来的药童,目光越过她,往门外看去。
“大夫呢?”
周福侧身看向宁照微,忙道:“老爷,就是这位。”
周应禄重新看向宁照微,又转头看周福:“你拿个小丫头来糊弄我?”
周福忙道:“孙先生说她……”
“大人方才昏倒之前,是先恶心,还是先觉得心口发慌?”宁照微问。
周应禄喘了口气:“问这些做什么?”
“得问清楚,才好判断病因。”
她向前走了两步,继续道:“孙先生已替您诊过脉,若只是受凉,您这病也不至于拖到今日。既然我人都来了,您不妨让我看看。”
周应禄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到医箱,片刻后,将右手向外挪了些。
“先心慌。站起来,眼前就黑了。”
宁照微把医箱放在床侧的小几上,坐下诊脉。
周应禄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指下的脉象乱得厉害。宁照微垂着眼,换了另一只手,又问他嘴里麻不麻、夜里什么时候最难受。
周福始终立在一旁。她问一句,他便要补一句。
“老爷一向胃弱。”
“前两日夜里也冷,许是没盖好。”
“吃的都是厨房现做的,断不会有问题。”
宁照微收回手,抬眼看向周应禄。
“大人这几日除了汤药,还用过什么?”
“没有。”周福说。
周应禄也摇了摇头。
她看了看他的右手:“这只手是什么时候开始发麻的?”
“昨日。”
“前日还握得住笔?”
周应禄沉着脸,点了下头。
“孙先生前日来诊时,汤药已经停了一天。您昨日又发了新症,今日还在加重。停药之后,另外吃过什么,都要告诉我。”
周福张口:“不过是些寻常——”
“我问的是你家老爷。”
宁照微抬起眼,冷冷地看着他。
周福脸色一僵,张口还想说什么。可她目光不避不让,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出声。
宁照微这才转向床上的人。
“大人,停药以后,您还吃过什么?”
周应禄沉着脸,隔了片刻,才道:“……些滋补的东西。”
“是什么?”
他抿紧嘴唇,脸色渐渐变了。
屋里安静下来。床脚的银薰球里冒出一线细烟,绕到帐钩旁,慢慢散开。宁照微没有继续催问,只将药碗往旁边移了移,腾出一块地方。
周应禄忽然道:“你先开方。”
“开不了。”宁照微答得平静,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吃过什么尚且不清楚,再添药,出了岔子算谁的?”
周应禄的手缓缓攥紧,被面在指间皱作一团。
“你可知道我是谁?”
她当然知道。
周应禄。九年前,就是他带人搜过沈家旧宅,又一路追到舅家。这些年,她辗转打听他的下落,进京后又盯了他半个月,才终于能以大夫的身份走到他面前。
可她现在还不能让他死。
“知道。”她道,“周大人。”
“知道,还敢这么说话?”
“正因为是给大人看病,才要谨慎些。”
她语气依旧平稳,目光落回他不停蜷动的手指。
“那滋补的东西,先拿来让我看看。您这病与它有没有关系,看过才知道。”
周应禄看了她半晌,忽然转向周福。
“去拿。”
周福的脸绷了一下。
“老爷,那是……”
“我叫你拿来!”
这一声吼得急,话音才落,周应禄便俯下身干呕。床边的婆子慌忙去端痰盂,却被脚下碎瓷绊了一下,手里的盂撞上床柱。
周福扬手便要打她。
宁照微扣住他的手腕,向旁一带。
“快去拿。”她声音不高,语气却冷硬,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她看向婆子:“扶着他的肩,别叫他栽下来。”
婆子赶紧照办。周福挣了一下,宁照微已经松开。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俯在床沿的主人,到底收回手,快步绕过屏风。
宁照微扶住周应禄的手腕,等那阵干呕稍缓,又看了看他的气色。
方才还能拿身份压人的人,这会儿额上都是冷汗。
他抬起眼,声音终于低了。
“我这病,你到底治不治得了?”
宁照微看了他一眼,语气稍缓。
“还有得治。不过,您不能再瞒着我。”
周福拿回来的是个青瓷罐,比拳头略小,外面包了一层绸布。宁照微伸手去接,他却只揭开罐盖,往一只小碟里倒了两粒。
丸药深褐,裹着一层发暗的蜜衣。
“是这东西?”她问周应禄。
“嗯。”
“吃了多久?”
“大半年。以往都好好的。”
“这一罐呢?”,她指了指周福手里的那个青瓷罐。
周福立刻道:“与从前是一样的。”
宁照微没有接他的话,仍看着周应禄。
“您自己想一想,是换过这一罐之后,才开始不舒服的,还是换药之前就已经病了?”
周应禄望向瓷罐,嘴角慢慢抿紧。
过了一会儿,他道:“上月那罐吃完,换了这个。头两日只是犯恶心。”
“既然犯恶心,为何还吃?”
“说是调养。”他喘了一口,“熬过这阵子就好了。”
“谁说的?”
周福将瓷罐往怀里收:“送药的人说过,新配的药力足,难免——”
宁照微见状伸手扣住了罐沿。
“放下。”
周福没有松手。
他暗中使劲,想将药罐收回去,宁照微却扣着罐沿,半分不让。
两人隔着那只瓷罐对视。
周福僵了片刻,额角渐渐冒出汗来。他朝床边瞟了一眼。
宁照微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转头看向周应禄,等他开口。
“周福,松手。”周应禄沉声道。
周福只好放开。
宁照微将瓷罐放到小几上,取出一把小刀,剖开其中一粒。蜜衣底下的药芯干硬,颜色深浅不一。她凑近闻了闻,几股药味混在一起,一时辨不分明。
周应禄一直盯着她手里的药,见她不说话,忍不住问:“真是这东西吃坏了?”
“还不能确定。”宁照微将剖开的丸药放回碟里,“这罐药,我得带回去仔细验。”
周福还想说话,宁照微已经合上罐盖,抬头看向周应禄。
“您这几日用过的方子和药渣,也一并给我。”她道,“这丸药先别吃了。”
“好。”周应禄答得很快,“还有呢?”
她指了指周福。
“先让他出去。”
周福一怔:“姑娘,我是府里的管事,老爷的吃食汤药都是我——”
“那正好。”宁照微打断他,“这几日用过的方子、剩下的药,都由你去找齐。既是你经手,总比旁人清楚。”
周福张了张口,却没能接上话。
宁照微转向周应禄:“大人,我还要细问您发病前后的情形。他去取东西,我们这里也不耽搁。”
周应禄正难受,见周福仍站着不动,眉头便皱了起来。
“还不快去?”
周福只得应下,临走前又看了一眼小几上的药罐,才掀帘退了出去。
门帘掀起,冷风带进一阵雨气,很快又落了下去。
方才扶人的婆子不安地望着宁照微。宁照微让她先去取干净巾帕,待脚步远了,才重新坐回床边。
医箱最里层,一截断了齿的旧木梳被手巾遮住,露出一点乌沉的边角。宁照微将它压回去,手掌在箱沿停了停。
这些年她替许多人看过病。
眼前这个,是她最不想救的一个。
周应禄却正在等她开口。她坐下时,他甚至往前欠了欠身,那只发麻的手伸出来,险些扯住她的衣袖。
宁照微侧了侧身,避开他的手,将药碟递到他眼前。
“大人,这药是哪家药铺配的?”
周应禄盯着碟中剖开的丸药,没有立即回答。
外头雨打芭蕉,沙沙作响。
“你只管治病。”他低声道,“有些事,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宁照微拿起那半粒药。
“大人,我是大夫,问这些就是为了给您治病。”
周应禄没有接话,只盯着她,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
她由着他看。
许久,他慢慢松开攥着被面的手,朝紧闭的门望了一眼。
“不是药铺。”
宁照微等着他往下说。
“这药,”周应禄压低了声音,“是从官库里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