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竖 一条长长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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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道上对峙的两个人同时抬起头，快速地爬上楼梯。
办公室的门大敞，亮眼的白光从门口倾泻而出。
秋毅坐在门口地上的光里，白光打在她的脸上，颤抖的眼睫纤毫毕露。
明锐蹲在秋毅的身旁，紧紧住搂秋毅，眼里全是惊恐。
宋乘心里的弦啪的一声断了。
他停顿一瞬，呼吸加重，像是有什么东西牵着他，让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谈泠风跟着他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眼睛睁得极大。
灯光惨白。
桌子上的习题、试卷堆积成山，地上是一摞一摞的、五颜六色的练习册。
有的摊开，有的合上。
像是开肠破肚的动物。
老旧的台式电脑嗡嗡作响，屋子里飘散着一股刚打印出来的油墨味。
一条长长的人。
四老师。
脸色青白，脑袋下垂。
挂在天花板上。
像是一道孤勇的竖线。
撕裂空间。
警灯无声地转动，红蓝的光在校园中亮起。
四老师的爱人冲到现场双膝跪地，张大嘴巴嘶吼，眼泪应声而下，120的急救人员宣布死亡。
眼前的景象好像成了幻觉，附在视网膜上。
神经被切断，宋乘神游地站在角落，感受不到自己的心跳。
熟悉的温度把他圈入怀中，他一动未动，无声地眨着眼睛。
谈泠风指尖触到宋乘的脸上，认真地划过。
宋乘这时候终于沾染了一丝活气儿，眼珠转动，摩擦眼眶，生疼。
抬手碰上脸颊。
一手湿冷。
警察还在工作，家属身边站满了人，人影来来去去，变成模糊的一片。
所有声音好似都被抽走，宋乘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嘲弄又恐惧。
“谈泠风，你理解我们的困境了吗？”
他不知道为什么到这时候，还要说这么伤人的话。
一边说，泪水一边顺着脸颊流，好像永远流不尽。
坠落在泥潭里的月亮等着痴人来捞。
谈泠风沉默地把他拥进怀里，力气很大，像是催眠，低声说。
“宋乘，不怕，我在这儿呢，你别怕。”
警察分别和宋乘他们四个谈话，宋乘不知道怎么回的家。
时间已晚，宋乘双眼通红，酸胀肿痛，他们在门口沉默地分开。
宋乘站在家里，门没关上，留了一道缝。
家里很黑，楼道的暖橙色灯光顺着缝隙钻进家里。
他在等。
等谈泠风关门。
谈泠风也在等。
等宋乘关门。
楼道的声控灯灭了，两个人都没有关门。
宋乘猛地推开门。
“谈泠风。”
楼道的声控灯亮起。
谈泠风打开门。
宋乘的眼睛红红，鼻尖红红，在白皙的脸上，像是小丑。
“你晚上来我家住吧。”
谈泠风一步跨出家门，把自家门砰的一声关上，迈进宋乘家。
揽月入怀。
他从来都学不会拒绝宋乘。
事情闹得太大，学校被迫延期放假一天，案件很快被判定为自杀。
四老师常年过劳，经常早晨五点多去学校，晚上十一点才能回家。刚带完毕业班准备休息，就接到学校的安排，转战带复读班，立刻开启招生任务并上岗。
疲劳的颈椎不堪一击，心脏疼痛的时间比舒缓的时间要长。
他太想休息了。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睡到自然醒了。
夜晚的学校空无一人，只有他的办公室在黑夜里亮起刺眼的白光，好像在宇宙悬浮。
四老师只有一点微不足道的勇气。
如果再多一点，他就可以活下来。
如果再少一点，他就不敢结束自己的生命。
他没敢思考太久，凭借着那点“勇气”，去为自己挣得休息的空间。
太傻了。
秋毅在日记本用力地写到这三个字——太傻了。
死是最傻的选择。
主要活着，还有一口气，一次喘气。
无论命运如何反扑，她都可以屹然不动。
秋毅的日记本很厚，藕荷色硬壳，画了十一块钱买的，对她来说很贵。
笃笃——
秋毅猛地把日记本合上，塞到抽屉里。
门被秋玉从外面推开。
“在家里关什么门呀？”秋玉皱着眉说，端来一杯牛奶送到桌子上。
桌子上是玻璃板，底下压着秋毅从小到大的奖状。
都没有用。
也许是昨晚秋毅受到惊吓的弱势激发了秋玉残存的母性，她今天一早给秋毅端来热牛奶，里面还加了糖和盐。
秋玉风情万种，头发是大波浪，气质成熟，长相却颇为年轻，狐狸眼妩媚，和秋毅一模一样。
她穿着炸眼的橘红长裙，坐到秋毅身旁，“在学习什么呢？给妈妈看看。”
秋毅推给她数学卷子，秋玉一秒皱起秀气的眉毛，“这是什么鬼东西，快拿走快拿走。”
秋玉周身散发着荼蘼的香气，一双眼盯着那双更加稚嫩的狐狸眼，上身倾倒。
“小秋，你正好休息，去看看你爸爸吧，咱家没钱了。”
秋毅站起，凳子腿和瓷砖碰撞，响起刺耳的摩擦声。
她端着那杯牛奶，快步走向厨房，利落地倒进水池。
乳白色的液体在不锈钢上瞬间流失。
掰开水龙头，水流哗啦啦冲刷。
“你有病吧！犯什么神经？”秋玉的声音越来越近。
秋毅抬起头，双眼冷漠，“秋玉，我乳糖不耐受。而且，你如果不打麻将，咱们家也不会这么快没钱。”
“什么乳糖难受？怎么难受了？你们小孩子就是挑食！”秋玉声音尖利。
秋毅曾一度害怕自己的声音也是如此，于是刻意板着嗓子说话。
秋玉的裙边像是盛开的石榴花，身躯在花朵里面绽放，“别赖叽了！你，现在就去！要不然我怎么给你的饭卡里打钱，快去快去快去！”
秋毅被秋玉用蛮力推出家，孤零零站在楼道里。
衣服上有一根头发，很长，卷曲，上半段黑下半段紫。
她用两个手指捏起来。
头发在空气中飘荡，好像在嘲笑她的窘迫。
发丝一晃一晃落到楼道灰扑扑的水泥地上，被秋毅一脚踩上去。
外面的光线刺眼，走到楼道口眯起眼睛，一个男人闯入她的视线。
男人打扮清俊，白衬衣挽起袖子，露出半条带有肌肉线条的小臂。
五官是带有攻击性的好看，一双眉毛锋利又风流。
秋毅呼吸一滞。
“嗨，小美女，你知道舒青云是哪个单元吗？”男人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招人喜欢。
一向机灵的秋毅像只呆头鹅站在原地，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宋乘家。
男人笑着点头道谢。
秋毅缓了两秒钟，才掏出手机给宋乘通风报信。
谈泠风在宋乘家，百无聊赖。
宋乘今天早上一睁眼，两个窄窄的双眼皮直接变成单眼皮，他懵懂地和谈泠风一对视，俩人坐在床上呵呵傻笑。
之后，两个人尴尬地在床上，一个坐着一个躺着，不知道说什么。
舒青云在楼下等宋乘。
昨天晚上的事情并没有吓到冷静理性的舒老师。
舒青云手腕纤细洁白，她转动手腕上细细的表带，时不时看看时间，向楼上柔柔地喊：“小乘，快点，中午去你姥姥家吃饭，泠风，你就当做在自己家，想吃什么点外卖。”
楼上传来一声“马上”和一声“好，谢谢阿姨！”
宋乘随便拿了一件黑色T恤和浅灰色运动裤穿上，他刷地把窗帘拉开，阳光肆无忌惮洒进来，整个屋子亮堂堂，墙上的电影海报闪闪发光。
谈泠风还躺着赖床，床品一片洁白，很像酒店。
找了个松软的靠枕塞到脖子后，睡眼惺忪，茫然地看着宋乘换衣服。
都是男的，在学校里澡堂互相搓澡的关系，有什么可避讳的？
宋乘照照镜子，对镜子里的谈泠风说，“你赶紧起来学习，我之前用的练习册都放在桌子，你直接从第一页开始做，到下午应该能做完半本必刷题，有不会的我回来给你讲。”
“半本？虽然我们还在吵架，但是你不能这么报复我。”谈泠风抽走背后的靠枕，索性躺平，陷在柔软的床上。
宋乘走过去拿起靠枕砸向他的脸，谈泠风任由宋乘动手。
“只做选择，历史政治挑一科，大题把答案解析背下来，半本已经是很少的了，我了解你的水平才给你留这么多。”
“什么水平？高水平运动员。”
“低水平文科生，半本还没写完就是我高估你了，负水平文科生。”
“宋乘。”
“嗯？”
这声“嗯”中，包含着很多心惊胆颤。
他将靠枕按在谈泠风脸上，不敢用力，也不敢松手。
“宋乘，咱俩之间的事情没完，但你回来我们再谈。”
谈泠风的声音透过脸上的靠枕传来，闷闷的。
宋乘没点头也没摇头，嗓子里发不出一个音节，片刻，松开按着靠枕的手，撩起眼皮给了谈泠风一个不明所以的眼神，离开卧室。
早上不到八点，谈泠风慢慢悠悠起床洗漱，坐在宋乘的桌子上开始刷题。
宋乘的书桌极宽，实木，铁腿，工业风，像是酒吧吧台，和这个家格格不入。
刷选择题是一件很容易进入心流的事情，不知不觉到了十点多，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谈泠风疑惑地停下笔走向楼下。
一个白衬衫男人进到家门。
两个人面面相觑。
“白衬衫”害羞一笑，开口：“是小乘吗？”
谈泠风手里拿着笔，没回答是或不是，反问：“您是？”
“白衬衫”带着一种老派文人的扭捏，说：“我是你爸爸。”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竖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