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落知夏》冬念一

8、赴约 处理完

　　处理完手头的工作，林知夏特意在办公室的洗手间停留了许久。
　　昨夜整夜辗转难眠，被层层叠叠的旧梦缠绕，晨起镜中，眼底是遮不住的疲惫倦态。她细心打理了仪容，薄施淡妆，一点点掩去失眠留下的憔悴痕迹。她下意识不想让陆砚寻窥见自己半分慌乱、半分落魄，哪怕重逢之后，他早已对她冷漠至极。
　　傍晚暮色沉落，天际晕开一层浅灰的温柔。
　　林知夏如约抵达云顶茶餐厅。
　　走到门前，她微微顿住脚步。
　　这本该是人声渐起的晚饭时辰，周遭却安静得有些反常。门外没有等候的客人，听不见一丝嘈杂的谈笑声。
　　轻轻推开玻璃门。
　　暖融融的灯光扑面而来，茶香与甜点的甜气缓缓弥散在空气里。视线扫过开阔的厅堂，一张张整齐的餐桌空空如也。除了远处静静微笑、随时待命的几名服务人员，再也见不到其余食客。
　　她的目光不自觉望向靠窗的卡座。
　　陆砚寻就在那里。
　　秋日残存的一缕斜阳穿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斜斜地落下来，淌在他的侧脸轮廓上。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指尖捏着一只玻璃杯，视线投向窗外川流不息的街景。
　　萧瑟的秋光勾勒着他冷硬的下颌线条。一瞬间，林知夏竟生出一种恍惚的幻觉，仿佛那层冰冷坚硬的外壳之下，有一丝早已远去的温柔，在余晖里一闪而过。
　　可错觉仅仅只有刹那。
　　听见脚步声靠近，他缓缓转过脸。
　　没有期待，没有波澜，眼底寻不到一丝暖意，只剩下一片平静的淡漠。
　　没有招呼，没有微笑。
　　仅仅是淡淡的一瞥，便收回了目光，重新落回窗外。
　　这一眼，轻得像风，却沉甸甸压在了林知夏的心口。
　　她定了定神，压下心底翻涌的局促，轻轻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
　　周遭静极了，连餐具轻微的响动，都格外清晰。
　　即使做了妆容的遮掩，心底的紧绷依旧顺着指尖蔓延开来，指腹不自觉微微蜷缩。昨夜梦里那些温热鲜活的画面，此刻反而变成了一种无形的煎熬。
　　她在来时路上反复演练好的开场白，在他这副冰冷疏离的姿态面前，忽然全部失灵。
　　良久，还是陆砚寻先开了口。
　　视线依旧没有看向她，声音平平淡淡，不带任何情绪起伏：
　　“想吃点什么。”
　　不是寒暄，不是问好，只是一句极其公式化的问话。
　　林知夏喉间微涩，勉强稳住气息。
　　“随便就好。”
　　又是一阵凝滞的沉默。
　　陆砚寻没有再征询她的意见，抬手示意候在远处的服务生上前，语速平缓地报出一串菜名。
　　没过多久，餐盘被一一轻轻摆上桌。
　　目光扫过桌面的那一刻，林知夏的呼吸悄然顿了半拍。
　　菠萝咕咾肉、红烧鸡翅、避风塘蟹，样样都是她从前爱得执着的口味。她依稀记得，从前陆砚寻还曾带着几分戏谑嗤她，专挑这些甜软的菜式，像个永远长不大的小孩。
　　而最刺目的，是一盘红彤彤油亮的辣子鸡。
　　林知夏的心猛地狠狠颤了一下，指尖死死扣住了桌沿。
　　他从前是一丁点辣都不肯碰的。
　　从前聚餐只要桌上飘着辣味，他都会下意识地往远坐。可此刻这一盘火红，就明晃晃地搁在眼前。
　　说不清这到底是无心的巧合，还是一场残忍的试探。无数纷乱的念头疯狂缠上她的喉咙，她不敢去猜这份惦记是否还活着，更不敢抬头去撞进他的眼底讨要一个答案。
　　整桌的菜式，无一例外，全是她的喜好。
　　他垂着眼，慢条斯理地拿起筷子，伸向了那一盘辣意腾腾的辣子鸡。
　　林知夏眼底那一丝难以掩藏的震动与恍惚，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陆砚寻抬眸，余光捕捉到她脸上一闪而过的起伏。
　　就在那一点微弱的希冀正要悄悄的冒头时，他轻飘飘地开口，语气冷得像深秋掠过窗台的风，一句话直接浇灭了她刚刚浮起的所有遐想。
　　“别多想。”
　　他的声音不高，没有起伏，漫不经心地捻了捻筷子，“这么多年，人的口味，总是会变的。”
　　简简单单一句话，像一块冰，直直地堵在了她的喉头。
　　这话听来只是陈述口味的改变，可那层隐晦的弦外之音，沉甸甸地叩击着她的神经。
　　是口味变了，还是别的什么，她分辨不清，也不敢深想。
　　刚刚翻涌上来的那一点微茫的悸动，瞬间被这句话冻得冰凉。
　　这份轻描淡写，远比直白的怨恨更加磨人。
　　林知夏的鼻尖一阵阵发酸，喉咙堵得发疼。无数滚烫的旧回忆汹涌往上翻涌，几乎要将她溺死。
　　可她不敢落泪。
　　一旦掉眼泪，好像就输得一败涂地。
　　斜阳一点点往下沉，金色的光线从他脸上缓缓抽离。方才那一瞬间似有若无的温柔幻觉，彻底湮灭在沉沉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