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落知夏》冬念一

9、不必再提 空气像

　　空气像是被那句“人的口味，总是会变的”冻住了。
　　林知夏握着筷子的指尖微微发僵，视线落在那一桌熟悉的菜肴上，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着，闷得发疼。
　　她强迫自己垂下眼帘，不敢再去探寻他眼底藏着的东西。明明是曾经刻进岁月里的味道，此刻每一道菜，都带着锋利的刺。
　　许久，她才勉强提起一点力气，试着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寂。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
　　“谢谢你……愿意过来。”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连她自己都觉得无比苍白。
　　陆砚寻没有立刻应声。
　　他慢悠悠地夹起一块辣子鸡，放进嘴里，咀嚼的动作从容平缓，仿佛对面坐着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隔了好一会儿，他才抬眼看向她，那双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
　　“不用谢。”
　　他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
　　听见这句回应，林知夏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放在桌下的手。那些在无数个深夜反复演练、在心底盘桓了无数次的道歉，终于要冲破喉咙。
　　“陆砚寻，关于当年……”
　　她的话音才起，还没有来得及把后半句歉意吐出来。
　　就被他淡淡的声音轻飘飘截断。
　　“过去的事，我早就忘了，不必再提。”
　　话音裹着彻骨的疏离，眼底覆着一层薄霜，淡漠得仿佛那些年的爱恨纠葛、辗转牵挂，从未发生过。
　　可无人知晓，在他说出这句话的刹那，深邃瞳孔极轻极快地微缩一瞬。
　　那点隐秘的、连他自己都无从察觉的波动，像秋风拂过静水，转瞬即逝。快得抓不住，却真实存在，悄悄泄了他口是心非的底。
　　他迅速压下心底莫名翻涌的滞涩，移开视线，不再看她。
　　轻飘飘一句遗忘，彻底堵死了她所有的话。
　　千言万语瞬间如鲠在喉，死死卡在咽喉。她张了张嘴，舌尖泛着浓烈的苦，半分字句也吐不出。
　　原来她熬了无数夜晚、反复斟酌的愧疚与道歉，在他眼里，不过是多余的纠缠。
　　无边沉寂轰然落下，沉甸甸压在两人之间。
　　暖灯光温柔落满桌面，满桌都是她年少最爱的口味，却尝不出半分甜，只剩铺天盖地的煎熬。
　　林知夏坐立难安，只想尽快结束这场局促又难堪的重逢。她机械地动着筷子，味同嚼蜡，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余光看见陆砚寻放下了碗筷。
　　确认他已经吃完，林知夏立刻松了口气，仓促起身。
　　今天本就是她主动邀约，是她心存亏欠想要弥补，无论如何都该她结账。
　　她轻声道：“你稍坐一会。”
　　陆砚寻抬眸看了她一眼，没有应声，沉默依旧。
　　林知夏转身径直朝前台走去。
　　快要走到收银台的时候，值守的服务员上前一步，礼貌地开口：
　　“女士，不用结账了，这位先生已经提前买过单了。”
　　这句话猝不及防撞进耳朵，林知夏的脚步猛地顿住。
　　一股窘迫顺着后脊飞快爬遍全身，耳根霎时间泛起一阵灼热。
　　她怔了几秒，连忙折返回来，手指已经点开了手机的转账界面，语气带着一丝固执：
　　“说好是我请你的，我转你吧。”
　　陆砚寻缓缓起身，挺拔的身形立在暖光里，眉眼依旧是化不开的冷淡。
　　他垂眸扫过她紧绷的侧脸和屏幕亮着转账界面的手机，淡淡摇了摇头。
　　“不必。”
　　语气清淡无波，字字疏离：
　　“就当，给老朋友的最后一顿送行。”
　　老朋友。
　　最后送行。
　　短短六个字，温柔又残忍，彻底划清了他们所有的边界。
　　林知夏心口骤然一空，密密麻麻的酸涩翻涌上来，堵得她几乎呼吸不畅。
　　她攥着手机，指尖泛白，短暂的僵持过后，只好压下了转账的念头。
　　“谢谢，那我们走吧。”
　　陆砚寻没有应声，一个字也不曾给予回应，径自朝着餐厅的大门迈步走去。
　　林知夏不自觉地撇了撇嘴角，压下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快步跟在了他的身后。
　　穿过敞开的玻璃门，秋日微凉的晚风扑面而来。
　　站在门口微凉的夜色之下，林知夏停下脚步，勉强扯出一个克制的表情，简单道别：
　　“那我先走了，再见。”
　　说完，她微微侧过身子，作势就要朝着路边迈步离开。
　　可就在她刚刚转身的一瞬，一道冷冷淡淡的声音，轻飘飘从头顶上方落了下来。
　　“送你。”
　　林知夏一愣，立刻回过头，连忙摆了摆手。
　　“不用麻烦你了，我叫个车，很快的。”
　　她指尖已经悬在了打车软件的界面，想着尽快结束这份令人局促的拉扯。
　　陆砚寻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只吐出两个字：
　　“上车。”
　　没有留给她任何拒绝的空隙。
　　他一边朝着不远处停放的车子迈步，一边丢下一句话，语气满是避之不及的疏离。
　　“万一路上出点什么状况，我可不想平添麻烦。”
　　不是关怀。
　　仅仅只是怕，再和她产生一丝牵扯。
　　林知夏僵在了原地，指尖停在手机屏幕上，一动也动不了。
　　晚风卷着凉意，顺着袖口钻进去，一路凉到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