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落知夏》冬念一

7、旧梦温稠 长夜寂

　　长夜寂寂，满心纷乱终究抵不过深重的倦意。
　　林知夏阖眼沉沦，意识渐渐放空，坠入一场绵长又温热的旧梦里。
　　梦境辗转，一下子退回了数年前。
　　那是两家父母聚餐的傍晚，初见的光景干净又懵懂。饭局落幕，众人闲谈散去，她百无聊赖地低头看着手机，指尖轻轻划过屏幕，全然没留意身侧伫立的少年。
　　陆砚寻就那样安静站在一旁，目光落于她身上，缱绻、专注，藏着不敢外露的怦然。
　　酝酿了整场饭局的心动，最终只化作一句轻描淡写的试探，嗓音清冽温柔，带着少年独有的干净质感：
　　“加个微信吧。”
　　彼时的她只当是萍水相逢的客套，随意点头应允。
　　很久以后她才知晓，这场看似偶然的搭讪，是他蓄谋已久的主动。
　　他对她，是一眼沦陷。从初见那一刻，心底的情愫便悄然疯长，隐忍克制，却早已根深蒂固。
　　加上好友之后，陆砚寻的偏爱与热烈，坦荡又直白，从无半分遮掩。
　　他耐心打探她所有的喜好，熟记她偏爱梦幻烂漫的乐园，爱甜食、怕孤单、受不得半点委屈。知晓她喜欢迪士尼、方特的热闹与温柔，他提前数日熬夜做满详细攻略，规划好最优路线、避开人潮、记下所有网红小吃点位，把一场普通的出游，打理得周全又浪漫。
　　彼时二人尚在暧昧期，未曾正式告白、未曾确定关系。
　　可他扑面而来的真诚与炙热，总能让林知夏频频恍惚。
　　没有生疏的试探，没有刻意的拉扯，他的温柔熟稔得仿佛他们早已相知相爱数年。他事事有回应，句句有着落，零碎的温柔层层叠叠，一点点裹住她的心，暧昧氛围温稠又缱绻。
　　自然而然的，他们走到了一起。
　　那是尚未毕业的年少时光，两座城市遥遥相隔，开启了漫长的异地恋。
　　整整数年的异地，从来都是他奔赴她的世界。
　　陆砚寻从舍不得让她跨城奔波。他说路途太远、车马劳顿，舍不得她受半点风雨颠簸。所有的思念与相见，全由他一人奔赴兜底。
　　他热烈、直白，永远大方坦荡地表达爱意，从不藏拙。
　　电话里但凡捕捉到她一丝鼻音、半点委屈，哪怕只是随口一句想他，哪怕彼时深夜沉沉、或是正与许久未见的兄弟相聚饭局，他都会毫不犹豫抽身离开，连夜抢最早的高铁，跨越山海奔赴她的城市。
　　只为见她一面，抱一抱满心委屈的小姑娘，抚平她转瞬的难过。
　　待她眉眼舒展、情绪安稳，天色微亮之际，他又默默返程，赶回去上课、忙碌，从不抱怨辛苦，从不求她回报半分。
　　他的好，是藏在岁岁年年里的细碎温柔。
　　会提前记下她的生理期，准时叮嘱忌口、备好红糖姜茶；
　　会记得她随口提过的小愿望，悄悄攒钱给她惊喜；
　　会在她被同学排挤、孤身难过时，隔着屏幕温柔安抚，也会跨越距离亲身撑腰；
　　异地的每一个节日、每一次纪念日，鲜花与惊喜从不缺席，永远让她被爱意包裹，永远让她有满满的安全感。
　　少年的爱盛大又纯粹，热烈且厚重，毫无保留，填满了她整个青春的空白。
　　那时的林知夏，被这份满到溢出的爱意宠得有恃无恐。
　　她习惯了他的迁就，贪恋着他的温柔，却年少浅薄，不懂这份倾尽所有的偏爱有多难得。甚至一度觉得，这般安稳妥帖的陪伴，太过平淡无趣，不够轰轰烈烈。
　　梦境温柔缱绻，少年眼底的星光与爱意滚烫炙热，纯粹得令人沉溺。
　　可下一秒，画面骤然碎裂。
　　温热的梦境瞬间抽离，猛地切换成街头重逢的冷冽画面。
　　昔日满眼是她的少年，褪去所有温柔热烈，眉眼覆满寒霜，唇带锋芒，字字句句都带着刺骨的疏离与嘲讽。
　　一温一冷，一甜一涩，极致的反差狠狠攥住她的心脏。
　　林知夏骤然惊醒。
　　窗外天光微亮，一室清冷。
　　枕边微凉，旧梦成空。
　　那场盛大温柔的青春爱意，早已被她亲手弄丢。
　　距离今晚七点的云顶茶餐厅之约，还有整整一日。
　　那场迟来数年的对峙与告别，终要如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