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落知夏》冬念一

6、长夜辗转 夜色沉

　　夜色沉沉，晚风微凉。
　　林知夏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心底的纷乱丝毫未减。
　　那句带着嘲讽的质问，一遍遍在脑海里回响——
　　【怎么，这是打算和我发展婚外情？】
　　酸涩堵在了喉咙。
　　她结束婚姻，独自生活，已经整整两年。
　　现在的她，本是无牵无挂。
　　可一个念头十分清晰地盘桓在心底：她不要主动去解释。
　　他没有开口问她如今是否单身。
　　倘若自己急巴巴地去澄清，反倒像迫不及待地递交一份说明，姿态刻意，多余又狼狈。
　　于是方才在街头，她选择了沉默，没有辩驳半个字。
　　这两年里，她偶尔也会听闻关于他的零星传闻。
　　听说他事业大成，沉稳冷厉，是旁人敬畏的陆总。
　　更听说，他曾有一段极其短暂的婚姻，短短三月，便匆匆落幕，此后多年，再无婚恋。
　　从前的她，刚走出失败婚姻，自顾不暇，不敢深究，不敢细想。
　　可如今重逢，所有尘封的传闻，全部翻涌上来，堵在心口。
　　那三个月的仓促婚姻，到底为谁而结？又为何匆匆收场？
　　他眼底化不开的阴郁、刻意伤人的戾气，到底藏着多少她缺席的、无人知晓的过往？
　　回到独居的小屋，一室清冷。
　　离婚两年，她早已习惯这份安静。
　　只是今夜，心绪翻涌，久久无法平息。
　　独处的这两年，她一遍遍复盘过往。
　　回想少年岁月，陆砚寻的爱意汹涌又妥帖。
　　他毫无保留的迁就与偏爱，渐渐养出了她的有恃无恐。
　　那时候的她，非但不懂珍惜，反倒觉得这份沉甸甸的爱太过安分。
　　他永远顺着她、惦记着她，稳定得没有一丝波澜。她竟莫名觉得，这样的陆砚寻，有些无趣。
　　她偏执地渴求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恋，总嫌这份沉静安稳，是爱意稀薄。
　　毕业后，一股汹涌的生理性心动裹挟了她。
　　纵使知晓彼此三观相左，她依旧一头扎了进去，仓促迈入婚姻。
　　而婚姻，是一场毫不留情的去魅。
　　荷尔蒙的热度退潮之后，只剩无尽的消耗与割裂。
　　直到伤痕累累地抽身，她才幡然醒悟：
　　当初让她感到无趣的不是爱太淡，恰恰是那份爱太过厚重安稳。
　　一时上头的悸动，不过过眼云烟。
　　曾经那份毫无保留的热烈，早就被她亲手丢掉了。
　　她用一场失败的婚姻，为年少的肤浅与骄纵买了单。
　　只是醒悟来得太迟。
　　就算如此，她依旧打定主意：不会主动去诉说自己的经历。
　　不必急着告诉他，她自由了。
　　解释，本该留给发问的人。
　　她心里拎得清清楚楚：从来没有想过破镜重圆。
　　欠下的已经太多，她没有资格再去祈求回头。
　　答应赴约，无关情愫，不盼谅解。
　　仅仅是想给当年那场潦草戛止的别离，一个体面的收尾，又或者，稍稍抚平一点心底沉重的愧疚。
　　一餐之后，但愿两清，各自安好。
　　道理明明通透，心口却一阵阵发酸。
　　无眠的夜，漫长得没有尽头。

　　第七章·旧梦
　　不知熬到了几点，沉重的倦意终于裹挟着林知夏坠入睡梦。
　　梦境没有预兆地退回了许多年前。
　　是两家父母饭局散场的那个傍晚。
　　她垂着头，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来回滑动。身侧的少年，仿佛已经在心里排练了无数次，脸上却不见半分紧张，语气轻飘飘的，像是临时起意：
　　“加个微信吧。”
　　后来她才慢慢懂得，这句看似随性的邀约，是他藏了一整场饭局的预谋。自第一眼望见她的时候，心动就已经悄然扎根，只是那份汹涌的情愫，需要一点勇气，才敢浮出表面。
　　加上微信之后，陆砚寻的追求直白又热烈。
　　打听出她痴迷迪士尼、方特这类充满梦幻感的乐园，他便提前做好一份详尽的攻略，规划好路线，避开拥挤的人流，搜罗周边口碑不错的小店。
　　尚且停留在暧昧期，还没有正式确立关系。
　　可扑面而来的热忱，时常让林知夏产生一种恍惚——
　　他们好像，已经相爱了很久。
　　没过多久，两个人正式在一起。
　　那时尚未大学毕业，隔着两座城市异地。
　　奔波永远是陆砚寻的事。
　　他舍不得让她挤漫长颠簸的车程，害怕旅途的疲惫消磨掉她的欢喜。所有的奔赴，他一力承担。
　　他从不吝啬去表达爱意，温柔滚烫，毫无遮掩。
　　只要电话听筒里捕捉到一丝哽咽的鼻音，或是听闻她受了委屈，他会立刻动身，抢最近一班高铁赶过来。
　　仅仅是为了当面安抚她片刻不安的心。等她情绪平复，又默默买上最晚的一班车票，连夜折返。
　　一桩桩细碎滚烫的温柔，填满了异地的岁岁朝朝。
　　梦里的温度那样真切，少年眼底盛着毫不掩饰的热爱，明亮滚烫。
　　倏然之间，画面猛地一切换。
　　闪回街头重逢的那一幕。
　　是如今的陆砚寻。眉眼沉沉，言语带着冰冷的尖刺。
　　两个身影在梦里重重相撞。
　　林知夏猛地惊醒，心口狠狠一抽。
　　窗外天色微亮。
　　距离晚上七点的赴约，还有漫长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