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落知夏》冬念一

3、旧绪难平 林知夏

　　林知夏微晃了晃愈发沉重的脑袋，驱散脑海中倏然翻涌的年少虚影。
　　一瞬恍惚褪去，旧梦归尘。眼前只剩此刻傍晚的晚风、闹市，和经年未见的他。
　　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两个人遥遥相望，谁都没有率先开口。
　　无声的沉默横亘在空气里，像一张绷紧的薄网，沉沉罩住了周遭的方寸，盖过了街头所有鼎沸的烟火。
　　不必开口试探，他们心底各自通透。
　　他怨她，亦恨她。
　　而她，自始至终都心知肚明。
　　方才一闪而过的温柔回忆，不过是时光抛来的迷人幻影。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许多年前那场潦草仓促的别离。心底浮起浅浅一层愧疚，不沉重，却细细麻麻地，真实存在。
　　年岁渐长之后她才慢慢读懂，当年那个少年，曾捧出一腔滚烫赤诚、毫无保留地向她奔赴。可那时的自己太过幼稚懵懂，偏执地憧憬着想象里轰轰烈烈的爱恋，轻易否定了他那份沉静厚重的真心，草率转身，去追逐一场虚无的激情。
　　这些年，她刻意将这段过往轻轻搁置在心底的角落，不去触碰，自以为已经归于平和。可当猝不及防地再一次撞见，那一丝沉睡已久的歉然，还是悄无声息地醒了过来。
　　她不敢久久沉溺在这样遥遥的对视之中，不敢长久地缠进他那双清冷深邃的眼眸。
　　心底逃开的念头疯狂滋长，脸上却拼命维持着成年人该有的从容体面。她没有骤然掉头奔跑，只是尽量稳住原本向前的步伐，不动声色，装作一切如常。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步向前，都藏着一丝想要尽快脱身的焦灼。
　　不远处，陆砚寻静立在人流之间，身姿挺拔，周身裹着一层拒人千里的冷寂。
　　那双沉如寒潭的眼眸，牢牢锁着她故作平静、却暗藏仓皇的背影，一寸也不曾移开。
　　万千心绪在胸腔里面来回撕扯。经年的怨与耿耿于怀层层堆叠，他始终无法释怀，当年自己毫无保留的一腔热忱，被年少的她轻飘飘地否决。可眼睁睁看着她一副急于从自己世界躲开的模样，那层坚硬冰冷的怨恨外壳底下，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猝不及防地往上翻涌。
　　心口猛地一紧，是不受理智控制的、生理性的一阵抽痛，轻轻攥住了他的胸腔。
　　理智一遍又一遍地在脑中警告：不要开口，就让她走。
　　然而思绪还来不及理顺，理智尚未来得及拉住冲动。就在眼看她即将走远的瞬间，他不受控制地，脱口唤出那个在岁月里藏了很久的名字。
　　“林知夏！”
　　话音出口的那一刹那，连他自己，都隐隐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微怔。
　　低沉的嗓音裹着积压多年的沉郁，刺破嘈杂晚风，直直撞了过来。
　　林知夏万万没有料到，陆砚寻竟然真的会开口叫住自己。
　　她明明清楚，他心里是带着恨意的。
　　也早已做好了就此擦肩而过、两两无言的心理准备。
　　可这一声呼唤，来得太过猝不及防。
　　向前踏出的脚步骤然顿住，她整个人僵在了喧嚣流动的人潮之中。
　　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她猜不透他接下来会说出什么话，也不知道自己该给出什么样的反应。一缕微弱的忐忑，悄无声息地，轻轻揪住了她的心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