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落知夏》冬念一

2、暮雨逢秋 那是很

　　那是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初秋。
　　满城的桂香，正慢悠悠地在街巷之间漾开。
　　这一年，林知夏二十岁。
　　远赴海南读大二的她，日日困在海岛无休止的闷热与咸腥海风里。趁着国庆短假，她跨越千里回到故土。心底悄悄惦念着的，便是故乡刚落下雨时，那股独特的泥土腥味。
　　那日傍晚，天色浅浅沉暮，尚未入夜。
　　她身着一条轻盈柔和的淡蓝色连衣裙，裁剪妥帖，恰到好处地勾勒出柔和的肩线，浅浅露出精致好看的锁骨。不带一丝刻意的妩媚，反倒衬出一份干净懵懂的单纯。微卷的黑发松松垂落在肩头，莹白的肌肤被浅蓝的布料衬得愈发清润透亮。
　　只是闲来无事，便独自慢悠悠踱到街口的便利店。
　　出门的时候天光尚且柔软，转瞬，绵绵的细雨毫无预兆地泼落下来。
　　她提着裙摆，踩着散落的桂花瓣，快步奔到屋檐之下躲雨。
　　收住脚步，她微微仰起脸，闭上眼睛，鼻尖轻轻翕动，贪婪地去捕捉雨水砸进泥土里散开的、那一阵新鲜的泥土腥味。这是属于她一个隐秘的小小癖好。
　　周遭静了下来，只剩雨丝沙沙的轻响。
　　直到一道温淡的男声，落进了她的耳朵。
　　清润，低沉，又刻意放轻了音量，生怕惊扰这一刻的安宁。
　　“喜欢下雨的味道？”
　　林知夏的长睫猛地一颤，像一只骤然被晚风惊扰的蝶。
　　她慢慢睁开眼，循着声音望过去。
　　檐下立着一个身形挺拔的青年。肩线宽阔舒展，带着建筑学专业独有的沉静清朗。他比她大三岁多，眼底还没有多年后那一层化不开的寒霜。暮色的柔光斜斜淌过他的侧脸，线条干净柔和。他只是带着一点淡淡的好奇，目光克制，没有放肆地打量。
　　猝不及防的对视一瞬。
　　林知夏的心尖莫名麻了一下。
　　那样一个只悄悄藏于心底、从不与人说起的小癖好，竟被眼前这个陌生人，透过一个细微的动作轻轻捕捉。
　　一丝难以言说的羞怯漫上心头，像是私藏的小小秘密，无意间被旁人窥破。耳尖迅速烧起来，热意顺着薄薄的皮肤悄悄蔓延。她下意识微微偏了偏头，却又舍不得立刻移开视线。嘴角漾开软软浅浅的笑，梨涡轻轻陷下去，声音轻飘飘的：
　　“嗯，下雨的味道真好闻。”
　　青年的唇角，也极轻极缓地往上挑了一点。
　　“很特别的喜好。”
　　简单的几句话之后，空气短暂地静了片刻。
　　雨沙沙地响，莫名生出一点叫人局促，却又并不讨厌的甜。
　　没有人知道，其实在开口搭话之前，他已经不自觉地定定看了她许久。
　　就在刚刚雨骤然落下的一瞬间，他看见了少女提着裙摆，踩着一地碎桂朝屋檐奔跑的模样。那鲜活柔软的身影，猝然撞进了他的眼底。他就立在不远处，不由自主地定住了目光，久久望着，心底漫起一阵浅浅的好奇，犹豫再三，才鼓起勇气走过来开口。
　　稍顿，他轻声开口：
　　“不介意的话，我顺路送你一段。”
　　“会不会麻烦你？”她长长的睫毛忽闪了两下，心跳竟乱了半拍。
　　“顺路。”
　　两个字，落得很轻。
　　伞面撑开，一方小小的天地就此笼罩住两个人。
　　他刻意保持着礼貌的距离，可狭窄的伞下，气息还是不可避免地靠近了。鼻尖偶尔能捕捉到他身上淡淡的、类似纸张与铅笔木屑混合的清浅味道。为了不让雨淋到她，他一直把伞往她这一侧倾斜。半边肩膀，无声浸在了微凉的雨雾里。
　　两个人边走边闲谈。
　　他说起自己正在读建筑专业，整日泡在图纸与模型之间，常常对着一堆草图熬到深夜。也聊起古城的老建筑，雨水淋在青瓦砖墙上的肌理。
　　她说起远在海南的校园，滚烫的海风，婆娑的椰树。
　　有些话题明明平淡无奇。
　　可不知为什么，每一次听见他低沉温和的声音，林知夏的心，就会无意识地漏掉小小的一拍。
　　她不敢长久地盯着他，常常说到一半，眼神慌忙飘向路边湿漉漉的地面。可等视线移开之后，又会悄悄的、忍不住，再往那边瞟上一眼。
　　短短的一段归途，仿佛被暮色拉得很长很长。
　　又好似，转瞬就要走到尽头。
　　一路缓步前行，渐渐靠近了她家附近的那条巷子口。就在这时，淅淅沥沥的雨，也慢慢停歇了下来。
　　林知夏抬眼望了望前方幽深安静的巷弄，侧过头看向身侧的青年，轻声开口：
　　“就送到这儿吧，我家已经在附近了。真的太谢谢你了。”
　　青年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巷子，微微颔首。
　　彼此轻轻道了一声再见，便各自转过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两个人的思绪，全都陷在了方才雨中同行的氛围感里。心里软软的，飘悠悠的，竟谁也没有想起，要开口索要一个联系方式。
　　脚步慢慢往前，一步，又一步。
　　直到走出了很远很远，林知夏才猛地回过神。
　　她刹住了脚步，心头倏地浮起一缕淡淡的怅然。啊，忘记问他的微信了。
　　而另一边，走远的青年也骤然回神。他顿住身形，回头望向那条已经隔着一段距离的巷子路口。
　　湿漉漉的街道，散落着桂花的碎瓣，可那条路口之上，早已看不见少女的身影。
　　晚风轻轻拂过，留下一丝浅浅的、抓不住的遗憾。
　　那两日，林知夏心里总萦绕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失落。她以为这场秋日雨巷的相逢，终究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萍水相逢。人海辽阔，一面之缘，大抵此生再无交集。
　　谁也未曾预料，不过隔了短短三日，命运便猝不及防地，将两人再度带到一处。
　　金秋午后，天朗气清。父母嘱咐她一同去赴一场老友的聚餐。父辈们相交许多年，时常聚会，只是往日各家孩子要么在外读书，要么有事忙碌，极少一同出席。
　　林知夏跟着父母走进雅致的私房菜包厢，屋内笑语融融，暖意漫开。
　　她温顺地跟在身后，礼貌地低头问好，目光随意扫过席间。
　　就在下一秒，包厢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道挺拔清隽的身影逆光踏了进来。
　　肩线舒展，气质沉静，正是那个雨夜撑伞的青年。
　　第一秒，是猝不及防的惊诧。
　　林知夏的睫毛猛地一颤，脚步微微顿住，眼底漫开一丝不可置信。
　　而门口的青年，视线掠过人群，落在她脸上的瞬间，也骤然定住。眼里浮起一模一样的错愕。
　　仅仅一秒的凝滞。
　　紧接着，第二秒。
　　隔着喧闹的一屋子长辈，遥遥相对，两个人不约而同，扬起一抹淡淡的、浅浅的笑意。
　　没有夸张的惊喜，没有急切的招呼。只是一个安静的、了然的微笑。
　　像心里悬着的那一点空空的遗憾，在此刻轻轻落了地。
　　周遭的谈笑声依旧在耳边流淌，桂香从敞开的窗缝里悄悄钻进来。
　　一种微妙柔软的宿命感，悄悄缠上了两个人的心头。
　　原来不必苦苦寻觅。
　　兜兜转转，总会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