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落知夏》冬念一

1、重逢 多年以

　　多年以后狭路相逢，晚风替他们拾起一段桂香的记忆。
　　已经三十二岁的林知夏，独自平静地走过人间两载。
　　暮夏傍晚的街口，车马喧嚣，人声沸杂。滚烫的尘世热浪裹挟着街头的烟火，层层叠叠，漫遍整条街巷。
　　两年光景，足够她从一段错位的羁绊里抽身，归于平淡。日子安稳规律，波澜不惊，只是心底始终清明——从前朝夕相伴的那个人，从来不是契合自己灵魂的归宿，不过是岁月里一场勉强的并肩。
　　她刚从便利店踏出脚步，指尖捏着一瓶微凉的清水。一头柔软的微卷长发顺着肩背垂落，橘色夕阳的碎光淌在发梢，漾出温柔起伏的弧度。她生得一副格外立体的五官，舒展的大双眼皮托着一双亮晶晶、水灵通透的眼眸，鼻梁高挑秀气。纵使眉眼间带着一丝成年人沉淀下来的淡淡倦怠，那份独有的唯美气韵，依旧难以掩藏。
　　她步履舒缓，顺着人流缓缓向前。在外人看来，她的心绪松弛安然，好似早已把前尘旧事轻轻安放，再不挂怀。
　　就在转头的瞬间。
　　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细线，穿透熙攘的人潮，猛地轻轻扯了一下她的神经。
　　无端的悸动清晰而真切。
　　她下意识抬眸望去。
　　攒动拥挤的人海缝隙里，遥遥数步之遥，那道阔别经年的身影，猝不及防撞入眼底。
　　男人身形格外高大，在往来穿梭的人群之中，格外惹眼。
　　就在四目相撞的那一瞬。
　　一阵晚风恰好卷过街边的行道树，簌簌摇落几片泛黄的碎叶。风掠过她的鬓边，撩起一缕微卷的发丝，软软地拂过眉眼。
　　周遭所有嘈杂骤然退潮。车鸣、人声、市井的喧嚣尽数被隔在天外，化作一片模糊虚化的背景。流动的人潮仿佛在此刻静止，偌大滚烫的街头，刹那间万籁俱寂，只剩遥遥相望的彼此。
　　那具高大的身躯猛地一僵，像是骤然被无形的力量钉在了原地。
　　他的轮廓利落深邃，英俊被岁月细细打磨过。只是周身裹着一层淡淡的疏离，气质冷而沉，如同覆着一层薄冰。
　　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诧异，诧异之下，深埋着一点几乎快要湮灭的惊喜。可这转瞬即逝的波澜，很快便被他强行压下，不着痕迹地藏进冰冷的外壳之下，不肯向外泄露半分。
　　岁月早已磨平了他年少的莽撞，炼就了一副不动声色的沉稳。心底却有一股隐秘的热望，在疯狂怂恿着他往前跨一步。可一道无形的桎梏，又死死拽住了他的脚跟。那些汹涌起伏的情绪，就在这一进一退的拉扯之中，被深深囚在那双清冷的眼眸深处，不露分毫。
　　只是那层冰冷的外壳之下，依旧蛰伏着一份刻入记忆的温柔。这一道厚重辽远的目光，轻飘飘地漫了过来，轻轻勾住了她的心神。
　　一些尘封已久的画面，毫无征兆地冲破时光的桎梏，汹涌翻涌而上。
　　闯入脑海的第一帧，便是许多年前，那个浸满桂香的秋夜。
　　那些被她刻意压在心底、被岁月慢慢抚平的细碎片段，在对视的这一秒尽数苏醒，密密麻麻覆满心口。
　　林知夏喉间骤然发涩发紧，唇瓣轻轻翕动。似有千言万语盘旋在舌尖，又仿佛本就无话可说，万千情绪堵在胸腔，终究哑然无声。
　　方才尚且亮晶晶、水灵剔透的眼，此刻潮热毫无预兆地漫上来，温热的水汽悄无声息氤氲了瞳仁，慢慢浸向眼尾。
　　连她自己都生出几分荒唐的念头。
　　心底有一个声音拼命催促着往后退，理智不停敲着警钟。可魂魄的一隅，却贪恋着这一瞬遥遥的对视，舍不得移开视线。
　　明明早已山水相隔，各自沉浮，早已在平行的岁月里走得足够远。她以为自己早已释怀、早已淡忘、早已无动于衷，以为岁月磨平了所有执念。
　　可偏偏只是猝然一眼，这些年亲手筑起的所有坚固防备，便摇摇欲坠。
　　而他凝望着她，心底困了数年的虚妄执念，在此刻轰然碎裂。
　　那些年借旁人眉眼聊以慰藉的时光，那些自欺欺人的幻影与将就，在真实的她面前，不堪一击。
　　眼前从不是相似的替身，不是光影制造的错觉。
　　是他惦念半生、错失半生的，唯一的故人。
　　两个人，谁也没有迈出半步。
　　说不清是碍于自尊的僵持，还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怯懦。仿佛只要有一方轻轻一动，这份悬浮在晚风之中、脆弱又朦胧的刹那，便会如同泡沫一般，悄无声息地碎裂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