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浮生》moon婳

2、初遇（二） 云知雾进入

　　原来所谓登天的机缘，从一开始就带着枷锁。

　　她侧过头看肩头的白灼灵。

　　平日里总爱叽叽喳喳、找话打圆场的小东西，此刻毛都绷着，爪子死死勾住她的衣裳，扯出几根细碎线头，安安静静，一声不吭。

　　方才那些陈年旧怨、旁人压了百年的委屈，每一句，都像戳在它心上。

　　【……别走神，宿主。】

　　隔了好一会儿，白灼灵才憋出一句干巴巴的系统提示，刻意盖过方才的沉闷。

　　人流缓缓向前挪动，络绎不绝的应试者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偌大的广场挤得水泄不通。

　　云知雾本还揣着摆烂心思，想着晚点入场、避开人流，能偷懒便偷懒。从前应试刷题，她向来深谙此道，能坐着绝不站着，能摸鱼绝不硬熬。

　　可看着源源不断的人群，加上白灼灵不停催促，也只能收起心思，随着队伍缓步前行。

　　旁边一个瘦黑少年看出她是新来的，低声提醒：“姑娘，第一次来吧？别抱太大指望。”

　　她“嗯”了一声。

　　少年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眼底藏着常年熬出来的疲惫与麻木，声音压得更低：“第一关测灵根，便能刷下去九成九的人。真正难的是第二关心境试炼，心志不坚、执念深重之人，都会被当场遣返，连入门的资格都没有。”

　　幽泽渊的人总是安安静静的，交谈说话的声音总不会很大，生存已然耗尽了大半气力，连说话都是在消耗能量。方才那场争执，已是此地极为罕见的宣泄。

　　他也是鼓起很大的勇气来和自己说话的吧。

　　“很累吗。”云知雾轻声开口。

　　少年似是没想到看着明媚鲜活、与这片灰蒙蒙天地格格不入的她，会温柔回应自己的絮语，愣了愣，摇头轻笑。

　　“倒也不累，只是等待的日子，太漫长了。”

　　“你一定可以的。”

　　人人都望着青玄台，望着那条通往中界的路，明明知道能够踏过去的寥寥无几，却没有谁愿意轻易转身。

　　队伍一寸一寸往前挪，脚步声细碎。

　　幽泽渊常年被黑雾笼罩，偶尔有淡淡的微光一闪都显得格外明亮，围观的人群里也会掠过一点极短暂的骚动。

　　前面的少年被叫了上去，他站到灵根石前，紧张得手都在抖，掌贴上去的一瞬，石面浮出一层淡青色微光，虽不耀眼，却清清楚楚亮着。

　　执事目光动了动，低头在竹简上记了一笔，淡淡开口：“木灵根，下品。录入外门杂役弟子。”

　　这话一出，人群顿时安静了一瞬，紧接着响起低低的羡慕声。

　　“亮了！”

　　“虽然只是下品，但总比没有强啊。”

　　“哪怕只是杂役弟子，也算踏入仙门，来日尚有精进之机！”

　　少年怔怔伫立，良久才回过神，眼底涌上失而复得的狂喜，连忙躬身叩谢，一步步退至旁侧等候。

　　云知雾没有说话，只安静注视着灵根石。

　　“云知雾，测试。”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灵根石跟前，缓缓伸出手掌贴了上去。

　　一瞬之间——

　　柔和却并不寻常的银紫色光华自石体深处漫涌出来，顺着她的掌纹向上流淌，淡淡的光晕一层一层漾开，却很快被雾盖住。

　　负责登记的执事瞳孔猛地一缩，笔尖“咔”地在竹简上顿住。

　　很快灵根石闪出了别样的光芒：“上品火灵根，下品木灵根，录用外门弟子。”

　　执事抬眸看向眼前少女，素来淡漠的语气难得染上几分赞许与暖意：“生于灵气枯竭的幽泽渊，尚能修出上品灵根，实属天赋异禀。好好修行，假以时日，必可跻身内门。恭喜你，小师妹。”

　　云知雾接过那块刻着“外门”二字的浅木腰牌，指尖还带着灵根石残留的微热。

　　“测灵根只是入门基础。”

　　执事抬手指向广场深处白茫茫的结界光幕，“第二重心境试炼，入结界即可。此关照见本心、勘破执念，能否通关，全看你自身道心。”

　　【提醒宿主。】

　　【心境试炼照见的，是你心底最放不下的执念。它不会制造完全虚假的危险，却会放大你本来就有的恐惧。】

　　“执念……”云知雾轻轻重复了一遍。

　　她还来不及再多问，旁边负责引导的弟子已经温和催促。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一步跨入光幕之中。

　　周遭的声响一瞬间被隔绝。

　　耳边没有了广场的人声，幽泽渊潮湿的气息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间崭新却熟悉的教室，白炽灯嗡嗡震着，光线惨白。

　　云知雾愣在原地。

　　课桌上平摊着一张试卷。

　　鲜红的分数刺得眼睛发疼——差一分及格。

　　讲台上的老师面容模糊，声音却沉重清晰，沉沉压在她耳畔，是刻在过往里的压抑：“不及格，留校背诵整篇作文，明日核查。”

　　“NO！！！”

　　身边同学陆续收拾东西走了，偌大教室，最后只剩她一个。窗外天色慢慢沉下来。

　　她盯着那篇长长的英语作文，单词密密麻麻，越看越心慌，念起来处处卡壳。

　　“怎么来了修仙界还要背英语试卷，不干了，我不干了，让我回家！”

　　肩头的白灼灵都快急炸了，小爪子狠狠扒住她的衣领，系统音都出现了一丝罕见的破音：

　　【宿主！冷静一点！不要跟幻境摆烂投降！不对！重点是不要被它困住！】

　　云知雾眸光一动，脑海中骤然闪过念头。

　　她如今身负上品火灵根，已然是修仙之人！区区试卷幻境，直接一把火烧了便是！

　　她早就想那么干了，反正来了修仙界老师也管不到她了，总不可能那天还会出现一个李华的笔友让自己写信吧。

　　念头一冒，指尖已经有温热的火苗隐隐跃动，小小的、橙红的火星在指缝之间轻轻跳。

　　【等等等等等等！！宿主不要啊——！！】

　　白灼灵吓得毛全都炸开，整只猫几乎要从她肩膀上弹起来，爪子慌乱去拍她的手腕，系统音直接严重破音。

　　【心境幻境里面不能用灵力硬轰！不是不能烧试卷！是这样很容易被试炼判定成“被情绪吞噬、被执念操控”！会直接淘汰出去的啊！！】

　　云知雾的火苗顿在半空。

　　纸上那鲜红的“差一分”还在盯着她，那篇长长的英语作文好像还在无声地召唤她留下来背诵。

　　她看着火苗，又看看急到炸毛的白灼灵，忽然噗地笑出声。

　　“哦，这样啊。”

　　她没有把火焰砸向试卷，只是微微抬手，像是郑重地和那个困在旧教室里的自己打了个招呼。

　　“我不用烧了你证明我厉害。反正我已经毕业了。”

　　她收回灵力，不再看向课桌，转身大步往教室门外走。

　　天旋地转一瞬，她双脚重新踩回青玄门的石板广场。

　　试炼光幕轻轻闪烁一层清浅绿光——通过。旁边守关的几个弟子面面相觑，方才结界里面那一阵又是火星又是情绪大起大落的波动，实在是他们很少见到的通关方式。

　　主要是为什么第一天知道自己是火灵根的师妹就能引动火苗啊！难道新来的小师妹是天才。

　　云知雾走出去几步才猛然想起，自己居然忘了问第三关在哪。

　　正要转头回去打听，一股神秘力量猛地从虚空里扯住了她。

　　强烈的失重感瞬间席卷全身，身体悬空无依。

　　她脑子里一片混乱，一个名字竟不受控制，突兀地冲出喉咙：

　　“沈观延——！”

　　话音落地的刹那，一道素白流云自高空垂落。

　　白衣男人身姿清隽，衣袂翩跹，于万丈清风之中精准抬手，恰到好处托住了她下坠的腰，下坠的力道骤然卸掉。

　　一瞬间，失重散尽，安稳落定。

　　沈观延眉目清浅如玉，神色淡然出尘，是世人所见、悲悯苍生的温柔仙尊模样。

　　可那双深邃眼眸落在她脸上时，无端让云知雾心生恐惧。

　　云知雾一触到他的手，神经立刻绷紧。

　　她咬着牙，拼命扭动身子要挣开，语气又急又硬：“别、别靠近我！我自己可以！”

　　云知雾手忙脚乱想要站稳，可虚空力道未散，她悬空无依，越是挣扎，身形越是摇晃狼狈，几次借力蹬踏，尽数落空。

　　白灼灵趴在她肩头，异常识趣地闭麦装死，半点不敢出声打扰。

　　几番徒劳挣扎，逞强的底气彻底耗尽，云知雾脸颊发烫，耳根泛红，硬气的气焰瞬间蔫了下去。

　　她声音压得极低，别扭又窘迫，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满是口是心非的傲娇：

　　“……那、那你稍微扶我一下。就一下啊。”

　　这话刚出口，云知雾就悔得牙根发痒。

　　明明时刻警醒自己远离此人、完成黑化任务、早日归乡，明明一遍遍告诫自己切勿对他心生半分异样情绪。

　　可身体悬空无助的窘迫，让她所有的强硬伪装，瞬间溃不成军。

　　沈观延手臂稳稳承住她，力道克制有礼，并不过分贴近，只是刚好托住她的后腰，将她缓缓带向旁边一处平整的石台。

　　他垂眸看着她，声音清和：“好久不见。”

　　简简单单四个字。

　　云知雾浑身一僵。

　　好久不见？

　　他们分明不久前才见过，他又在装什么。

　　那个男人，赤足，脚踝系着一枚红铃。

　　脑海里任务提示轻轻嗡鸣，警告她不要被过往幻象迷惑，不要对他投入多余情绪。她立刻往后缩了缩，手掌抵在他衣袖上隔开一点距离，眉毛皱起来：

　　“你认错人了。我们没有见过。”

　　沈观延没有争辩，也没有再靠近，只是缓缓收回手，指尖还残留一点她衣料的温度。他只是安静望着她，像是在确认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

　　“是吗。”

　　他轻轻应了一声，语气平淡，听不出究竟是信了，还是早已洞悉一切。

　　“方才是旧阵空间裂隙异动，并非试炼规制，你方才险些卷入虚空夹缝。”

　　方才悬空失重、慌乱之下脱口喊出他名字的画面，一遍遍在脑子里回放。

　　她自己都费解得很。

　　明明满心戒备、满心提防，生死一瞬，偏偏第一反应，唤的是沈观延。

　　“多谢仙长出手相救。”

　　她语速飞快，礼数周全，只想赶紧开溜，“我还要办理入山手续，先行告辞。”

　　话音未落，转身便要抬脚逃走。

　　“云知雾。”

　　清淡低沉的嗓音从身后落下，轻轻扣住她的脚步。

　　她身形骤然钉死，背脊微微绷紧，硬是没敢回头。

　　“山中旧阵繁多，往后行事，小心为上。”

　　他的声音漫过晚风，轻得像雾，却字字清晰。

　　“我们，还会再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