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耿星河》李红泥的小火炉

12、星月山庄 马车轱辘碾

　　马车轱辘碾着碎石山路，一路往上，行至半山处，最终在一座山庄门前缓缓停稳。李庭钰先下车，回身伸手，虚扶着阮星河下来。
　　“这是我的一处私宅，此地清幽安静，乃是夏日最佳避暑之所。”
　　阮星河抬眼望去，朱漆大门上方，匾额题着 “星月山庄” 四字。跨门而入，青山环拥，山庄依着山势层层而起，楼阁错落。园中亭台隐约，曲池花木掩映，整片青山都似成了宅院的背景，气派恢宏，又带着几分幽秘之感。
　　“带我来此处做什么？”她攥着袖角，心底依旧存着戒备。
　　“我料想你在裴府定会度日艰难，便想接你来暂住几日。”
　　“我这个私生女竟被王府选为联姻之人，外界流言早已将我传得不堪入耳。人人都在揣测我与公子暗生私情，三公子这般举动，是要将流言坐实吗？”
　　李庭钰低笑一声，音色松弛：“我倒很想听一听外界都是怎么议论的。但你若是不愿，我绝不勉强。我平日俗务缠身，本也不常来此处，只是希望你能有一处安身之地，成亲前能过得舒心一点。”
　　听他此言，阮星河心底竟泛起一丝暖意。这些日子身在裴府，虽衣食周全，她却日日如坐针毡。先前心中还存着与李庭筠的婚约念想，靠着这点期盼支撑自己，如今连这点念想都彻底碎裂，心神只剩一片麻木。她一时茫然，正不知回到裴府之后，又该如何熬到出嫁那日。
　　暗自思忖，若能在此暂住几日，倒也不错。反正外头早已流言四起，索性破罐子破摔，反倒能落得片刻清静自在。
　　“只是出门之前，父亲叮嘱过我，要早些回府。”
　　“你若愿意留下，裴大人那边，我自会派人前去回禀，不必忧心。”
　　“可我随身一物都未曾带来……”
　　话音未落，李庭钰便轻牵她的衣袖，引着她往内侧一座院落走去。阮星河抬眸一望，院门匾额上书 “望舒居”三字，门侧楹联，赫然是：山河远阔，人间星河。踏入屋内，一应器物陈设完备，像是早早清扫妥当，就连衣衫首饰，也尽数备好。
　　“我很早便吩咐下人，猜着你的喜好置办好了一切。你若愿意，只管安心在此住下便是。”
　　未曾想这位三公子心思竟这般细腻周全，一丝暖意悄然漫上阮星河心头。她对上李庭钰温柔凝注的目光，面上微微一赧。
　　“容我再想一想。” 她说着便转身向外走去。李庭钰并未上前阻拦，只静静在她身后跟随。
　　此时日近薄暮，漫天霞光将整座山庄镀上一层金红。晚风徐徐拂来，清爽宜人。阮星河许久未曾这般身心松弛，只觉心头轻快。
　　正缓步闲走间，一位妇人迎面而来。妇人约莫四十岁年纪，身着靛青绣纹褙子，发髻梳理得齐整妥帖。见了李庭钰，她微微躬身行礼：“三公子，晚膳已经备妥。”
　　李庭钰颔首，转头看向阮星河：“饿了吧？随我一同用些膳食。”说毕二人并肩行至膳厅门前，阮星河脚步微顿，抬眸望去，只见厅内灯火通明，案上已然摆满精致菜肴，荤素错落，香气扑鼻。阮星河确实有些饿了，便不再推辞，轻提筷箸，尝了一口那道碧绿莹润的时蔬，清脆爽口，恰到好处地缓解了腹中饥饿。李庭钰坐在她对面，并未急着动筷，只静静看着她用膳。见她吃得香甜，唇角微微一弯，才提起筷子，夹了一箸鱼肉放入她碗中。“你怎么不吃？”“之前我设想过你很多时候的样子，包括吃饭时候，跟想象的差不多。”阮星河这时才猛然意识到，对面坐着的是自己要嫁的夫君，面颊倏地一热，忙低下头去，佯装专心用膳。指尖却悄悄攥紧了筷箸，心头泛起一丝微妙悸动，来的路上他就说过让我以后眼里只能有他，如今木已成舟我是不是也该和过去告别。想着突然抬头问道：“有酒吗？”
　　“有，你想喝？”
　　“嗯，喝一点！”其实阮星河很少饮酒，因为百草堂有规定，凡百草堂弟子在外行医，决不可贪杯误事。但她此刻心中翻涌如潮，一来是想与过去诀别，二来是对未知将来的忐忑，似乎只有借着三分酒意，才能将那些纷乱心事暂且压下。
　　“好，我陪你！”说完便命人将一坛酒取来。坛盖掀开，清冽甘醇的酒香瞬间溢满整间膳厅。李庭钰亲自给她斟了一盏，轻声道：“此酒名‘忘忧’，入口绵柔，回味甘甜，却最易醉人。”
　　阮星河双手捧盏，学着李庭钰的模样浅浅抿了一口，温热酒液滑过喉间，并无呛辣之感，反而带着一丝甘甜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她又饮了几口，那酒意便如春风般轻轻爬上脸颊，双颊泛起淡淡的红晕。
　　她放下酒盏，望着案上摇曳的烛火，轻声开口：“三公子真的喜欢我吗？”
　　李庭钰执盏的手微微一顿，烛光映在他眼底，似有涟漪漾开。他搁下酒盏，抬眸看向她，目光温和，语气却无比郑重：“是的，很喜欢。”
　　许是醉意上头了，阮星河突然失声大笑起来，“世间男子是不是都很容易喜欢一个女子啊？要不然怎么都娶了妻子又纳妾室，左拥右抱，从不嫌多......”话音还没有落尽，她脑袋一沉，软软地伏在了桌案上，鬓边碎发滑下来，遮住半张泛红的脸，呼吸绵长，已是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李庭钰凝着她伏在案上的模样，方才那句带着刺的话还在耳边，眼底的温柔里掺了几分怅然。他没有出声唤她，缓缓放下手中酒盏，动作放得极轻，怕惊扰了她。
　　他起身，缓步走到她身侧，垂眸看着她。她眉尖还微微蹙着，便是睡熟了，心底的郁结也未曾散尽。
　　“星河，旁人是旁人，我不是，我有你一人足矣。”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