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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出乎所有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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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乎所有人意料,第二天化学课上,那位传说中的“红皇后”并没有露出半点獠牙。
那天是下午第一节课。周蔚然夹着一摞试卷走进来,我坐在后头打量她。她个子不高,一头长发烫成细密的小卷,蓬蓬松松地扎在脑后,从后排看过去,脑袋显得比身子大了一圈。我这才明白陈悠悠说的“红皇后”是怎么来的:这么一看,和那个顶着一头蓬发、动不动就要砍人脑袋的红皇后,确实有几分像。
可除了头发,她身上半点也没有凶神恶煞的样子。她穿着短袖制服,皮肤很白,整个人看起来松弛又随意。
她站在讲台上简单做了自我介绍,说的是一口标准的普通话,这在芙中很少见,大部分老师讲起课来多少带着口音;后来我才知道,是因为她在京市读的大学。接着,她只花了短短几分钟讲化学竞赛组的日常安排,既不谈什么百年大计,也不把清北保送的名额挂在嘴边,末了平淡地问一句:“班上有意向报化学组的同学,先举个手我看看。”
话音落下,教室里安静得有些尴尬。
过了好几秒,只有坐在中间的一个男生怯生生举起了手。他戴着副眼镜,人看起来格外老实,手举到一半,见周围一个同伴都没有,胳膊又往回缩了缩。
周蔚然见状也不恼,点了点头:“好,下课找我填表。”接着开始讲评摸底试卷。
我坐在后排,看着她在黑板上飞快地写下第一道题的分子式,心想,莫非周蔚然见其他几位教练竞争力太强,好苗子早就被瓜分殆尽,干脆主动退出了这场“抢人大战”?
毕竟,她看起来是那样漫不经心。在其他教练眼里重若千钧的生源,在她那里,好像不过是随口一提的小事。
试卷讲评实在是索然无味,再加上午后的热气一阵阵往脸上扑,没过多久,我便听得昏昏欲睡,只能单手支着脑袋,眼皮一下接一下地打架,连笔掉在卷面上划出一道印子都没察觉。
不知过了多久,下课铃声终于响起。
我猛地一个激灵醒过来,还没来得及揉眼睛,桌边忽然笼下了一片阴影。我抬起头,正好对上周蔚然的目光。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桌边,正拿起我桌上的试卷。卷面几乎没怎么订正,她扫了两眼,随后说:“你就是游心呀,一会儿跟我到办公室来一趟。”
原本还在写写画画的牧阳停下动作,朝我投来爱莫能助的眼神。我张了张嘴,最后只“哦”了一声。
我以为自己要因为上课打瞌睡、外加没有好好订正试卷而挨批评了。想起昨天陈悠悠绘声绘色描述的那个“巴掌”,心里不免发怵,不情不愿地跟在她身后走出了教室。
我走在周蔚然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后背上。那时候我个子已经蹿得很高,比班上绝大多数女生都要高出一截;周蔚然比我足足矮了半个头多,肩膀窄窄的,走起路来步子迈得很快,衣角带风。
她的个头明明那么小,气场却很强。
午后三点的阳光照在走廊上,把栏杆的影子切成一格一格的明暗。我低着头,看见地面上自己的影子跟在她的影子后面。因为太阳还在很高的地方,我原本高挑的身形投在地上,竟像是被压缩机从头顶狠狠地压了下去,变成了一个瘪瘪的、滑稽的椭圆状。
影子就那样一步一步,踩着她的脚印往前走。
直到现在,我仍然记得它。
不过那时的我对此一无所知。我不知道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臣服,往往在第一句话还没有说出口之前就已经完成了。我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孩,双手插在兜里,在心里盘算着一会儿要是她骂我,我是该直接低头认错,还是干脆利落地告诉她我根本不打算选化学,反正讨好她也没有任何意义。
进了办公室,冷气迎面扑来,驱散了一身的暑气。周蔚然拉开椅子坐下,冲站在门边局促的我扬了扬下巴:“坐吧。”
脸上看不出半点兴师问罪的意思。
我迟疑几秒,拉过椅子在她对面坐下。因为个子高,桌下空间又窄,我不得不把腿稍微往旁边侧了侧。周蔚然的桌垫下压着几张画,看起来是小孩子画的,旁边还扔着一袋青皮桔子。见她半天不提试卷的事,我实在猜不透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索性收起了刚才那点装出来的垂头丧气,歪着头,坦然地迎上她的目光。
她也在看我,像是在打量一样有点意思的物件。
就在这阵微妙的沉默里,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是林老师。他瞧见我端端正正地坐在周蔚然桌前,随即乐了。
“哟,动作够快的呀,”林文华半是调侃半是认真地冲周蔚然道,“周老师,我劝你莫在游心身上费工夫了。这个妹子嘞,赵老师早就盯上了,你怕是难哦。”
我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
周蔚然闻言,爽利地顶了回去:“林老师这话说得,好像我是那种强买强卖的人一样。我是她的化学老师,找自己班上的学生聊聊天还犯法啦?”
林文华哈哈笑了两声,摇着头回自己桌前去了。
我默默听着他俩互呛,也琢磨出点味来。闹了半天,周蔚然叫我来只是为了抢人呀。
周蔚然从袋子里拿出一个桔子,慢慢剥着皮,根本没提我上课睡觉的事:“个子挺高嘛。听说你数学和物理都是满分,怎么化学考成这样?不喜欢化学?”
“……倒也不是不喜欢,”我坦诚相告,“就是觉得要记的东西太多了,没什么逻辑。”
本以为她作为化学教练,听到这话怎么也得替自己的学科辩解两句,谁知她却扑哧一声乐了,把剥好的一半桔子顺手递到我面前:“确实,我也觉得中学化学挺烦人的,乱七八糟的规律一大堆。”
我愣了一下,伸手接过桔子,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那除了做数学题呢?”周蔚然往嘴里塞了一瓣桔子,闲聊般问,“你平时下课都喜欢干点什么?有什么爱好没有?”
我怔怔望向她,原本在肚子里打好的那些拒绝的腹稿,突然就派不上用场了。
从小到大,在我印象里,所有把我叫进办公室的大人,和我谈论的无非是同一件事:我的天赋,我的成绩,我能够为班级或者学校带来什么样的荣誉。他们像一群经验丰富的伯乐,拿着尺子反复丈量我这幼马的骨骼,计算着我能跑出多快的速度。
她是第一个问我“下课喜欢干什么”的老师。
我原本紧绷的肩膀此刻不自觉放松下来,捏着桔子说:“挺多的。喜欢听歌,弹钢琴,平时放学还喜欢去打球。”
“哦?”周蔚然像是来了兴趣,“你平时打什么球?要是羽毛球的话,可以和我切磋呀。我每个星期三晚上都会去体育馆打球的。”
“羽毛球我也打的,不过篮球打得更多一点。”我忍不住接道。
“其实我觉得你挺适合学化学的。”周蔚然说着,身体往椅背上一靠,“而且在我这儿搞竞赛,没那么多死规矩。你要是到我们化学组来,只要把该啃的任务完成了,剩下的时间你爱去球场疯就去球场疯,爱弹琴就去弹琴,我才懒得像看犯人一样把你们捆在教室里刷题。怎么样,要不要考虑一下?”
她轻描淡写地许给我一间温室。在那里,我可以保留我那些无用的爱好。
至于传闻中的那个巴掌,早就被我抛到了九霄云外,我甚至不由自主地在心里替周蔚然说起话来:也许是男生太多次故意挑衅,周蔚然才会失态吧。
现在想来,那时候的我年少又不可一世,迫切需要一个足够特别的人,来证明自己与众不同。而周蔚然恰巧在这个时候出现了。
我低下头,放在身侧的手轻轻抖了一下,再抬起头时,已经调整好表情,冲她露出一个笑脸。
“周老师,这可是你说的啊,”我看着她的眼睛,故意用一种没大没小的语气试探,“到时候我要是偷懒去打球,你可不能拿粉笔头砸我。”
周蔚然笑了出来,伸手在空中虚点了我一下:“你这个小孩,还没进门就开始跟老师讨价还价了?放心,我说话算话。”
我攥着桔子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上的阳光依然刺眼。我迎着光往教室走,影子这一次被甩在了我的身后。
回到教室,牧阳第一时间凑过来,紧张地问我:“周老师是不是骂你了?”
“没有,她给我剥了半个桔子。”我把桔子往她桌上一放,从抽屉里抽出《志愿摸底表》,拿笔在“化学”那栏干脆利落地打了一个勾。
牧阳看看桌上的桔子,又看看我手里的表:“不是吧,游心?半个桔子就把你收买了?”
“陈悠悠同志的情报严重失实,”我转了个笔花,总结道,“根据我的观察,化学组非常适合养老。”
牧阳一边将信将疑地看着我,一边掰了瓣桔子塞进嘴里,下一秒,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吐着舌头直吸冷气:“我的妈呀,酸死我了!这桔子根本没熟!”
我不信邪地拿过剩下那几瓣,丢了一瓣进嘴里。一股尖锐的酸涩瞬间在口腔里蔓延开,激得人牙根发软。
可迎着牧阳的眼神,我硬是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嘴硬道:“有吗?我觉得挺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