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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到了第二天 ...

  •   到了第二天交表时,牧阳大概是真信了我的邪,又或者怕我一个人在“红皇后”手底下吃亏,咬了咬牙,舍命陪君子般把志愿也改成了化学。倒是原本倾向物理组的邓鸣轩,因为实在受不了林文华的疲劳轰炸,为了耳根子清净,最后被迫在生物组的报名表上签了字。

      可笑的是,我决定去化学组的时候是那样痛快,真正去报到的第一天,我就因为陪牧阳寻找丢失的饭卡,结结实实地迟到了二十分钟。

      不得不说,牧阳绝对是我最讲义气的朋友,也绝对是我最不靠谱的朋友。

      我们在操场边的草丛里翻找了半个小时,最后在牧阳外套的内袋摸出了那张饭卡。赶到化学竞赛教室门口时,手表指针已经走过了两点二十。

      从操场一路狂奔过来,后背汗湿了一大片,校服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牧阳扶着膝盖直喘气,眼镜滑到了鼻尖。她用胳膊肘捅了捅我,示意我去推门。

      我推开门,教室里原本嗡嗡的说话声瞬间停了,三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朝门口望过来。

      周蔚然就站在讲台前,黑板上列着一串参考书目。

      “还以为你不来了,要去别的组。”她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脆。

      那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玩笑话。我却站在门口看着她,一时忘了要解释我们为什么迟到。

      她的眼珠很黑,带着一点逗弄人的神气。

      直到牧阳悄悄拽了一下我的衣角,我才移开视线,跟着她往教室后头走。最末靠窗的位置还空着两张桌子,我们一前一后坐了下来。

      “行了,人也到齐了。”周蔚然双手撑在讲台边缘,“咱们先花十分钟认个脸。从第一排开始,报一下自己的名字、哪个班的,以后在实验室里打碎了烧杯,我也好知道找谁赔。”

      教室里响起一阵哄笑。

      第一个站起来的男生坐在前排靠门的座位。他叫方天祥,说话字正腔圆,站起来时背挺得笔直。全教室都穿着校服,只有他穿了一件格子衬衫,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周蔚然显然一早就相中了他,等他话音一落,便迫不及待地宣布:“以后方天祥就是我们化学组的组长,我下午五点半以后一般不在学校。你们晚自习的考勤、收发作业,以后都归方天祥管。”

      牧阳半掩着嘴转过头来,小声跟我嘀咕:“感觉像在任命内阁总理。”

      紧接着,是昨天在班上唯一举过手的徐一钒。他长得白白净净,小声介绍自己的父亲是大学化学系的老师,从小在实验室耳濡目染。轮到中间,有个把校服袖子挽到手肘的男生,他懒洋洋地靠着后桌,自报家门叫李宏彬,来自二班,末了嬉皮笑脸地补了一句:“我选化学,主要是听说实验室装了新空调,比教学楼凉快。”

      全班再次爆发出笑声,周蔚然无奈地挥挥手,让他赶紧坐下。

      认完人,周蔚然半句废话都没多讲,抓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卤素及其化合物”几个大字。

      高一第一学期的化竞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高深莫测,头几个月的首要任务,其实就是把高考化学压缩着学完。然而即便是这样简单的内容,也让我和牧阳在第一堂课就尝到了水土不服的滋味。

      黑板上密密麻麻铺开的,全是繁杂的反应条件。同样是□□通入碱液,冷的时候生成次氯酸盐,加热就变成了氯酸盐。至于为什么,黑板上没写。

      三个多小时下来,我的笔记本上抄满了方程式,脑子里却像塞了一团乱麻。

      五点半的下课铃一响,周蔚然准时合上课本宣布下课。牧阳立刻一头栽倒在《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上,发出痛苦的哀嚎:

      “游心,我怎么觉得,咱们俩上贼船了……要不现在去找老赵,说不定还来得及。”

      我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把笔记本合上:“好马不吃回头草。这才第一堂课,再看一段时间吧。”

      我俩就这样磕磕绊绊地度过了第一个礼拜。

      高一大概是我们学业最紧张的一年。平日里要加快进度赶常规课纲,周二、周四的下午和整个周六用来竞赛培训。在短短几次课里,我们很快摸清了周蔚然的“出没习性”。

      别的教练挤时间就像从海绵里挤水,譬如赵勇每天晚自习守到十点半,谁要是解不出题,他能抓耳挠腮地陪着熬夜;林文华更不用说,天天到生物组抽背。唯独周蔚然,下午五点半一到,她就宣布,剩下的留到晚自习大家自己讨论,随后便步履匆匆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你说周老师每天放学跑那么快是干嘛去?”周六晚自习课间,牧阳一边嚼着饼干,一边含糊不清地问我。

      坐在斜前方的李宏彬耳朵尖,听见这话,立刻转过身来神秘兮兮地凑近我们:“我姑妈是高一政治组的,跟周老师一个大办公室。”

      牧阳一听有八卦,递过去半袋饼干“贿赂”:“快讲讲。”

      李宏彬捻起一块饼干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周老师家里两个崽呢!全靠她一个人带。哪天下午接崽接晚了,家里就得翻天。偏偏周老师她老公一年到头还在外面出差。对了,你们知道她老公是谁不?也是咱们芙中以前理科实验班的,跟周老师是同班同学!”

      我握着笔,想起周三早读前在楼梯口偶遇周蔚然的样子。她当时步子迈得飞快,手腕上还突兀地套着一根小熊皮筋。

      原来她在学校之外,还有那样琐碎的另一半生活。

      我原本以为,进了化学组,她会像那天下午一样,在枯燥的分子式之外同我说笑几句,聊聊球场或是琴房的闲话。可实际上,我连和她说话的契机都很少有。

      到了第二周的周二下午,组里迎来第一次随堂小测。

      试卷只考四十五分钟,中间又自习了一节课,第三节课上课时,周蔚然就夹着批改完的卷子走了进来。她站在讲台上,按照分数从高到低往下念名字。

      “方天祥,九十六。徐一钒,九十四。李宏彬,九十一。”

      “游心,八十五。牧阳,八十五。你们俩挺有默契啊,分数都一模一样。”

      周围响起几声善意的轻笑。我走上讲台接过卷子,手指捏着卷角,耳根发烫。

      几天前在办公室里,我还在她面前大言不惭地讨价还价,说以后偷懒去打球她可不能拿粉笔头砸我;结果转头第一次小测,我就考了个不上不下的名次。卷面上几个鲜红的叉刺得人眼睛发酸,最后那道□□与热碱反应的题,我把反应条件看漏,六分全扣光了。

      更让我坐立不安的是,除了那句随口调侃,周蔚然对我的成绩再无半点表示。她发完所有人的卷子,敲了敲黑板就开始往下讲新课。

      熬到五点半下课铃响,前排的几个男生立刻抱着书冲上讲台,把周蔚然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争论起课上讲的一道练习题。

      牧阳拿笔尾戳了戳我的手:“游心,这道题的B物质是不是有争议?咱们也赶紧问问周老师吧。”

      我看了一眼讲台。周蔚然低着头,拿笔在方天祥的笔记本上飞快地画着什么,下一秒又被李宏彬逗得直乐。我犹豫再三,终究拉不下面子像他们那样挤进去追问。

      我面无表情地把卷子对折。

      “不去。”我说。

      “为什么呀?再不去她就要走了。”

      “你看那儿围了八百个人,等我们排上队,牛肉粉肯定早就卖光了。一道题而已,晚自习自己翻书也能查出来。”

      牧阳被我的歪理说服,立马放弃了求知欲,欢天喜地地挽着我直奔食堂。跨出教室后门时,我还是没忍住,往讲台那边瞥了一眼。周蔚然已经被一群男生簇拥着走下讲台,正说笑着往门口走去。

      晚上回到宿舍,扣光六分的题还在我脑子里晃悠。我越想越觉得,凭什么同样是通入□□,加热与否就能彻底改变化合价?中学课本上只有结论,半点原理都不讲。

      憋着这股莫名其妙的劲儿,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跑去学校图书馆,借了一本大学《无机化学》。到了第一节的物理课,心里还惦记着这茬事。

      我盯着黑板上的力学题看了两分钟,实在没耐心一步步列方程组硬解,干脆在草稿纸上换了个非惯性参考系,三两行写完了后面的等效关系。写完后,我把草稿纸放在一边,悄悄从抽屉里摸出错题本,对照着刚借的书,开始在旁边列热力学公式。

      我不光把反应方程式抄了一遍,还通过吉布斯自由能变和温度的函数关系,试图用数学推导证明,高温下氯酸盐才是热力学稳定产物。写到最后,我看着满满当当的订正,心里隐隐有点期待,等晚点交上去,周蔚然看到这段推导,总会夸我一句“严谨”吧。

      刚写完最后一行等式,身旁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还没来得及拿物理书去盖,错题本已经被赵勇一把抽了过去。全班瞬间安静下来,我硬着头皮抬起头,正对上赵勇恨铁不成钢的脸。

      他正准备发作,视线扫过桌角的草稿纸时,话头却猛地刹住。他端详了五六秒,随后拿着纸走回讲台。

      “这道题游心的方法确实更好,直接取斜面做加速参考系,引入惯性力把水平分量抵消了。”他说完,又抬头看了我一眼,“不过一码归一码,以后可不许在我的课上干别的事情。你这叫什么?身在曹营心在汉!”

      哄堂大笑中,下课铃声终于救命般地响了起来。

      赵勇夹着教案一走,崔木绵就抱着笔记本走到了我桌边。她是我初中同校保送上来的老乡,说话声音总是轻轻柔柔的,走路的样子很好看,像在走猫步。

      “游心,刚才赵老师说的那个非惯性系解法,我没太听明白,你的草稿纸能借我看看吗?”

      我拿起那张草稿纸递给她,顺手拿笔指了指上面画的虚线:“就是偷个懒。从这个方向看过去,那两个力直接抵消了,不用解四元一次方程。不过我字写得有点丑,你凑合看看。”

      崔木绵接过纸,看了一会儿:“原来可以这么转一下……游心,你脑子真好使。”

      刚巧牧阳从洗手间回来,听见这话,凑过来把水珠甩到我脸上,还拆我的台:“木绵你可别听她吹,昨天化学小测考卤素,某人连个冷热碱歧化的条件都能记反,白送了六分。”

      崔木绵被逗得直笑,道了谢转身回自己座位去。

      我伸手去掐牧阳的胳膊,嘴上跟她闹着,心里却惦记着,一会儿牧阳去交作业的时候,让她顺路帮忙把我的错题本带给周蔚然。

      谁知到了中午,那个本子就被方天祥抱回班上,夹在另外几个错题本之间。我打开一看,上面只用红笔打了个潦草的勾。

      “周老师说了,平时的小测订正她不收,由我负责检查登记。”方天祥公事公办地同我讲。

      我泄气般趴在桌上,半天没说出话来。

      那天正好是星期三。

      到了傍晚放学,我和牧阳、邓鸣轩吃过饭,从食堂往教学楼走。原本沿着主干道是最近的,可走到岔路口时,我却忽然停下脚步,转身往西边的体育馆方向拐。

      “走反了,游心。”邓鸣轩在身后扯了我一把,“教学楼在东边。”

      “没走反,我去买瓶水。”我头也不回地说。

      牧阳一头雾水地跟上来:“食堂门口不就有小卖部吗?干嘛非得绕大半个操场去体育馆?”

      “食堂冰柜的制冷坏了,体育馆有自动售货机,天这么热,喝常温的不解渴。”

      牧阳和邓鸣轩对视了一眼,虽然觉得我这毛病犯得莫名其妙,但还是认命跟着我绕了远路。

      隔着落地窗,我看见了三号场上的周蔚然。

      她穿着一身运动服,那头小卷发盘了起来,正握着球拍在场地上飞快地跑动,场上其他三个人都是男老师,她个子明明比他们矮了一大截,可起跳扣杀的时候,整个人在半空中格外舒展。球砰的一声砸在对方界内,她冲着对面的男老师大声说笑。

      “咦,那不是周老师吗?”牧阳站在一旁,忽然反应过来,转头看向我,“诶,游心,我记得你那天不是跟我说,周老师问你打什么球来着?正好碰上了,你进去跟她打两局呗!”

      “去啊去啊,”邓鸣轩也来了精神,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怂恿,“让我们看看你的水平嘛。”

      “神经病啊,”我撇撇嘴,“刚吃完一大碗粉就去运动,你不怕我得阑尾炎?”

      说完,我加快步子往教学楼走,把两人在身后的嘀咕远远甩开。

      从那天起,我好像养成了一个奇怪的习惯。

      在化学教室里,我依然坐在最后一排,依然是个还没摸清门道的边缘人;但在课下,我却开始在越来越多的地方看见她。

      我不知道那是巧合,还是因为一旦记住了一个人的步态,就能在人群里轻易地把她择出来。

      到了下周一早晨的全校大会,操场上乌压压地站着几千号人,而我隔着两条过道往教师席那边看,一眼就看见周蔚然坐在最边上一排。她拿一本教案挡着膝盖,正低着头看手机。也许是看到了什么好笑的东西,她肩膀轻轻一抖,随后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往学生方阵这边看。

      隔着半个操场乌泱泱的人头,我甚至不确定她是不是看到了我,但还是像做贼被抓包一样,赶紧把头转了回来。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老师?

      她好像根本不在乎这座学校的规矩,却又在石碑上刻下了最金光闪闪的名字。明明向我发出过邀请,转过身却又把我抛在脑后。

      我忽然很想让这个人记住我,最好是再也没办法忘掉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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