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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后来有许多 ...

  •   后来有许多人问过我,当初为什么会选择化学竞赛。

      毕竟在认识我的人眼中,我从来都不是一个有耐心和瓶瓶罐罐打交道的人。这些年,我习惯了把人生拆解成收益与风险,试图通过模型来找到最优解;可回头去看十五岁那年的选择,我依然算不出它的逻辑。能确定的变量只有一个:周蔚然。

      在我念高中的那个年代,高校的自主招生政策尚未被取缔,五大学科竞赛的奖项依然是通往顶尖学府的筹码。一张省一等奖的证书就能换来名校的降分录取,若是能杀进国家集训队,便意味着直接保送。在这样的规则之下,潭州的几所顶尖高中无一例外地重视竞赛。

      我所在的芙蓉中学尤其如此。

      走进芙中校门,穿过主干道,最显眼的地方立着一座高大的石碑。深灰色的碑面上,密密麻麻地镌刻着历届国际奥林匹克竞赛中夺牌的学生,以及他们教练的名字。那些名字被描了金,烈日下晃得人眼晕。

      按照芙中的传统,每一个理科实验班的学生,在入学后必须从数、理、化、生、信五门学科里挑选一门,作为自己接下来的主攻方向。

      于是,开学第一天的课间,教室里到处都是关于选科的争论声。

      我和牧阳、邓鸣轩、陈悠悠从初中起就是同班同学,提前半年拿到了保送芙中的名额。当外校考来的同学还在暑期班埋头苦熬时,我们几个在家里实打实地闲了两个月。

      我初中就来了潭州读书,父母为了我读书,在潭州另买了一套房子,每周都会过来看我。他们一向奉行快乐教育,我想要的乐高,考得好会买,考得不好也照样买。初中第一次月考我考了第一,我爸拿着成绩单看了半天,说这个成绩不好,一点进步空间都没给自己留。

      有这样的家长,那个暑假我每日睡到日上三竿,下午抱个篮球去院子里疯跑。两个月下来,个子又蹿了一截,开学后被分到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他们仨一下课便围过来,后排的角落就成了我们的地盘。

      邓鸣轩半死不活地趴在课桌上,依然是一副没睡醒的散漫神情。他慢吞吞地开口,说自己有点想选物理,理由是物理看起来比化学和生物少背一点东西,不过他也不急,打算先听听这几天各个竞赛教练怎么“忽悠”,再做最后的决定。

      一旁陈悠悠闻言,立刻翻了个白眼,脚上的球鞋一下下踢着桌腿。

      “你们居然还真情实感地挑上了?”陈悠悠往椅背上一瘫,长叹了口气,“我是一门都不想选。正常搞高考,就已经够坐牢了,还要去上竞赛课?但我妈非逼着我去学物理,说哪怕拿不到奖,对高考理综也有帮助。真不知道她是从哪个QQ群看来的传销语录。”

      牧阳低着头,专心把草稿纸裁成整齐的小方块,听到这里,她停下手中的活儿,转过头来看向我:“游心,你呢?”

      我正望着窗外的香樟树发呆,心里还在怀念暑假每天去球场打球的日子。

      “我还没定。”我如实说道,“其实我最喜欢的是数学,但初中的时候物理竞赛考得最好,两边都有点舍不得,正选择困难呢。”

      那时候的我确实是这么想的。在十五岁的游心眼里,数学是这个世界上最纯粹的东西,没有那么多模棱两可的例外,只要逻辑自洽,一个人在草稿纸上就能推演出整个世界;而物理则是我最顺手的武器。

      “其实你选哪个都行吧,”牧阳咬着笔帽,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此所谓‘鱼与熊掌,皆在你碗里’,”邓鸣轩拿笔尾敲了敲我的桌沿,拖着腔调接了一句,“游大小姐这是典型的富贵烦恼。”

      我笑着伸手去打他,陈悠悠刚想开口,前排的说话声忽然迅速低了下去。

      我们的班主任林文华走了进来。

      从林老师的自我介绍中我们得知,他还很年轻,刚从邻市调来芙中,本身也是生物竞赛组的教练。大概是因为资历尚浅,怕镇不住一班这群心高气傲的小孩,从第一天起,他就板着一张脸,试图端出严师的架子。

      “都安静一下,回自己座位上去。”林文华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今天呢,各个竞赛组的教练会轮流在自己的课上过来宣讲,咱们班第一堂是生物课,我想和你们说的是,二十一世纪,是生命科学的时代。”

      一整天下来,生物、数学、物理三门课的老师在讲台上轮番登场。

      林文华那一套,于我而言不过是老生常谈:要么在讲台上画一张宏伟的大饼,要么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拿历年的省队名额、保送比例来跟我们分析利弊。我坐在下面听得百无聊赖,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抠着书角。

      真正让我失望的是数学。数学教练张明达是个新来的老师,在黑板上讲一道提升题,讲到一半自己把最自己绕进去,翻了几页教案,最后说这道题我们下节课再讲。

      唯一能让我提起一点精神的,只有物理教练赵勇。赵勇上课不带教案,捏着半截粉笔,就能从牛顿力学一路扯到宇宙尽头,讲到兴奋处手舞足蹈起来,飞扬的粉笔灰在阳光里乱晃。

      下课铃响前,这位不拘小节的赵老师特意停下话头,目光落在我和牧阳身上。“某些分班考试物理满分的同学啊,我就不点名了。放着现成的大道不走,要是被别的组拐跑了,那可是咱们物理界的重大损失!”
      全班顺着他的视线齐刷刷地回头。我冲讲台点了点头,确认大家都转回去,才偏过头看牧阳。

      “你去吗?”我小声问。

      她还没回答,下课铃就响了。

      秋老虎还没走,天气闷热得让人没胃口吃大锅菜,我们几个便结伴去食堂一楼嗦粉。

      粉面窗口前队伍总是很长,隔着老远就能看见汤锅冒出的水汽,再近些,还能闻到剁辣椒和酸豆角呛人的味道。我们端着碗在角落坐下,牧阳往碗里舀了两大勺酸豆角,挑起一筷子粉,忽然抬起头:“诶,说起来,今天怎么化学老师一直没露面?”

      “课表上今天本来就没排化学。”邓鸣轩幸灾乐祸道,“等那位化学教练明天杀过来,咱们班的好苗子怕是连汤都不剩咯。”

      “不剩才好,你们谁去化学组谁倒霉!”坐在对面的陈悠悠忽然压低了声音,“教咱们化学的那个叫周蔚然,外号‘红皇后’,手黑着呢。暑假提前班的时候,她当着全班的面,直接扇了一个男生一耳光!”

      牧阳猛地抬头,筷子上的米粉滑回碗里,辣油溅了几滴在邓鸣轩的衣领上。

      “对不起对不起!”她赶紧去找纸巾。

      邓鸣轩拎着领口看了看:“悠悠,你下次讲恐怖故事之前,能不能先给个预警?”

      “到底怎么回事啊?真上手打人?”我也抽了两张纸递给邓鸣轩,好奇地看向陈悠悠。

      陈悠悠见我们几个都竖起了耳朵,半点没有同情邓鸣轩的意思,反而越发来劲了:“千真万确!就上个月底的事,说是地市考上来的一个男生,上课坐底下偷吃巧克力豆,还是仰着脖子、抛一颗拿嘴接一颗那种。结果周蔚然讲到一半,走下讲台,抬手啪就是一巴掌!”

      “这么猛?”牧阳听得目瞪口呆。

      “可不嘛,估计那男生看是个女老师,以为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陈悠悠啧啧两声,低头喝了一口汤。

      我咬着筷子尖斜睨了她一眼:“说得跟你在第一排亲眼看见似的,你暑假不也跟我们一样在家躺尸么?”

      “这叫情报网发达,”陈悠悠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刚开学一天,二班和三班的底儿我已经摸清一半了。”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周蔚然”这个名字。

      吃完晚饭,我们踩着夕阳往教学楼走。傍晚的风终于有了一点凉意,路过石碑时,我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偏过头往上看了一眼。

      在倒数十来行的位置,几年前的国际化学奥林匹克金牌得主名字旁边,指导教师那一栏里,赫然刻着“周蔚然”的名字。

      蔚然。我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让我想到草木长得很盛的样子,倒不像悠悠口中的“红皇后”。不过名字是父母起的,和她打不打人想来也没什么关系。

      “看什么呢,快走了,一会儿林老师又要站后窗盯晚自习了。”牧阳在前面回过头喊我。

      “来了。”我快步跟了上去。

      那天晚自习,我的课桌右上角一直压着《学科竞赛志愿摸底表》。赵勇中间来班上转了一圈,特意停在我和牧阳的桌边,半开玩笑地让我们俩乖乖去物理组报到。

      我握着笔,笔尖在“数学”和“物理”两个方框之间犹豫很久,直到晚自习下课铃响,还是没能落下去。

      十五岁的我把表格重新塞回抽屉,背起书包走出教室。那时候的我并不知道,命运从来无需提前打招呼,它只是安静地等着我去推开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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