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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 从新泽西到 ...

  •   从新泽西到京市,最快的航班需要十五个小时。而在医学上,抢救三十分钟无效,就可以宣布一个人死亡。

      仅仅三十分钟,就足够把一个人的存在从这个世界上彻底划掉。

      机舱里很暗,四周只有零星几个屏幕亮着,邻座忽然传来婴儿断断续续的啼哭。一位黑人母亲怀里颠着孩子,满脸歉意地冲我笑,指了指我脚边,轻声问我能不能帮她拿一下。

      我弯下腰,捡起奶瓶递给她,顺便看了一眼她怀里还在抽噎的孩子:“She is so adorable.”

      女人感激地道了谢。我默默把脸转向舷窗。

      外面是北极圈的极夜,什么都看不见,玻璃上只映出我模糊的脸。

      下一秒,温热的水珠砸在我的手背上。隔着那滴眼泪,我想起很久以前,我也曾这样抱过一个小孩。她那时候也是这么小,骨头是软的,呼吸很轻。

      现在,她的生命永远地停留在了十七岁。在所有事情都还没有真正开始的年纪,她就已经决定不再往下走。

      我们在美东的住处离得不算远,我总是担心她一个人在寄宿家庭里觉得孤独,便隔三差五地搭火车去纽约看她。几周前的感恩节,我们照例在曼哈顿碰面。十一月末的纽约很冷,我们待在酒店,听着暖气嘶嘶作响,地毯上堆了喝到一半的bubble tea,我和她就并排坐在上面玩数独。她盘着腿,用铅笔尖一下一下地戳着草稿纸,向我说起寄宿家庭的豆子难以下咽,抱怨日复一日的乏味。

      当时我是怎么对她说的?我像个真正的大人那样去开导她,告诉她再坚持一下,等熬过申请季,上了大学,学到真正喜欢的物理,一切就会好起来的。

      很多年前,也有人这样对我说过。我记得自己当时有多厌烦,后来却还是把话原样说给了她。

      我确实希望她好,也确实不知道还能怎么办。如今她死了,那天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能找出错来。

      在安静得近乎窒息的黑暗里,我咬着下唇,泪水还是顺着下颌往领口里钻,怎么也停不下来。

      我已经二十五岁,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失控过了。成年以后的世界讲求体面与效率,平时有什么难过的事,总可以先放一放。邮件要回,事情要做,等忙完以后,往往也就没有刚才那么难过。

      我把额头抵在舷窗上,玻璃很凉。我有些恍惚地想,上一次这样哭,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到底是什么时候?

      好像也是十七岁。原来人在十七岁的时候,是那么容易死掉。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轻微震动几下。万米高空的Wi-Fi信号一直断断续续,大概是飞过了某片极地航线,积压的数据包在这一刻全挤了进来。

      我掏出手机,冷光刺得泪眼有些发花。是周蔚然发来的微信。

      她依旧熟稔地叫我“心心”,发来一个系统自带的笑脸,催问我前阵子答应帮芙中写的“优秀毕业生寄语”什么时候能交差,说那边正等着排版下印厂。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头像,指尖在键盘上方悬停许久,久到屏幕暗下去,又被我重新按亮。

      如果是平时,我大概会像过去无数次一样,调整好呼吸,用最恰到好处的语气把话接住,绝不让她的要求掉在地上。

      但今天我实在太累,连维持体面的力气都被抽干。我拿袖口胡乱擦掉下巴上的眼泪,跳过了所有寒暄,极其简短地打字告诉她,我妹妹突然去世,我现在正在回国的飞机上,实在没有心力去写那些东西。

      消息发出去,那个圈转了又转,才终于消失。

      机身颠簸起来,在云层里往下一坠,又被托起

      就在失重感结束的瞬间,掌心里的手机突兀地连震了好几下。

      周蔚然先是发来一声惊呼,紧接着便是一连串追问。她问我,一个十七岁的女孩为什么会独自留在京市,她的父母在哪里,为什么没有大人守着她。

      我耐着性子向她解释家里那些复杂的状况。手指在屏幕上机械地敲击,说着说着,我忽然发觉自己正迫切地需要这种世俗噪音。

      机舱里太黑了,死亡又太安静,我需要一点琐碎的东西,把我从这一切里拽出来。

      于是我借着屏幕的一点光源,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她,聊着聊着,我想起她的大女儿锶雨。那个女孩和我妹妹同岁,许多年前去京市参加培训时,两个小姑娘还曾在一起玩过。我顺口问起她女儿的比赛结果,得知她拿了一等奖,眼下正在准备高考。

      直到这时,周蔚然似乎才从逻辑盘问里回过神来。她告诉我,刚才主要是在震惊当中,到了这一刻,才真切地感受到悲伤,让我节哀。

      为了让自己彻底从那种窒息感里抽离出来,我主动扯开了话题,像清点旧物一样,挨个向她汇报当年我们那一届同学的去向。说到一半,我鬼使神差地在键盘上打下了一行字:

      “张哲远去新加坡读材料了,就是当时你非让我试着跟人家谈恋爱的那个。”

      那头很快跳出来三个抱头惊恐的表情,后面缀着一长串省略号。她说自己完全不记得了,不记得曾让我去和什么人谈恋爱过。

      我在屏幕这头扯了扯嘴角,笃定地告诉她确有其事。

      消息发出去之后,聊天框顶上,“对方正在输入”闪烁了很长时间,最后,她发来一只咧着嘴苦笑的柴犬,半是妥协半是自嘲地承认自己无力反驳,说看样子当年自己又干了一件不靠谱的事。

      我回她说没关系,在这个时候讲一点荒唐的旧事,刚好可以短暂地遗忘一下眼前的处境。

      我说的是真的,而她大概也是真的不记得了。

      其实提起这件事以前,我一直以为她记得。如今她说没有,我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讲。再补充细节,未免像在追究;何况刚说了没关系的人也是我。

      过了一会儿,她一连给我转发了好几条链接,说是关于哀伤辅导的公众号推文,劝我在飞机上读一读,好歹熬过眼下这段时间。我挨个点开。二十几个小时未合眼,读到后来,已经分不清刚才那一段究竟看过没有。手机还握在手里,我就睡着了。

      落地京市后,我见到了小姨。在我的印象里,小姨是个无所不能的“超人”。她能连着熬一个星期的夜,把路演的PPT一页一页磨完。几十页的东西她都做得完,可那几天,她连在殡仪馆的确认单上写自己的名字,笔都握不住。只有我搀着她的胳膊时,她才能勉强拼凑出几分神志。

      于是我关掉了所有的社交软件,一心一意地陪着她料理妹妹的后事。直到第四天傍晚,我从殡仪馆走出来,重新按亮手机。

      京市的风比新泽西干,吹在手背上,没一会儿皮肤就绷得发疼,积攒了几天的提示音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

      最上面的若干条消息,都是周蔚然发来的,中间隔了几个小时。她一遍遍地叫着我的小名,问我一切还好吗,又问我怎么了,为什么一直没有回复。

      我站在路边看着那几行字。

      其实我们之间已经横亘了太多的东西,难以分辨的是非,没有说破的爱与恨;可只要一嗅到死亡的气息,她还是会像多年前那个兵荒马乱的冬天一样,条件反射般地伸出手来探我的鼻息。她那样急切地喊我,好像我下一秒就会毫无预兆地消失在黑夜里。

      我向她报了声平安。那头几乎是秒回,说看到我没事就放心了,末了又自嘲地补一句,说自己瞎担心了一下。

      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她没有瞎担心,但我现在也确实还好,小姨还在等我,有些事得由我来做。

      这个季节,殡仪馆外的杨树已经落光了叶子,枝干像一道道闪电,劈在铅灰色的暮色里。风穿林而过,卷起地上的枯叶,沙沙作响。

      我仰头看着,无端想到南方的树。十年前的潭州,芙中校园里种了许多香樟,它们大概不懂得什么叫落叶归根,一年到头都顶着沉甸甸的一片绿,枝叶间有一股微苦的樟脑味。即便到了秋天,树上也只会噼里啪啦地往下掉黑果子。赶着去上课的学生从树下跑过,鞋底总会碾碎几颗,在地上留下一串印子。

      那一年我十五岁,在去化学竞赛组报到的第一天,迟到了整整二十分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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