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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十二夜 东宫的碟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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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前,敞从东宫回来了。
他怀里抱着一只铜碟,碟上盖着一块布,布角掖得很紧。
「府令。」
赵高把布揭开。
碟里十一个焦头,排得整整齐齐,像一排小小的黑牙。
第十一个旁边,多了一截新剪的灯芯。
灯芯是白的,剪口很新,只烧过一半。
「第十二夜。」敞说。
「人在哪。」
「臣到的时候,窗纸已经换了。」敞说,「不是新糊的那一种换,是把旧纸整张揭下来,换了一张更旧的。屋里扫过,案上的灰擦得干干净净。」
「碟子呢。」
「碟子在案角,原位。」敞说,「臣只端了碟子,别的一根草也没动。」
赵高把那一截半烧的灯芯拈起来,对着窗看。
芯子中间有一道极细的折痕,像是被人捏在指间,捏了很久,才剪下去。
「浆料账呢。」
「还是空的。」敞说。
「空了几日。」
「臣问过库吏。」敞说,「库吏说,账是府令亲自取走的。取走那日,府令在值房坐到天亮。」
赵高把灯芯放回碟里。
「臣没有取过。」
敞没有说话。
「你信么。」
「臣信不信,」敞说,「都不作数。作数的是值房里那盏灯。那夜灯亮到天亮,值房里坐着一个人。库吏只看见背影,认了衣裳。」
「什么衣裳。」
「少府令的衣裳。」
殿里静了一会儿。
「府令,」敞低声说,「还有一件事。」
「说。」
「廷尉府的人,五更天来过。」
赵高的手停住。
「来做什么。」
「来要东宫这一栏的账。」敞说,「臣说账还没抄完。来的人说,不必抄了,廷尉府自己有。」
「自己有。」
「是。」敞说,「来的人还说了一句——这本账,六年前就入过廷尉府的档。」
殿里静了下来。
赵高把灯芯放回碟里。
——他昨夜让敞今日把账送到廷尉府。
廷尉府五更天就来了,比敞出门还早。
也就是说,他昨夜在文书房里说的话,天亮之前就有人送出去了。
「敞。」
「臣在。」
「昨夜文书房里,除了你,还有谁。」
「只有臣。」敞说,「臣抄账抄到四更,出去解手,回来的时候,门是开的。」
「门是开的。」
「臣以为是自己没关严。」
赵高看着他。
敞的脸在晨光里很白,眼下一片青。
「府令,」敞说,「臣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说。」
「说。」
「臣在少府十七年,」敞说,「见过三回这样的事。头一回,臣的顶头上司被贬了。第二回,臣的同僚死在狱里。第三回——」
「第三回怎么。」
「第三回,」敞说,「是臣自己差点死。后来臣学会了一件事:门开着的时候,不要急着关。先看是谁开的。」
赵高把铜碟盖上布。
「你学得不错。」
「臣只是活得久。」
赵高往廷尉府去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李斯在堂上等他,案上摊着一本账。
正是东宫那一栏。
「少府令来得早。」
「丞相更早。」赵高说,「五更天,廷尉府的人就到了少府。」
「臣派的。」李斯说,「臣怕少府令为难。」
「臣为难什么。」
「为难是把这本账送过来,还是压下去。」李斯说,「臣替少府令做了主。账已经入了档,少府令就不必再选了。」
赵高在他对面坐下。
「丞相六年前就见过这本账。」
「见过。」
「为什么不拿出来。」
李斯抬起头。
「少府令,」他说,「一本账,拿在手里,是一把刀。递出去,就只是一张纸。臣把刀留了六年,为什么要现在递出去。」
「因为现在,」赵高说,「这把刀能割到臣。」
「是。」李斯说,「可臣也在这把刀底下。少府令若倒了,下一个就是臣。」
他把账翻到最后一页,推到赵高面前。
签名那一栏,写着三个字。
赵高。
「少府令,」李斯说,「这三个字,不是臣写的。」
「臣知道。」
「也不是少府令写的。」
「臣也知道。」
「那少府令知不知道,」李斯说,「这宫里,谁最会写少府令的字。」
赵高没有说话。
「臣替少府令数过。」李斯说,「少府的文书,少府令批过一半,另一半是值房里代笔的。代笔的人有三个,一个去年死了,一个调去了尚食局,还剩一个。」
「剩下的那个,叫什么。」
「臣不知道。」李斯说,「臣只知道,那个人三个月前,从少府值房的浆料账上,领走了最后一笔浆。」
——浆。
东宫那扇新窗纸,是用少府的浆糊的。
赵高把账合上。
「丞相,」他说,「你把这些告诉臣,是要臣去查,还是要臣去认。」
「臣要少府令做一件事。」
「说。」
「把东宫那盏灯,」李斯说,「今夜点起来。」
赵高看着他。
「丞相要钓鱼。」
「鱼已经在网里了。」李斯说,「臣只是想看看,网是谁撒的。」
他把案上那截灯芯拈起来,看了看。
「少府令,」李斯说,「这不是灯芯。」
「是什么。」
「是一笔账。」李斯说,「一根芯剪成两半,一半留在碟里,一半送出去。留的那一半,是六年。送出去的那一半,是今夜。收到半截芯的人,就该明白——这盏灯,从今往后,要两个人一起点了。」
「丞相收到过。」
「臣收到过。」李斯说,「六年前,臣收到的是一整根。」
「谁送的。」
李斯把灯芯放下。
「少府令,」他说,「臣若说了,这本账就不值钱了。」
赵高从廷尉府出来,没有回少府。
他在宫道上走了一段,绕到东宫外墙。
墙不高,墙头爬满了枯藤。
墙根下蹲着一个人,手里捏着一根草,正一下一下地戳地上的蚂蚁窝。
胡亥。
「先生。」胡亥没有起身,「臣在这里蹲了一个时辰。」
「看出什么了。」
「看出东宫里有两个人。」胡亥说,「一个在屋里,一个在墙外。」
「墙外的是你。」
「墙外的不止臣。」胡亥说,「方才廷尉府的人来了一趟,在墙根下站了一会儿,又走了。走的时候,把墙头一根藤拨开了。」
赵高低头看墙头。
那根藤果然断了一截,断口很新。
「先生,」胡亥说,「臣昨夜数过了。」
「数什么。」
「东宫的灯。」胡亥说,「子时亮,寅时灭。可昨夜,子时没亮。」
「你知道为什么。」
「因为先生去了。」胡亥说,「臣说过,那盏灯是给人看的。昨夜先生去了,它就灭了。今夜先生没去,它该亮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
「先生,臣能不能替您做一件事。」
「什么。」
「臣今夜去东宫,」胡亥说,「替先生把灯点起来。」
赵高看着他。
「你去点,」他说,「点灯的人就会来。」
「臣要的就是他来。」胡亥说,「先生说过,这盏灯不是照屋子,是照人。臣想看看,被照出来的是谁。」
「你点灯,他若不来呢。」
「他若不来,」胡亥说,「臣就替他点一夜。点到他来为止。」
「油呢。」
「臣自己领的。」胡亥说,「臣去少府库房,领了三斤。」
「三斤是东宫一个月的数。」
「臣知道。」胡亥说,「库吏问臣领几斤,臣说三斤。库吏看了臣一眼,还是给了。」
「他为什么给。」
「因为臣说,」胡亥抬起头,「是少府令让领的。」
赵高看着他。
「你用了臣的名字。」
「臣用了一回。」胡亥说,「先生若怪,臣认。可先生昨夜也用了臣的名字。」
「臣什么时候用过。」
「先生对廷尉府的人说,」胡亥说,「东宫的账,是胡亥先看出来的。」
赵高没有说话。
——他确实说过。
「先生,」胡亥说,「臣与先生,如今是一根绳上的两只手。谁松一回,另一只就掉下去。」
赵高没有答应。
胡亥也没有再问。
天黑之后,东宫的灯果然亮了。
赵高站在少府的角楼上,隔着两重宫墙,看见那一点光。
光很稳。
到了子时,光晃了一下。
不是风。风不会只晃一下。
赵高下了角楼,往东宫走。
走到半路,胡亥从暗处出来,跟在他身后。
「先生。」
「谁在里头。」
「臣不知道。」胡亥说,「臣只看见一个人进去,穿的是内侍的衣裳,走路的时候,左脚比右脚慢半拍。」
「你点了灯。」
「点了。」胡亥说,「臣点完,就出来了。出来的时候,那个人已经站在院子里了。」
赵高停住。
「他看见你了。」
「看见了。」胡亥说,「他还跟臣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胡亥从袖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半截灯芯。
和铜碟里那一截,一模一样。
「他说,」胡亥抬起头,「回去告诉你先生,第十二夜,是臣替他点的。第十三夜,请他自己来。」
赵高把半截灯芯捏在指间。
「他长什么样。」
「看不太清。」胡亥说,「臣只看见他的手。手指很白,虎口有一层薄茧,不像握笔磨的。指甲修得比宫里任何人都短。」
「穿什么。」
「内侍的衣裳。」胡亥说,「可他的衣裳底下,露出一截里衣。里衣是素的,领口绣了一道云纹。」
赵高没有说话。
——内侍不穿云纹。
「他还说别的没有。」
「说了。」胡亥说,「他说,他姓嬴。」
赵高把半截灯芯收进袖里,转身往回走。
走了十步,他停下。
「胡亥。」
「臣在。」
「他有没有说,他叫什么。」
「没有。」胡亥说,「他说,少府令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