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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点灯人 第十三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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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夜,赵高自己去了东宫。
他没有提灯。
宫道上的黑很厚,脚踩下去,砖缝里的草沙沙响。走到东宫门口,他停了一下。
门环上那圈新磨出来的亮痕,今夜没有了。
门是虚掩的。
他推门进去。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正弯着腰,往廊下的一只铜盆里添油。听见门响,他没有回头,只把油提子放稳,才慢慢转过身。
子婴。
穿的是一身半旧的内侍衣裳,袖口卷着,手上沾了油。
「少府令。」子婴说,「臣等了您十三夜。」
赵高站在院中,没有动。
「东宫空了六年。」
「空了六年。」子婴说,「灯没有空过。」
「账上的名字,是臣的。」
「是臣让人写的。」子婴说,「臣找人练了三个月,才练出少府令的收笔。练字的人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臣只让他一遍一遍地写三个字。」
「哪三个。」
「赵高。」子婴说,「臣让他写了三千遍。」
赵高看着他。
月光落在子婴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淡。这个人平日总是病着,说话有气无力,走路要人扶。今夜他站得很直。
赵高看他的手。
那双手不抖。指甲修得很短,虎口有一层薄茧——是提油提子磨出来的,不是握笔磨出来的。
一个病了六年的人,手上不会有这样的茧。
「你为什么用臣的名字。」
「因为臣的名字不能用。」子婴说,「臣姓嬴。」
院子里静了下来。
「一个姓嬴的人,在东宫点六年灯,」子婴说,「这宫里的人会想,东宫是不是还有一位主子。可一个姓嬴的人若被查出来,臣就活不到明年。」
「所以你把这本账,记在臣头上。」
「臣记在少府令头上,」子婴说,「少府令就不得不替臣遮。」
「臣为什么不得不遮。」
「因为账上是少府令的名字。」子婴说,「少府令若不遮,这六年就是私占东宫。少府令若遮,臣就欠少府令一条命。臣欠的命,一向还得很快。」
赵高往前走了两步。
「六年前,谁让你点的灯。」
子婴没有立刻答。
他弯腰,把铜盆边的油渍擦掉,擦得很仔细。
「六年前,」他说,「臣收到一根灯芯。」
「一整根。」
「一整根。」子婴抬起头,「送灯芯的人说,东宫不能黑。东宫一黑,宫里就会有人提立储。立了储,有些人就睡不着了。」
「谁睡不着。」
「少府令睡不着。」子婴说,「臣也睡不着。」
「送灯芯的人是谁。」
子婴看着他。
「少府令心里有数。」
赵高没有说话。
——李斯。
六年前,李斯递过一张领料单;六年后,李斯又在御车上放了一片简。这个人做每一件事,都要留一半在别人手里。
「子婴,」赵高说,「你今夜让臣来,是要臣替你做什么。」
「臣不要少府令替臣做什么。」子婴说,「臣要跟少府令做一笔买卖。」
「说。」
「丽妃要十一公子随驾东巡。」子婴说,「随驾的名单,臣手里有一份。名单上有谁,谁带多少人,谁的粮草走在哪一段,臣都记得。」
「你要什么。」
「臣要东宫这盏灯,从今夜起,记在臣自己名下。」
赵高看着他。
「你方才说,你姓嬴。」
「臣姓嬴,」子婴说,「可臣可以病。一个病了六年的公子,忽然替陛下守一间空宫,是孝。一个没病的公子守空宫,是图谋。」
「你要臣替你写这道表。」
「臣要少府令替臣递这道表。」子婴说,「表递上去,臣就是明面上的点灯人。往后这盏灯再出事,查的是臣,不是少府令。」
「你替臣挡刀。」
「臣替少府令挡刀,」子婴说,「少府令替臣挡丽妃。」
赵高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子婴,」他说,「你这六年,不是在被关着。」
「臣在数日子。」子婴说,「臣数了二千一百九十夜。数到昨夜,臣知道,该换一个人来数了。」
「这六年,你每夜都来。」
「每夜。」子婴说,「除了三夜。」
「哪三夜。」
「陛下病重那三夜。」子婴说,「那三夜,宫里不许点灯,各殿的灯都要灭。」
「你灭了么。」
「臣把灯藏在袖子里。」子婴说,「袖子是夹的,里头痛了一个洞。臣把手伸进去,点了一夜。火苗贴着皮肉,烫出三个泡。第二日泡破了,臣就说自己病了。」
他抬起手,让赵高看。
手背上果然有三点旧疤,排成一列。
「为什么是昨夜。」
「因为昨夜,」子婴说,「胡亥来点了灯。」
他抬起手,往院墙那边指了一下。
「他在墙外蹲了一个时辰。臣在屋里看了他一个时辰。他点灯的时候,手很稳,可点完灯,他在墙根下站了很久,没有走。」
「他在等什么。」
「等臣出来。」子婴说,「一个十五岁的公子,半夜来替一间空宫点灯,等到点灯的人出来——少府令,这不是好奇。」
「是什么。」
「是投名状。」子婴说,「他向臣递了投名状,臣不能不接。」
赵高没有说话。
——胡亥没有跟他说过这件事。
「少府令,」子婴说,「臣还有一句话。」
「说。」
「今夜之后,这盏灯,臣点。可灯油的钱,臣出不起。」
「你要臣出。」
「臣要少府令出。」子婴说,「账上还是少府令的名字。臣只要一个明面上的身份,账,仍旧记在少府令名下。」
赵高看着他。
「你把最脏的那一半,留给臣。」
「臣把最脏的那一半,」子婴说,「留给能洗得干净的人。」
院门外,忽然有人咳了一声。
李斯从黑暗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廷尉府的人。
「臣来得不巧。」李斯说。
子婴没有慌。
「丞相来得正好。」他说,「臣与少府令,正说到灯油。」
李斯走到院中,看了看铜盆,又看了看子婴手上的油。
「公子这六年,」他说,「辛苦了。」
「丞相送的那根灯芯,」子婴说,「臣一直留着。」
「留着做什么。」
「留着等丞相来取。」子婴说,「一根灯芯,臣点了六年。丞相若要取回去,得连本带利。」
李斯笑了一下。
「公子会算账。」
「臣这六年,」子婴说,「只学会一件事——一个人给你一根灯芯,不是怕你黑,是怕你看不见他放在你门口的东西。」
李斯转过头,看赵高。
「少府令,」他说,「今夜这一局,臣输了半子。」
「丞相输在哪。」
「臣原以为,」李斯说,「点灯的人是子婴。臣没想到,子婴会把灯交出来。」
「交出来不好么。」
「交出来,」李斯说,「这盏灯就变成明面上的了。明面上的灯,谁都能吹。」
他抬手,让身后的人退下。
「少府令,」李斯说,「臣再说一句。东宫这盏灯,六年前是臣点的。臣点它,是为了让宫里的人以为东宫还有人。如今公子要自己点,臣不拦。可有一件事,臣要提醒二位。」
「说。」
「丽妃的人,」李斯说,「今夜就在宫墙外。」
赵高抬起头。
「她来做什么。」
「她来确认一件事。」李斯说,「东宫到底有没有人。」
院墙外,忽然亮起一片火光。
不是一盏灯,是十几支火把,同时举起来。
火光照在墙头,把枯藤照得发红。
子婴看着那片光,慢慢把袖子放下来,遮住手上的油。
「少府令,」他说,「臣这六年,等的就是今夜。」
「等什么。」
「等一个能让臣从暗处走出来的人。」子婴说,「丽妃替臣把火举起来了。臣现在走出去,满宫都会看见——东宫有人,且是臣。」
他往院门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
「少府令,」他说,「灯,臣替您点着。火,臣替您引出去。可有一件事,臣做不了。」
「什么。」
「墙外那个十五岁的,」子婴说,「臣管不住。」
赵高转身。
院墙的阴影里,胡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墙头。
他手里提着那盏灯。
灯是亮的。
「先生,」胡亥说,「臣替您把灯提到墙外去。」
「放下。」
「臣不放。」胡亥说,「丽妃要来看东宫有没有人。臣就让她看——东宫有人,灯是臣点的,人是臣放的。她若问起来,臣就说,是少府令让臣来的。」
赵高看着他。
「你知不知道,这句话说出去,你就走不回来了。」
「臣知道。」胡亥说,「可先生方才也说过——臣与先生,是一根绳上的两只手。」
他把灯举高了一点。
火光从墙头落下来,照见院门外那一片人影。
院门外的人没有动。
火把举得很齐,齐得像排练过。最前面站着一个人,穿的是内侍的衣裳,手里也提着一盏灯。
那盏灯是灭的。
「先生,」胡亥在墙头说,「丽妃的人不进来。」
「为什么。」
「因为他们在等。」胡亥说,「等臣把灯提到墙外。臣一出去,他们就看见东宫有人。可看见的若是臣——」
他停了一下。
「那东宫的灯,就是少府令让臣点的。到那时候,先生说什么,都没有人信了。」
胡亥笑了一下。
「先生,」他说,「今夜之后,这盏灯,就不姓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