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味寒冬》寒峪折星

3、第三缕寒风 都不是他干

　　后来，妈妈又要他去商业宴会，看看有没有人看上他。
　　商业宴会定在市中心那栋最高的楼里，主办方包了顶层旋转餐厅。云嫣伊提前两天就给他送了套西装来，说是定做的，薄碍试了试，肩线刚好，腰收得有点紧，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像被什么东西捆住了。
　　他到场的时候人已经来了大半，满场子的alpha和omega端着香槟杯走来走去，信息素混在一起，甜腻腻的，熏得他有点犯恶心。
　　薄樾跟周梧卿站在靠窗的位置，薄樾穿了一身白，笑得眼睛弯弯的，正跟旁边几个太太说话。
　　周梧卿站在他旁边，黑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敞着，表情淡淡的，偶尔点一下头，大部分时候不说话。
　　薄碍找了个角落站着，端了杯气泡水装样子。他不想引人注意，但那张脸今天被云嫣伊勒令露出来了，头发三七分梳上去，眉毛修得整齐，整个人显得干净又清透，灯光一打，皮肤跟白瓷似的，眉眼之间带着点懒懒的倦意，像是随时能睡过去。
　　他自己不知道这样有多招人。
　　旁边几个omega经过的时候放慢了脚步，有个胆子大的回头看了他一眼，被同伴拽着胳膊拉走了。
　　薄碍没注意，低头拿手机翻云烟画夹上的新单子，盘算着这周得交几张稿。
　　“让一让让一让…”
　　一个waiter端着满满一托盘酒水从人群里挤过来，步子太急，拐弯的时候托盘倾斜了一下，几杯红酒朝着旁边就泼过去了。
　　旁边站着个omega，棕褐色短发，穿一身墨绿丝绒西装，领口别了枚翡翠胸针，正歪着头跟人说话，红酒泼过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没躲开。
　　薄碍离得近，伸手把人往自己这边拽了一把。红酒洒了一半在他袖子上，另一半泼在了地上。
　　“我操。”那个omega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西装，又看了看薄碍的袖子，骂了一声，随即抬起头来，“你没事吧？”
　　薄碍摇了摇头：“没事。”
　　omega打量了他两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忽然笑了：“你哪个家的？没见过你。”
　　“薄家。”薄碍说，“薄碍。”
　　“薄樾他哥？”茶予磬挑了挑眉，表情变得有点意思，“亲哥？”
　　“双胞胎。”
　　“嚯。”茶予磬从旁边侍应生那儿拿了块湿毛巾，先递给薄碍擦袖子，自己又拿了一块随便抹了两下西装上的酒渍，“亲哥跟亲弟长得一点都不像，你俩一个像妈一个像爸？”
　　薄碍被他这自来熟的劲儿搞得有点懵，接过毛巾擦了擦，低声说：“可能吧。”
　　“什么叫可能吧？”茶予磬把毛巾扔回托盘里，凑近了点看他，“你长得比他顺眼多了，真的，他那个下巴太尖了，看着刻薄。你这个样子真漂亮啊。”
　　薄碍不知道怎么接这话。从小到大他听惯了别人拿他跟薄樾比，结论一律是他不如薄樾，头一回听见反着来的，他有点不知所措。
　　“你叫什么？”茶予磬又问。
　　“薄碍。”
　　“茶予磬。”他伸出手，“交个朋友。你刚救了我一套西装，回头请你吃饭。”
　　薄碍跟他握了握手。茶予磬的手干燥温热，握得很有劲，跟他人一样。
　　“你是alpha？”薄碍问完了才觉得这话有点冒昧。
　　“我像alpha？”茶予磬乐了，把后颈亮给他看，“omega，货真价实。你闻闻。”
　　他说闻闻就真把抑制贴撕了个角，一股酸甜的青梅味儿混着酒香飘出来。薄碍愣了一下，茶予磬又给贴回去了。
　　“好闻吧？好多人说我这信息素不像omega，像alpha。我说像你妈呢，omega就非得是花香果香？我偏要当酒香型的。”茶予磬说着自己笑了，“对了，你什么味儿？”
　　“紫藤花。”薄碍老实说，“但是测不出来等级，闻着也没什么味儿。”
　　“哦，那挺好。”茶予磬点点头，“省得跟别人似的天天喷香水遮味儿。”
　　薄碍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人挺有意思。
　　两人正说着，薄樾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了，端着杯香槟，笑得一脸乖巧：“哥哥，你怎么在这儿呀？我找你半天了。”
　　又看见茶予磬，愣了一下，“茶少？你们认识？”
　　“刚认识。”茶予磬靠在旁边的柱子上一副没骨头的样子，“你哥救了我一套西装，我正打算以身相许呢。”
　　薄樾的笑僵了半秒，随即又挂回去：“茶少真会开玩笑。哥哥，卿哥说让你过去一下，他有话跟你说。”
　　薄碍皱了皱眉。
　　周梧卿主动找他？不太可能。
　　茶予磬在旁边笑了一声：“薄樾，你这传话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上回你跟我说周梧卿找我，结果我去了他压根不知道这事儿。你两头跑不嫌累啊？”
　　薄樾的脸色变了变：“茶少你说什么呢，我什么时候…”
　　“就上个月啊，在城南那家会所。”茶予磬歪着头看他，表情天真的很无辜，“你说周梧卿找我有事，我去了，结果他看见我第一句话是我来干吗。我寻思我也没得罪你啊，你坑我干嘛？”
　　薄樾端着杯子的手指节泛白。
　　“茶少，我可能传错了，我……”
　　“传错一回两回也就算了，你传错多少回了你自己数数。”茶予磬摆了摆手，“行了行了，我逗你玩的，你别紧张。”
　　他拍了拍薄樾的肩膀，力气不小，薄樾被他拍得往前晃了一下，“去跟你卿哥说，薄碍今天归我管了，他要想找薄碍说话，排队。”
　　薄樾咬着嘴唇看了薄碍一眼，那个眼神薄碍太熟了，回头有你好看的，然后扭头走了。
　　薄碍看着薄樾的背影，小声说了句：“你不用得罪他。”
　　“得罪他？”茶予磬把香槟杯往桌上一搁，“我跟他哥交朋友还得看他脸色？他算老几。”
　　“周梧卿那边……”
　　“周梧卿能怎么着？”茶予磬嗤了一声，“他敢跟我动手？他爸跟我爸穿一条裤子长大的，我小时候抢他玩具他都不敢还手，长大了他就能还了？借他八个胆。”
　　薄碍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茶予磬这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纨绔劲儿，偏偏这股劲儿让人讨厌不起来。
　　“行了，我未婚夫在那边等我呢。”茶予磬往宴会厅另一头抬了抬下巴，“我先过去一趟，一会儿回来找你。你别乱跑啊，我回来要是找不着你，满场子广播找你。”
　　“你未婚夫？”薄碍有点意外。
　　“嗯，家里定的，alpha，人还行，就是话少，闷得跟葫芦似的。”茶予磬整了整西装领子，“走了啊，回头找你。”
　　茶予磬走了之后，薄碍又缩回角落里去了。他找了个靠墙的沙发坐下，面前正好有盆绿植挡着，半个人都遮住了。
　　他低头继续刷手机，翻了两页稿单，听见脚步声过来，以为是茶予磬回来了，一抬头，是个不认识的alpha。
　　“一个人？”那alpha三十来岁，西装革履，手上戴着块金表，笑得挺殷勤，“我注意你半天了，薄家的？怎么躲这儿。”
　　薄碍把手机锁了：“等人。”
　　“等谁啊？”alpha一屁股在他旁边坐下来，靠得有点近，信息素飘过来，雪松味，混着酒气，“别等了呗，跟我聊聊。你是omega吧？你信息素什么味儿啊，我怎么闻不着？”
　　薄碍往旁边让了让：“我测不出来。”
　　“测不出来？”alpha啧了一声，“那不跟beta差不多？挺好啊，省事儿。”
　　薄碍没听懂他说的“省事儿”是什么意思，但直觉告诉他这话不好听。他站起来：“我去趟洗手间。”
　　alpha跟着站起来，伸手虚虚拦了一下：“别急啊，我又不吃人。你叫什么？加个微信呗。”
　　薄碍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抵着沙发扶手，退无可退。
　　他其实可以直接走，但这人堵在面前，宴会厅里人来人往的，他不想闹出动静。
　　“我不太方便。”薄碍说。
　　“有什么不方便的？”alpha笑了一声，往前凑了凑，“你一个人缩这儿，不就是等人来搭话吗？装什么…”
　　“他跟我一起来的。”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搭在薄碍肩膀上，力道不轻不重。薄碍侧头一看，周梧卿站在他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搭在他肩上的手没松开。
　　那个alpha看见周梧卿，脸色变了变，干笑了一声：“周少，我跟他闹着玩呢。”
　　“嗯。”周梧卿应了一声，语气挺平的，“那闹完了吗？”
　　“闹完了闹完了。”alpha退了两步，转身走了，走得挺快。
　　薄碍松了口气，刚想跟周梧卿说谢谢，肩膀上的手收了回去，周梧卿低头看着他，眼神冷得跟冰碴子似的。
　　“薄碍，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
　　“樾樾在那边跟人说话，你跑这儿坐着，等着人来搭讪？”周梧卿微微眯起眼睛，嘴角扯了个很浅的弧度，说不上是笑还是什么，“你是不是非得有人凑上来才舒服？刚才那个人再缠你两句，你是不是就跟他走了？”
　　薄碍张了张嘴。
　　“我没有。”
　　“你没有？”周梧卿往前半步，把薄碍堵在绿植和沙发之间的角落里，压低声音，“你穿成这样，缩在角落里等人来问，薄碍，你当我瞎？”
　　薄碍被他逼得后腰抵着沙发扶手，仰着头看他。灯光从周梧卿背后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薄碍忽然觉得累。
　　“我穿成这样是因为我妈让我穿的。”他说，声音很轻，“我站角落里是因为我不想跟人说话。刚才那个人我推了，推不开。你要不信，你去调监控。”
　　周梧卿盯着他看了几秒。
　　灯光下薄碍那张脸比平时更清晰。眉骨到颧骨那一段线条干净利落，眼睛很大，眼尾微微垂着，像总是带着一点委屈，嘴唇颜色很淡，下唇中间有一道浅浅的竖纹，抿起来的时候显得特别薄。整个人的气质又冷又软，像块要碎不碎的玉。
　　周梧卿的视线在他脸上多停了一拍，随即移开。
　　“你不用跟我解释。”他退后一步，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我就是提醒你一句，这是商业宴会，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你代表的是薄家的脸面。少做点让人误会的事。”
　　薄碍低下头，把西装袖口上那点红酒渍往里掖了掖。
　　“知道了。”
　　周梧卿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你袖子上那是什么？”
　　“红酒。”薄碍说，“刚才不小心弄的。”
　　周梧卿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走了。
　　薄碍坐回沙发上，把脸埋进手掌里，掌心凉凉的贴着发烫的眼皮。
　　他忽然想起宴安说的，周梧卿那个人，表面看着冷，骨子里闷坏。
　　薄碍心想，茶予磬说得不对。
　　周梧卿不是闷坏。周梧卿就是单纯地觉得他薄碍是个什么东西都不配。
　　连站在角落里都是错的。
　　茶予磬加他微信的时候，薄碍正蹲在宴会厅外面消防通道的台阶上吃小蛋糕。
　　他饿了一晚上，就喝了两杯气泡水，饿得前胸贴后背，刚才趁着没人注意，从自助餐台上顺了块拿破仑蛋糕，躲在楼梯间里三两口往嘴里塞。
　　手机震了一下，好友申请，备注是“茶予磬，你救命恩人”。
　　薄碍点了通过。
　　茶予磬秒发消息过来。
　　【茶予磬：你人呢？？？】
　　【茶予磬：我回来看你不在原地，你跑哪儿去了？】
　　【软软：外面楼梯间。】
　　【茶予磬：你跑那儿干嘛？】
　　【软软：吃蛋糕。】
　　【茶予磬：……】
　　过了半分钟，消防通道的门被推开了，茶予磬踩着皮鞋噔噔噔下来，看见薄碍蹲在台阶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膝盖上，领带松了，嘴角还沾着奶油，整个人缩成一团，像只被人从窝里撵出来的猫。
　　茶予磬看了他两秒，掏出手机对着他咔嚓拍了一张。
　　薄碍抬起头：“你干嘛？”
　　“留念。”茶予磬把手机揣回去，在他旁边坐下来，完全不顾台阶脏不脏，“你这人怎么这么好玩，别人来宴会是攀关系拉人脉的，你躲这儿吃蛋糕。”
　　“饿。”
　　“饿了不会去拿正餐？那边有龙虾有牛排，好多好吃的。”
　　“人多。”薄碍咬了口剩下的蛋糕，“不想挤。”
　　茶予磬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把他嘴角的奶油抹了，动作自然得跟干过八百回似的。薄碍愣了一下，茶予磬已经把手指上的奶油蹭在自己裤腿上了。
　　“我未婚夫那边我先送走了，估计这会儿到家了。”茶予磬掏出烟盒，抽了一根出来叼着没点，“你住哪儿，一会儿我送你。”
　　“不用，我坐公交。”
　　茶予磬咬着烟看他：“你穿这身坐公交？你妈知道了不得打死你。”
　　薄碍想了想云嫣伊那张脸，觉得茶予磬说得有道理。
　　“那麻烦你了。”
　　“客气什么。”茶予磬把烟收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趁里面还没散场，咱俩溜了。”
　　薄碍跟他从消防通道下去，坐茶予磬的车走了。
　　车上茶予磬一边开车一边跟他瞎聊，问他平时干什么，薄碍说画画，在网上接稿。
　　茶予磬来了兴趣，让他给自己画一张，薄碍说行，你发张照片来我看看。
　　第二天茶予磬就发了一堆照片过来，有正经的也有不正经的，最离谱的一张是他光着膀子在海边举着个椰子，笑得跟傻子似的。
　　薄碍看了半天，回了一句“这张不行”。
　　茶予磬说为什么不行，薄碍说太暴露了画出来像搞颜色的。
　　茶予磬在那边笑得差点岔气，语音发过来嗓子都劈了：“薄碍你太好玩了真的，我以后就找你画了，你开个价，我包年。”
　　就这么着，俩人熟起来了。
　　薄碍发现茶予磬这人看着不着四六，实际上心里门清，什么事都看得透，就是懒得计较。
　　他爱往薄碍那儿跑，薄碍租的那间小破屋他去过一次，嫌弃得直撇嘴，说这还没他家猫窝大，回头给你找个好点的房子。
　　薄碍说不用，住习惯了。
　　茶予磬就天天给他发消息，有时候是吐槽他未婚夫又加班放他鸽子，有时候是问薄碍今天吃什么了，薄碍发个泡面过去，茶予磬就发一长串语音骂他，说你是omega你不能这么糊弄自己，明天我带饭去找你。
　　薄碍觉得挺好的。他没什么朋友，茶予磬是头一个天天惦记他吃饭没吃饭的人。
　　也不知道为什么。
　　周梧卿知道这事儿的时候已经是一个礼拜之后了。
　　那天他约了茶予磬打球，打完在会所休息室里坐着喝水，茶予磬手机响个不停，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就笑，回了两句又放下，过一会儿又拿起来。
　　周梧卿看了他两眼：“跟谁聊呢，这么起劲。”
　　“薄碍。”茶予磬头都没抬，“他今天画了我一张图，发你看看。”
　　他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一张半身像，茶予磬穿着那身墨绿丝绒西装，歪着头笑，神态抓得特别准，眉梢眼角那股子痞气活灵活现的。
　　画风干净利落，线条漂亮得很。
　　周梧卿看了一眼：“他画的？”
　　“对啊，人家画一张稿子值好几千呢，给我画没收钱。”茶予磬把手机拿回来，美滋滋地存图，“赚到了。”
　　周梧卿拧开瓶盖喝了口水，语气淡淡的：“你跟他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就上次宴会啊，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他救我一套西装。”茶予磬翘着二郎腿，“后来聊了聊，挺投缘的。薄碍那人挺有意思，闷了吧唧的但心眼实在，你那个小男朋友跟他没法比。”
　　周梧卿顿了一下：“樾樾怎么了。”
　　“没怎么，我不喜欢他。”茶予磬说得坦坦荡荡，“上回传话那事儿我还没跟他算账呢，两头骗，也不知道图什么。”
　　周梧卿没接话，但脸色不太好看。茶予磬看了他一眼，把手机收了，坐直了点：“哎，梧卿，我问你个事儿，你老实回答。”
　　“说。”
　　“薄碍到底哪儿得罪你了？你老针对他干什么？”
　　周梧卿沉默了两秒：“他跟踪我，偷拍我，还存我照片。”
　　“薄樾跟你说的。”茶予磬重复了一遍，“你自己看见过？”
　　周梧卿想起那天宴安也问过差不多的话。他皱了下眉：“樾樾没必要骗我。”
　　茶予磬耸了耸肩：“行吧，你爱信谁信谁。我就说一句，薄碍现在是我朋友，你回头要是再因为薄樾那几句屁话去找他麻烦，别怪我不给你面子。”
　　周梧卿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但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隔天薄碍接到薄樾的电话，说家里让他回去吃饭，爸爸有事要跟他说。
　　薄碍不想回，但最后还是妥协了。
　　他到家的时候饭已经摆好了，薄靳坐在主位上，云嫣伊在旁边给他倒酒。
　　薄樾挨着薄靳坐，旁边空了个位置，再过去是周梧卿。
　　薄碍在对面坐下了。
　　饭吃到一半，薄靳开了口：“薄碍，你最近是不是在跟茶家那个茶予磬来往？”
　　薄碍筷子一顿：“嗯，朋友。”
　　“朋友？”薄靳把酒杯搁下来，“茶家是什么人家，你心里没数？人家什么身份，你什么身份？你攀得上吗？”
　　薄碍低着头没说话。
　　“你弟弟跟梧卿这事儿已经定下来了，年底订婚，明年开春办婚礼。你倒好，这边你弟弟刚定下来，你那边就去攀茶家，你让别人怎么看我们家？”薄靳越说越来气，筷子往桌上一拍，“你是嫌你弟弟找的人家不够好，非得自己去撬一个更高的？你什么心思？”
　　“爸。”薄樾在旁边开口了，声音软软的，“哥哥可能也不是故意的，茶少那个人本来就爱交朋友，跟谁都能聊两句。”
　　“听见没？”薄靳指着薄樾，“你弟弟还替你说话。你但凡有你弟弟一半懂事…”
　　“我怎么了。”薄碍忽然抬起头，声音不大，但把薄靳的话打断了。
　　满桌安静了一下。
　　“你跟茶予磬到底怎么回事。”薄靳压着脾气问。
　　“就是朋友。”薄碍说，“他找我画画，我给他画了，没收钱。就这样。”
　　“画画？”薄樾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哥哥，你那个画画能挣几个钱呀，茶少那种人，随便送个礼物都不止几千块。你说是画画，谁知道你俩私底下干什么呢。”
　　薄碍转头看着薄樾。
　　“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呀，”薄樾往周梧卿那边靠了靠，“我就是担心你嘛。茶少那人你也知道，花名在外，他跟你走得近，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
　　周梧卿在旁边放下筷子，终于开了口：“薄碍，茶予磬是我发小，他什么人我清楚，他做事有分寸。但樾樾说得也不是没道理，你跟他走太近，别人会说闲话。”
　　薄碍看了他一眼。
　　“说什么闲话。”
　　“说你想攀高枝。”周梧卿说得直白，“你弟弟跟我在一块儿，你转头去贴茶予磬，你觉得外人看着像什么？”
　　薄碍攥着筷子的手有点抖。
　　“我没有贴他。”
　　“你没收钱给他画画，还天天跟他聊天到半夜，这不叫贴叫什么？”薄樾在旁边轻声细语地补了一句，“哥哥，我也是为你好，你别生气。”
　　薄碍把筷子放下了。
　　“薄樾，”他忽然叫了一声弟弟的全名，语气冷得让薄樾愣了一下，“你摸着良心说，我到底有没有干过那些事。照片，跟踪，半夜给周梧卿发消息，这些事到底是谁干的。”
　　薄樾脸色变了变：“哥哥你说什么呢，我什么时候说你半夜发消息了…”
　　“你那天在客厅跟周梧卿说的，我听见了。”薄碍说，“你说我半夜给他发骚扰信息。我没发过。”
　　周梧卿皱起眉看向薄樾。
　　薄樾慌了半秒，随即眼眶一红：“哥哥你怎么这样啊，我就是听别人说的，我跟你求证一下你还不高兴了……再说了，你手机里存卿哥那么多照片，这事儿总不是我编的吧？”
　　薄碍张了张嘴，忽然不想说了。
　　他看了一圈桌子上的人。
　　薄靳冷着脸，云嫣伊皱着眉，薄樾红着眼眶演得跟真的似的，周梧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眼神分明在说。
　　你还有什么好辩的。
　　薄碍站起来。
　　“我吃好了。”
　　他往外走，薄樾在后面喊：“哥哥你别走呀，我是不是说错话惹你生气了……”
　　薄碍没回头，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听见周梧卿低声跟薄樾说了句“别哭了，跟你没关系”。他手顿了一下，把鞋带系好，推门走了。
　　那天晚上薄碍在出租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亮了一下，茶予磬发的消息。
　　【茶予磬：薄樾那个逼是不是又告状了？】
　　薄碍看着这两条消息，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软软：你怎么知道。】
　　【茶予磬：周梧卿跟我说的。他说你爸对咱俩来往有意见。】
　　【茶予磬：我操，我跟他吵了一架。我说薄碍是我朋友，你管得着吗，你那个小男友再敢乱放屁我连他一块收拾。】
　　【茶予磬：然后他说让我离你远点。我说你算老几，我交朋友还得你批准？】
　　薄碍盯着那行“周梧卿让他离你远点”，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软软：他真这么说？】
　　【茶予磬：原话。】
　　【茶予磬：薄碍，你跟周梧卿到底怎么回事？他为什么这么烦你？你俩以前有过节？】
　　薄碍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盯着天花板那只王八看了一会儿，又拿起来。
　　【软软：没有过节。】
　　【软软：他标记过我，一年前。他不记得了。】
　　【软软：我还给他转了一百万。】
　　【软软：他也不知道。】
　　他本来是不想说这些的，可是心里堵得慌，他也就这一个omega朋友。
　　茶予磬那边安静了快一分钟，然后语音打过来了。
　　薄碍接了。茶予磬的声音听起来在骂人：“我操，薄碍你是不是傻逼？你给他转一百万你不跟他说？你做好事不留名你当你是雷锋啊？”
　　“说了又能怎么样。”薄碍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他不信我。他只信薄樾。”
　　茶予磬在那头气得直喘气：“你等着，我明天就去跟他说清楚。”
　　“别去。”薄碍赶紧说，“你别去。他本来就烦我，你再去说，他更觉得我在背后搞小动作。”
　　“那你就这么让他冤枉着？”
　　薄碍没说话。
　　茶予磬又骂了两句，骂完了叹了口气：“行吧，我不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下礼拜我生日，我在家办个派对，你必须来。周梧卿也来，薄樾也来。你当面跟周梧卿把话说清楚，我把薄樾那逼支开，你俩单独聊。他要还不信你，我帮你揍他。”
　　薄碍犹豫了半天，最后应了一声“好”。
　　茶予磬生日那天排场搞得挺大，他家别墅院子里搭了个棚，请了乐队，来的都是圈子里有头有脸的年轻人。
　　薄碍穿了件白衬衫就去了，茶予磬在门口迎他，看见他就啧了一声：“你怎么穿得跟来面试似的。”
　　“我没别的衣服。”
　　“行吧，你长得好看穿什么都行。”茶予磬拽着他胳膊往里走，“走，周梧卿在里头呢，薄樾刚去花园那边接电话了，你趁现在去。”
　　薄碍被他推到客厅门口，周梧卿正站在吧台边上跟人说话，手里端着杯酒，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锋利。茶予磬从后面推了薄碍一把：“去。”
　　薄碍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周梧卿。”
　　周梧卿转过头看见他，眉头不明显地皱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茶予磬叫我来的。”薄碍站在他面前，手心全是汗，“我有话跟你说。”
　　周梧卿把酒杯放下，转过身来正面看着他，表情淡淡的不置可否。
　　“你说。”
　　薄碍张了张嘴，刚想开口，就听见身后薄樾的声音响起来了：“哥哥？你怎么在这儿呀？”薄樾快步走过来，很自然地挽住周梧卿的胳膊，歪头看薄碍，“哥哥你找卿哥有事？”
　　茶予磬从后面跟过来，一把拽住薄樾的胳膊：“哎，樾樾，你来得正好，我有个东西给你看。”
　　薄樾被他拽得一个踉跄：“茶少你干嘛…”
　　“来嘛来嘛，我新弄了个鱼缸，里头的鱼可好看了，你帮我看看。”茶予磬力气大，薄樾挣了两下没挣开，被他连拖带拽弄走了。
　　客厅里就剩薄碍和周梧卿两个人。
　　周梧卿低头看着薄碍，等了几秒，开口了：“你想说什么。”
　　薄碍攥了攥拳头。
　　“一年前冬天，城郊，你被下了药提前进入易感期，你标记了一个omega。”他一口气说完，“那个omega是我。”
　　周梧卿的表情没变。
　　“还有，你公司出事的时候，有人匿名给你转了一百万。那个也是我。”
　　周梧卿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
　　那个笑让薄碍后背发凉。
　　“薄碍，”周梧卿往前一步，把薄碍逼得往后退了半步，“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骗？”
　　薄碍愣住了。
　　“你编也编得像一点。”周梧卿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跟刀子似的，“一年前标记你？一年前我在医院躺了三天，醒过来身边一个人没有。你现在跟我说那个人是你？你当时怎么不留下来？你跑了。标记完你跑了，现在来跟我说是你？”
　　“我…”薄碍嗓子发紧，“我当时害怕，我家里人…”
　　“你家里人打你了，我知道，樾樾跟我说了。”周梧卿打断他，“他说你回去因为被标记挨了一顿打，他心疼得不行。所以那个omega根本就是你弟弟，你替他挨了打，现在跑来冒领？”
　　薄碍整个人僵在原地。
　　“樾樾把什么都跟我说了。”周梧卿低头看着他，眼神里全是失望和厌烦，“他说你一直嫉妒他跟我在一起，之前那些事也是你编的，你想破坏我俩。我本来觉得你虽然心思不正，但好歹不会干这种事。薄碍，你太让我恶心了。”
　　薄碍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梧卿退后一步，把西装扣子扣上了：“那笔钱的事你也别往我头上安。樾樾早就跟我说过他想帮我，那一百万是他转的。你一个连等级都测不出来的omega，你哪来的一百万？”
　　薄碍站在那儿，浑身发冷。
　　他想说那一百万是外婆留给我的，他想说转账记录上有备注我写了你名字缩写，他想说你去查你去查一下就知道，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周梧卿看他的那个眼神，分明已经把他钉死在了“骗子”和“小偷”的位置上。
　　他说什么都是狡辩。说什么都是编的。
　　“周梧卿。”薄碍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真觉得我会拿这种事骗你？”
　　周梧卿看了他两秒。
　　“你连跟踪偷拍这种事都干得出来，还有什么干不出来的？”
　　薄碍不说话了。
　　他低下头，过了几秒又抬起来，眼眶有点红但没掉眼泪，声音很平：“知道了。打扰你了。”
　　他转身走了。
　　周梧卿看着他的背影，那个瘦瘦的身影穿过人群往门口走，肩膀绷得紧紧的，步子很快但没跑，像是在撑着什么。
　　茶予磬从旁边冒出来，脸色很难看：“你跟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周梧卿把酒端起来，“我让他别再演了。”
　　茶予磬一把把他手里的酒杯夺下来砸在吧台上。
　　“周梧卿你是不是有病？”
　　周梧卿抬头看他。
　　“我没必要相信他。”周梧卿丢下一句话，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