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味寒冬》寒峪折星

4、第四缕寒风 为什么什么

　　薄樾又来找麻烦了
　　薄樾约薄碍见面那天，天阴得厉害，风刮得路边银杏叶子满地打滚。
　　薄碍到了地方才发现是栋烂尾楼，底下围了半截铁皮挡板，也没人看着。
　　他顺着没封的楼梯往上走，水泥台阶上全是灰，走到顶层推开门，薄樾已经站在天台边上了，靠着围栏低头玩手机，听见门响抬起头，笑了一下。
　　“哥哥来了呀。”
　　薄碍站在门口没往里走：“你有话快说。”
　　“急什么。”薄樾把手机收了，歪着头看他，“哥哥，你昨天跟卿哥说什么了？他回去之后脸色可难看了，问他也不说。”
　　“你自己问他。”
　　“我问了呀，他不告诉我。”薄樾撇了撇嘴，“不过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是不是跟他说一年前标记他的那个omega是你？还有那一百万？”
　　薄碍没说话。
　　“哥哥，”薄樾往围栏上靠了靠，双手撑在身后，仰着下巴看他，“你觉得他会信你吗？你算什么呀，一个连等级都测不出来的omega，他凭什么信你？”
　　薄碍看着他，风把他衬衫下摆吹得翻起来，他抬手按了按。
　　“薄樾，你为什么要这样。”
　　“哪样？”
　　“从小到大，我有什么你抢什么。”薄碍的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我交朋友你搅黄，我画画你说我抄的，我得了奖你哭一场爸就让我把奖状让给你。周梧卿的事我认了，我躲着你们行不行？你非要追到我面前来？”
　　薄樾的表情变了一瞬。
　　“因为我烦你。”薄樾忽然收了笑，那张漂亮的脸冷下来，嘴角压得平平的，“你天天摆出那副受了委屈的样子，谁欠你的？妈让你去相亲你去了，回来就丧着张脸，搞得好像全家欺负你一样。你搬出去住，别人怎么看我？说我把我哥挤兑走了。你画画挣那点钱，妈天天念叨让我跟你学学，你让我怎么想？”
　　“我没让你跟我学。”
　　“你存在本身就让我恶心。”薄樾说得特别平，语气跟聊天气似的，“你是我哥，但你什么都不如我。你连信息素都那么低级，你凭什么跟我比？”
　　薄碍站在门口，手攥着门把手，指节发白。
　　“行。”他说，“你恶心我，那我走。以后你的事我不掺和，我的事你也别管。你把周梧卿看好了，我离他远远的，行了吧？”
　　他往后退了一步。
　　薄樾忽然笑了，那个笑跟刚才不一样，带着点得意。
　　“哥哥，你走不了。”
　　薄碍愣了一下。
　　薄樾往后退了一步，后脚跟已经踩到了围栏底座的水泥台子上。
　　这个天台的围栏修得潦草，锈迹斑斑的铁栏杆连膝盖都挡不住，底下就是五六层楼高的空地，堆着些碎砖头和生了锈的钢筋。
　　“薄樾你干什么…”
　　“哥哥，你说卿哥要是看见你推我，他会怎么样？”薄樾笑着说。
　　薄碍脑子嗡了一声，他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想拽薄樾：“你疯了？你站进来…”
　　他手指头刚碰到薄樾的袖子，薄樾整个人往后一仰，动作快得像是排练过，身体翻过那道矮栏杆的时候还在笑，下一秒就直直坠下去了。
　　薄碍扑到围栏边上往下看，薄樾摔在底下那堆碎砖头上，一条腿压在身下，姿势歪得不对劲，但人还在动，抱着胳膊哭喊着。
　　天台的门在薄碍身后哐当一声被推开了。
　　周梧卿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车钥匙，大概是从楼下跑上来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胸口起伏着。他扫了一眼天台，薄碍趴在围栏边上，脸色煞白，两只手还保持着往下够的姿势。
　　“薄碍。”周梧卿走过来，声音沉得吓人，“樾樾呢？”
　　薄碍张了张嘴，嗓子眼像是被人掐住了。
　　“他……”
　　“樾樾呢！”周梧卿上前一步揪住薄碍的领子把他从围栏边上拽回来，低头往楼下一看，整张脸瞬间白了。他松开薄碍往楼梯口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指着薄碍的鼻子，眼睛红得吓人，“你推的？”
　　“我没有…”
　　“我问你是不是你推的！”周梧卿吼出来嗓子都劈了，“我亲眼看见你伸手了！他掉下去之前你手还伸着！”
　　薄碍被他吼得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围栏上，硌得脊椎生疼。
　　“周梧卿，我没推他，他自己往后倒的，我想拉他…”
　　“你拉他？”周梧卿笑了一声，那个笑比哭还难看，“你拉他你手往哪儿伸呢？你从底下上来我就觉得不对劲，你跟樾樾见面干什么？你跟他说什么了？是不是他又说了什么你不爱听的你就动手了？”
　　“我没有…”
　　“你最好没有。”周梧卿指着他，手指头在抖，“薄碍我告诉你，樾樾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他扭头跑下去了。
　　薄碍在天台上站了一会儿，腿软得站不住，扶着围栏慢慢蹲下来。底下传来周梧卿喊薄樾名字的声音，还有薄樾细弱的哭声，断断续续的，被风一吹就散了。
　　薄碍蹲在那儿，把脸埋在膝盖里，缓了半分钟，站起来往楼下走。
　　救护车来得快。薄樾被抬上去的时候意识清醒着，胳膊上划了一道大口子，腿骨裂了，别的没什么大事。他躺担架上攥着周梧卿的手，哭得满脸是泪，抽抽噎噎地说：“卿哥你别怪哥哥……他可能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跟他说以后别来找你了……他就急了……”
　　周梧卿蹲在担架旁边给他擦眼泪，声音低得只有跟前几个人能听见：“别说了，先去医院。”
　　薄碍站在围观人群外头，身上蹭了一身灰，手背上有道被铁栏杆划的口子，没流血，就是红了一条印子。
　　他隔着人缝看见薄樾躺在担架上被推进救护车，周梧卿跟着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薄碍太熟了。
　　小时候他被人冤枉往薄樾书包里放虫子，薄靳看他的眼神就是这样的。初中那次学校丢钱，老师看他的眼神就是这样的。现在周梧卿看他的眼神，跟那些一模一样。
　　薄碍抬手蹭了一下鼻子，手背上那道红印子蹭了点灰上去，看起来脏兮兮的。
　　他没跟去医院。
　　晚上云嫣伊的电话打过来了，薄碍看了一眼没接，过了五分钟又打，他又没接。第三个电话是薄靳打的，薄碍接了，电话那头薄靳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你疯了吗薄碍！那是你亲弟弟！”
　　“我没推他。”薄碍说。
　　“你没推他他自己跳的？他有病啊？”薄靳在那头喘着粗气，“你赶紧给我滚到医院来，当面给你弟弟道歉！”
　　“我没推他，我不道歉。”
　　“你…”薄靳在那头噎住了，随即声音压低了，压得阴恻恻的，“薄碍，你是不是觉得你搬出去我就管不了你了？你信不信我把你那张卡停了，你连饭都吃不上你信不信？”
　　薄碍攥着手机，手背上的红印子被指甲掐得泛白。
　　“爸。”他说，“你让我道歉，我道了二十年了。薄樾摔了是我推的，薄樾哭了是我欺负的，薄樾考砸了是我带坏的。行，这次我认了，是我推的。”
　　“你什么态度…”
　　“我认了，你们想怎么着怎么着。”薄碍的声音很平，“但是爸，我认了是因为我不想跟你吵了，不是因为我真干了。”
　　他把电话挂了。
　　手机安静了大概十分钟，然后开始疯狂弹消息。云嫣伊发了一长串语音，薄碍没点开。
　　薄言发了一句“你这次过分了”，薄羽发了个冷笑的表情包。
　　薄碍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桌上，去厨房接了杯凉水灌下去，水从嗓子眼凉到胃里。
　　他坐到床上发了一会儿呆，忽然想起茶予磬说的话，你越退他越来劲。
　　薄碍把手机翻过来，找到周梧卿的微信。他没给周梧卿发过消息，对话框是空的，上面只有一行灰字：对方已添加你为好友，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他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他发过去一条。
　　【软软：周梧卿，你调一下今天下午城南那栋烂尾楼外面的监控，马路对面有个便利店，门口应该有摄像头对着楼门口。我几点进去的，薄樾几点进去的，我进去之后有没有上过那个天台边上的围栏，拍得清清楚楚。】
　　【软软：我不指望你信我。你自己看。】
　　发完他把手机扔床尾了，仰面躺下来，盯着天花板那只王八。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手机震了一下。
　　薄碍拿过来看，周梧卿回了，就两个字。
　　【周梧卿：看了。】
　　薄碍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回。紧接着又来一条。
　　【周梧卿：你进去之后在三分钟之内上了天台，薄樾比你早到七分钟。监控拍不到天台上面。】
　　【周梧卿：你想说明什么？说明你上去的时候他已经站边上了？那你怎么解释他掉下去的时候你手伸着？】
　　薄碍看着这几行字，忽然觉得说什么都是白说。
　　他想了想，回了一句。
　　【软软：所以你还是觉得我推的。】
　　【周梧卿：我没说。】
　　【周梧卿：但樾樾现在躺在医院里，他一口咬定是你推的。你让我信谁？】
　　【软软：你爱信谁信谁。】
　　薄碍把手机彻底静音了，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套两天没换了，有股他的信息素味儿，淡淡的，他自己闻不出来是什么香，但每次凑近了闻都觉得有点苦。
　　跟他人一样，又淡又苦。
　　半夜两点多手机又亮了，薄碍没看。第二天早上拿起来发现是周梧卿发的，时间戳凌晨一点四十。
　　【周梧卿：便利店监控我调了。你进去的时候手里拎着杯奶茶，出来的时候奶茶没了。中间没人下来过，也没人上去过。】
　　【周梧卿：奶茶你放哪儿了？】
　　薄碍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随即有点想笑。
　　【软软：天台门口台阶上。没喝完，怕浪费放那儿了。】
　　【软软：你要是不嫌脏现在去估计还能找着，杯子上应该还有我指纹。】
　　周梧卿过了好一会儿才回。
　　【周梧卿：我没说信你。】
　　【软软：我知道。】
　　【周梧卿：但我也不全信樾樾。】
　　【软软：这话你当你那个小男朋友面说去。】
　　【周梧卿：……】
　　薄碍把手机放下，起身去洗脸。
　　镜子里的人眼睛底下两团乌青，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手背上那道红印子过了一夜变成青紫色的了，看着怪吓人的。
　　他洗完脸出来，手机又震了。
　　【周梧卿：你手怎么了。】
　　薄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回了一句。
　　【软软：拉你小男朋友的时候蹭栏杆上了。没拉住，差一点。】
　　周梧卿那边隔了很久没动静。薄碍
　　也没等，把手机揣兜里出门买早饭去了。
　　周梧卿找上门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多。
　　巷子窄，车进不去，周梧卿把车停路口走进来的。
　　老居民区，路灯坏了大半，隔老远才有一盏亮着的，光线黄不拉叽的，照得地上一片模糊。
　　他远远看见巷子中段路灯底下蹲着个人，背靠着灯杆，一条腿曲着，另一条腿伸出去，脚后跟搭在路沿石上，手里夹着根烟，火星子一明一暗。
　　周梧卿脚步慢下来了。
　　薄碍穿了个灰扑扑的短袖，领口洗得有点松，露出一截锁骨和脖颈的线条。
　　他蹲得很放松，整个人往后靠着灯杆，头微微仰起来，刘海被风吹到两边去了，露出整张脸。
　　路灯从他头顶往下打，眼窝投了点浅影，睫毛尖上沾着光，嘴唇微微张开，烟从唇缝里溢出来，细细一缕往上飘，缠在他鼻梁旁边散开了。
　　他垂着眼抽烟，表情很淡，没什么情绪，嘴角平平的，整个人懒洋洋的，像只刚睡醒的猫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随便谁路过都能撸一把。
　　周梧卿站在巷子中间看了好几秒。
　　他之前没觉得薄碍长得多好看。
　　之前薄碍要么低着头，要么刘海挡着，要么缩在角落里畏畏缩缩的，整个人灰蒙蒙的一团，五官都糊在一起。
　　但现在路灯底下这么蹲着，灰扑扑的衣服，乱糟糟的头发，手里一根廉价烟，浑身上下没一处像样子的，周梧卿却忽然觉得这人好看得有点过分了。
　　那种好看跟薄樾不一样。薄樾是摆出来的好看，眉眼笑到哪个弧度都是练过的，衣服头发一丝不苟。
　　薄碍是那种不收拾的好看，骨架子生得顺，皮相又薄又干净，随便往哪儿一搁都扎眼。
　　周梧卿清了清嗓子。
　　薄碍抬眼看见他，没动，也没把烟掐了，就这么仰着头看他，烟叼在嘴里含含糊糊地问了句：“你怎么找来的。”
　　“你地址我又不是没有。”周梧卿走过去，在他跟前站定了，低头看着他，“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刚学的。”薄碍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路沿石上磕了磕灰，“画稿画烦了，楼下小卖部买的。抽了两根了，没什么味儿。”
　　周梧卿看着他磕烟灰的手指头，细长细长的，指甲修得干净，手背上那道青紫还没消干净，衬着白皮肤看着怪刺眼的。
　　“我来问你薄樾的事。”周梧卿把视线从那只手上挪开，语气端起来了。
　　“嗯。”薄碍应了一声，又不说话了，低头抽烟。
　　“你就这个态度？”周梧卿皱起眉，“你爸说你电话不接消息不回，薄樾在医院里躺着你连面都不露，你…”
　　“我去了。”薄碍打断他，语气挺平的。
　　周梧卿愣了一下。
　　“今天下午去的。趁薄樾睡着的时候去的，站病房门口看了一眼就走了。”薄碍把烟屁股按灭在路沿石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腿打了石膏，胳膊上缠了绷带，睡挺香的。我看他没什么事就回来了。”
　　“你去了为什么不进去？”
　　“进去干嘛？给他道歉？”薄碍笑了一下，那个笑不冷不热的，跟以前那种畏畏缩缩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了，“周梧卿，你是不是也来让我给他道歉的？行啊，你跟我说一声，我明天去，当着你面给他鞠个躬，说弟弟对不起，我不该在你往后倒的时候伸手拉你。”
　　周梧卿被他这话噎了一下。
　　“我没让你道歉。”他顿了顿，“我来是问你，那天到底怎么回事。”
　　“我跟你说了，你不信。”
　　“我没说不信。”
　　薄碍抬起眼看他。
　　路灯底下那双眼睛亮得有点过分了，眼尾那道微微下垂的弧度还是带着点可怜巴巴的意思。
　　但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之前薄碍看他的时候总是软的，带着点躲闪和小心翼翼的讨好，现在那层东西没了，直愣愣地看过来，反倒让周梧卿有点招架不住。
　　“周梧卿，”薄碍说，“我最后说一遍。薄樾叫我去，跟我吵了一架，骂了我一堆话，然后往后一仰自己翻下去的。我伸手够了他没够着。你信就信，不信拉倒。我不解释第三遍了。”
　　周梧卿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为什么不去跟薄樾对质？”
　　“对质什么？”薄碍偏了下头，“他一口咬定我推的，我拿什么对？监控又拍不到天台上面。我跟他当着全家人的面吵，你猜他们信谁？”
　　周梧卿没说话。
　　“你回去吧。”薄碍弯腰把地上烟盒捡起来揣兜里，“你小男朋友在医院等着你哄呢。我这儿没你什么事了。”
　　他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周梧卿在身后跟了一步：“薄碍。”
　　薄碍停下来，侧过头看他。
　　周梧卿站在巷子里看他走远了，脚步声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
　　薄碍走到单元门口掏钥匙的时候，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
　　“周梧卿。”
　　“嗯？”
　　“你那个小男朋友，”薄碍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以后让他少跟我沾边。下次他再找我，我可能真推他。”
　　他不想窝着了。
　　门开了，薄碍进去把门带上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两秒又灭了，周梧卿站在外面，看着二楼窗户亮起来，薄碍的影子从窗帘后面晃过去。
　　。
　　周梧卿开车到便利店门口没进去，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手机响了。
　　薄樾的号码。
　　他接起来，那头声音细细弱弱的，带着点喘不上气的意思：“卿哥……你能来一趟医院吗？我有点不舒服。”
　　周梧卿皱了下眉：“怎么了？医生怎么说？”
　　“就是……胸口闷，喘不上来。”薄樾说着还咳了两声，“医生说要再做几个检查，我怕……卿哥你能来陪陪我吗？”
　　周梧卿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发动了车：“马上到。”
　　他到医院的时候薄樾正靠在病床上，脸色煞白，嘴唇都没什么血色，胳膊上挂着点滴，胸口贴了几个电极片，床头的心电监护滴滴响着。
　　云嫣伊坐在旁边抹眼泪，薄靳站在窗户边上打电话，语气急躁。
　　“怎么回事？”周梧卿走过去看了看监护仪上的数字，他也看不太懂，但薄樾那副样子确实吓人。
　　“不知道啊，”云嫣伊拽着周梧卿的袖子，眼眶通红，“下午还好好的，傍晚忽然说胸口疼，叫了医生来查了半天，说是内脏可能有损伤，还得再观察。”
　　“摔的时候可能震到了。”薄靳挂了电话走过来，脸色铁青，“医生说不排除内出血的可能，得盯着。”
　　周梧卿转头看薄樾。薄樾冲他伸了伸手，手指头都有点抖：“卿哥……我害怕。”
　　周梧卿在他床边坐下来，握了握他的手：“没事，医生在呢。”
　　薄樾往他手心里蹭了蹭脸，声音闷闷的：“哥哥来看过我……他站门口看了一眼就走了，也不进来。卿哥，哥哥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周梧卿没接这话，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你先别想这些，把身体养好。”
　　薄樾又咳了两声，往枕头上靠了靠，闭着眼睛哼唧：“卿哥你别走……你陪着我行不行。”
　　周梧卿应了一声“行”。
　　他掏出手机想给薄碍发条消息，打了两行字又删了，锁了屏揣回去。
　　薄樾这会儿躺床上挂着点滴，他总不能当着薄樾的面去问薄碍到底推没推。他张不开这个嘴。
　　第二天薄碍的转账记录他没去拉。
　　第三天也没去。
　　薄樾那边又做了两轮检查，医生一会儿说脾可能有挫伤，一会儿说胸腔有积液，一会儿又说腰上有个血肿得再观察。
　　单子开了一摞，薄樾天天躺床上喊疼，云嫣伊寸步不离守着，薄靳一天往医院跑三趟。周梧卿被这气氛裹着，每天下班就往医院扎，根本想不起来银行那回事。
　　薄碍也没再给他发过消息。那个的对话框就停在周梧卿的聊天列表里，往上翻是转账记录那些话，往下什么也没有。
　　又过了两天，薄碍来医院了。
　　他没进病房，站在住院部楼下那棵银杏树底下，给薄樾的主治医生打了个电话，问薄樾的检查结果。医生翻了下病历说：“内脏没什么大问题，挫伤有一点，不严重，观察几天就能出院了。”
　　薄碍在电话里沉默了两秒：“那心电监护怎么回事？”
　　“家属要求上的。”医生语气有点微妙，“病人自己说胸闷，我们查了没查出什么器质性病变，但家属坚持要监护，我们就上了。”
　　薄碍说了声谢谢，把电话挂了。他站在树底下，仰头看了看住院部楼上那排窗户，没上去，转身走了。
　　他到家的时候在楼下便利店买了包烟，蹲在单元门口抽了半根，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那天巷子里抽烟是实在憋不住了，画稿画到半夜，薄樾那通电话堵在心口上不来下不去，他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就下楼买了包烟。
　　抽完那根之后他其实没再碰过，今天又买了一包，抽了两口还是觉得没味儿，掐了扔垃圾桶里了。
　　他想，周梧卿大概不会去查那个转账记录了。
　　其实查不查的，他早就不指望了。
　　又隔了一天，薄碍去了趟医院。
　　这次他上楼了，趁薄樾睡着的时候站病房门口看了一眼，刚要转身走，云嫣伊提着热水壶从走廊那头过来了，看见他就喊了一声：“薄碍！你站那儿干什么？进来！”
　　薄碍只好进去了。薄樾被他妈这一嗓子吵醒了，睁开眼看见薄碍站床尾，表情变了一下，随即虚弱地笑了笑：“哥哥来了。”
　　云嫣伊把热水壶放下，拽着薄碍胳膊把他拉到床边：“你弟弟躺着这么多天，你就露一回面，还是站门口不进来。薄碍你心怎么这么狠？”
　　“妈妈。”薄碍叫了她一声。
　　“你别叫我妈，你跟你弟弟说，那天到底怎么回事。”云嫣伊指着薄樾，“樾樾，你当着你哥的面说，他到底推没推你。”
　　薄樾躺在床上，眼睛在薄碍和云嫣伊之间转了一下，嘴巴瘪了瘪：“我……我当时没站稳，哥哥可能也不是故意的……”
　　“没站稳？”云嫣伊急了，“你之前不说是他推的吗？”
　　“妈，你别逼我了……”薄樾眼眶一红，往被子里缩了缩，“我腿还疼呢……”
　　薄碍看着薄樾这副样子，忽然觉得特别没意思。
　　他把云嫣伊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拿下来，说了句“我还有稿子要画”，转身走了。身后云嫣伊喊他，薄樾假模假式地说了句“妈你别怪哥哥”，薄碍脚步没停，直接下了楼。
　　他走出住院部大门的时候，周梧卿正好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个保温桶。俩人打了个照面。
　　周梧卿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
　　薄碍没停，低着头从他旁边过去了。周梧卿回头看了他一眼，发现薄碍今天穿了个长袖外套，帽子都扣上了，整张脸埋在帽檐底下，只露出个下巴尖。
　　“薄碍。”周梧卿叫了一声。
　　薄碍没理他，继续走。
　　周梧卿站那儿看着他走远了，保温桶提手勒得手指头有点疼。
　　他忽然想起来，薄碍上次说手背蹭了栏杆，他还没来得及问那道伤好了没。
　　进了病房薄樾正靠床上吃苹果，看见周梧卿来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卿哥！你给我带什么了？”
　　周梧卿把保温桶搁床头柜上：“排骨汤。”
　　薄樾凑过来闻了闻：“好香啊，卿哥你真好。”他伸手要接，周梧卿没递给他，自己拧开盖子倒了一碗放桌上。
　　“樾樾，”周梧卿在床边坐下来，“你那天跟薄碍在天台上到底说了什么。”
　　薄樾舀汤的勺子停了一下。
　　“没说什么呀……就是聊了几句。”
　　“聊了几句你往后倒？”周梧卿看着他，“你好好想想，你俩站的位置，你面向哪儿，他面向哪儿，他说了什么让你往后退到栏杆边上去了。”
　　薄樾把勺子放下了，表情有点委屈：“卿哥你什么意思呀，你怀疑我？”
　　“我问问。”
　　“我有什么好问的呀，”薄樾声音拔高了一点又压下去，带了点哭腔，“我都这样了你还来问我，你是不是觉得我活该摔啊？”
　　周梧卿看了他两秒，没再问了，站起来：“汤趁热喝，我出去打个电话。”
　　他走到走廊尽头给薄碍发了条消息。
　　【周梧卿：我刚才看见你了。】
　　【周梧卿：你上来一趟，我有话问你。】
　　薄碍过了五分钟回了一条。
　　【软软：没空。】
　　。
　　薄碍是隔了一周才找到工作的。
　　那家甜品店在城东一个不太热闹的商场一层，招牌是奶白色的，上头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蛋糕，店名叫“一口甜”。
　　招代理店长，工资不高，但清静，每天做做蛋糕切切水果，客人来了招呼一声，客人走了就窝在柜台后面画画。
　　薄碍去试了一天工，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beta女人，看他手脚麻利话又少，当天就让他留下了。
　　他搬出薄家之后那张卡就没再用过，云嫣伊打过电话来说你有本事别用家里的钱，薄碍说好，转头去银行重新办了一张。
　　他把云烟画夹上攒的稿费一笔一笔转进新卡里，转完了对着手机银行里那串数字看了半天，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什么。至少这钱是他自己一笔一笔画出来的，谁也拿不走。
　　甜品店活儿不重，早上九点开门晚上八点关门，薄碍每天七点半到店里先把前一晚备好的面团拿出来醒着，然后打奶油切水果摆橱窗。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安静，低着头一步一步来，裱花袋在手里转得稳稳当当。老板夸他手巧，薄碍就笑一下说“还行”，别的也不多说。
　　店里有个小姑娘是附近大学来兼职的，叫小满，人活泼话多，天天追着薄碍问东问西。
　　薄碍对她倒是有点耐心，偶尔会给她多切两块蛋糕边角料让她带回去。
　　“店长你长得这么好看怎么不去当模特呀？”小满咬着蛋糕边问他。
　　薄碍低头擦柜台：“不好看。”
　　“怎么不好看了！”小满急得直跺脚，“你把刘海弄上去肯定好看，我保证。”
　　薄碍没接话，把擦干净的杯子一只一只码进柜子里。
　　他其实知道小满说的是实话，以前他不敢露脸是因为薄樾老说他长得阴沉，说多了他自己也就信了。
　　现在搬出来了没人天天在耳朵边上念叨，他偶尔照镜子觉得也就那样，普普通通一张脸，没什么好也没什么不好。
　　那天下午店里没什么人，薄碍坐在收银台后面画稿，小满在擦展示柜。
　　门铃响了一声，薄碍头也没抬说了句“欢迎光临”，等了几秒没听见点单的声音，抬起头来。
　　周梧卿站在柜台前面，穿着件深灰色的风衣，手插在兜里，正低头看展示柜里的蛋糕。
　　薄碍手里的笔停住了。
　　“你怎么找来的。”
　　“问了宴安。”周梧卿直起身看他，“你从家里搬出来了？”
　　薄碍把笔放下，合上速写本：“嗯。”
　　“住哪儿？”
　　“关你什么事。”
　　周梧卿看了他一眼，没接这茬，低头又看蛋糕：“哪个好吃。”
　　薄碍站起来拿了夹子和纸盒：“草莓的卖得最好，巧克力昨天剩的多，你想吃哪种。”
　　“草莓的。两块。”
　　薄碍夹了两块草莓蛋糕装盒，动作利落，封好口推过去：“三十。”
　　周梧卿扫码付了钱，拎着盒子没走。薄碍坐回去继续画画，画了两笔发现人还在，抬起头：“还有事？”
　　“你手背上的印子消了？”
　　薄碍把手翻过来看了看，那道青紫已经褪干净了，只剩一道浅浅的白印子，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消了。”
　　周梧卿“嗯”了一声，拎着蛋糕走了。
　　小满从展示柜后面探出脑袋：“店长，那人谁啊？好帅啊！”
　　“不认识。”薄碍低头继续画画，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那颗草莓画歪了。
　　隔了三天周梧卿又来了一回，这次带着薄樾。
　　薄樾腿上的石膏刚拆，走路还有点瘸，挽着周梧卿的胳膊进来，看见薄碍坐在收银台后面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哥哥？你在这儿上班呀？”
　　薄碍手里的裱花袋没停：“嗯。”
　　“妈说你搬出去了，也不回家看看。”薄樾凑到展示柜前面看蛋糕，“卿哥说这家店草莓蛋糕好吃，我还不信呢，原来是你做的呀。”
　　薄碍把手里那朵奶油花收尾，放在托盘里：“要什么？”
　　“两块草莓的。”薄樾转头看周梧卿，“卿哥你要不要？”
　　周梧卿站在门口没往里走：“你选。”
　　薄碍夹了两块装盒，薄樾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头在薄碍手背上蹭了一下，薄碍把手缩回来，薄樾小声说了句：“哥哥你手真凉。”
　　他们走了之后小满又凑过来：“店长，那是你弟弟啊？你俩长得一点都不像。”
　　“嗯。”薄碍把柜台擦了一遍。
　　“你弟弟旁边那个帅哥不是上次来买蛋糕那个吗？”
　　薄碍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嗯。”
　　小满看他脸色不太对，没再问了。
　　薄碍其实想跟周梧卿说，你别带薄樾来我店里。这话在嗓子眼转了两圈，最后咽回去了。
　　他说不出口。他这辈子拒绝别人的话都说不太利索，更别提跟周梧卿提要求了。
　　周梧卿要带谁来他管不着，店又不是他开的。
　　又过了几天，薄樾自己来了。这次没带周梧卿，一个人进来的，腿还有点跛但走利索多了。
　　他往收银台前面一站，笑得甜甜的：“哥哥，给我来杯热牛奶。”
　　薄碍给他热了杯牛奶递过去。薄樾接过来喝了一口，趴在柜台上看他画画。
　　“哥哥，你还在生我气呀？”
　　“没。”
　　“那你回家呗。”薄樾用吸管搅着牛奶，“妈天天念叨你，爸嘴上不说心里也惦记。你一个人住外面多可怜呀。”
　　薄碍没接话。
　　“卿哥说你在外面租的房子特别小，连个暖气都没有。”薄樾歪着头看他，“哥哥你是不是没钱呀？我有，我让卿哥给我打了好多零花钱，我分你点呗。”
　　“不用。”
　　“哥哥你别跟我客气嘛。”薄樾从兜里掏出手机，“你微信多少，我现在转你。”
　　“我说不用。”薄碍的声音低了一点。
　　薄樾看了他几秒，把手机收回去了，撇了撇嘴：“哥哥你总是这样，别人对你好你都不领情。
　　难怪卿哥不喜欢你。”
　　薄碍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你俩关系都这样了，你还惦记他干什么呀。”薄樾吸了口牛奶，语气跟聊天似的，“他是我男朋友，年底就订婚了。哥哥你早点找个人吧，别老一个人待着。”
　　薄碍把画好的稿子翻了一页，开始画下一张。
　　薄樾又坐了一会儿，把牛奶喝完了，杯子往柜台上一搁：“走了啊哥哥。你考虑考虑回家的事儿呗。”
　　他走了之后小满从后厨探出头来：“店长你弟弟说话怎么听着怪怪的。”
　　薄碍没抬头：“他从小就这样。”
　　“你们家是不是重小轻大啊？”小满走过来帮他摆杯子，“我看你弟弟浑身上下都名牌，你连件新衣服都不舍得买。”
　　薄碍把画好的稿子撕下来夹进速写本里：“习惯了。”
　　小满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薄碍下班回家，在楼下便利店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没买烟，就是站那儿吹了吹风。
　　十月底了，风凉得有点割脸，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仰头看了看天，天上没星星，灰蒙蒙一片。
　　他其实知道周梧卿为什么来店里。薄樾跟他说了，周梧卿最近天天往医院跑，薄樾说什么他都信，薄樾喊疼他就心疼。
　　薄碍算什么呢，一个连等级都测不出来的omega，说的话没人听，做的事没人看。
　　可他每次看见周梧卿推门进来那一下，心口还是跟被人攥了一把似的。
　　疼完了又有点酸，酸完了又有点甜，甜得他自己都觉得没出息。
　　他喜欢周梧卿。
　　这事儿他从头到尾都知道。雪地里被捞起来那一下，周梧卿说“好香”那一下，他就喜欢上了。
　　喜欢到后来被周梧卿指着鼻子骂“下贱”，他蹲在巷子里哭完了回来还是喜欢。
　　薄碍把外套裹紧了一点，往单元门里走。
　　喜欢归喜欢，他不会再凑上去了。
　　周梧卿有薄樾了，薄樾会撒娇会哄人，长得好看家世也好，跟周梧卿站一块儿般配得很。他算什么东西。
　　推开门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周梧卿发来的。
　　【周梧卿：明天还开店吗？】
　　【周梧卿：樾樾说想吃你做的草莓蛋糕。】
　　薄碍盯着这两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面。
　　他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过去一句。
　　【软软：开。】
　　发完他把手机扔在鞋柜上，弯腰换鞋的时候鼻子有点堵。他吸了吸鼻子，把鞋摆正了去洗手。
　　明天还得早起打发奶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