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味寒冬》寒峪折星

2、第二缕寒风 讨厌你们。

　　薄碍在公园长椅上醒过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露水把毛衣领子洇湿了一圈，后颈僵硬得像是被人拧过，他坐起来活动了两下脖子，骨节发出嘎巴一声脆响。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云嫣伊的消息，问他昨晚去哪儿了，怎么没回家。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锁了屏，决定不回了。
　　回家肯定要挨骂，但不回家连个换衣服的地方都没有。他磨蹭到快八点才推开门，客厅里云嫣伊正坐在沙发上翻杂志，见他进来，眼皮一抬。
　　“还知道回来？”
　　薄碍站在玄关换鞋，没吭声。
　　“昨晚去哪了。”
　　“朋友那儿。”
　　“哪个朋友？”云嫣伊把杂志往茶几上一拍，“你哪来的朋友？薄碍，你别是在外面跟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混了一晚上吧？你一个omega…”
　　“妈。”薄碍抬起头，嗓子还有点哑，“我就是喝了点酒，睡公园了。没干别的。”
　　云嫣伊看了他半天，大概是觉得他这副鬼样子确实也不像是干了什么好事的样子，嫌弃地挥了挥手：“上去洗个澡，臭死了。下午宴安那边来消息，说想约你，你收拾利索点。”
　　薄碍应了一声往楼上走，身后又传来云嫣伊的声音：“你爸说了，宴家那边得抓紧，你弟弟跟周家的事儿都快定了，你这个当哥哥的还一点着落都没有，像什么话。”
　　薄碍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他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下楼的时候薄樾正坐在客厅里吃水果，见他下来，笑眯眯地举了举手里的叉子：“哥哥，吃草莓吗？卿哥早上送来的，说是进口的，可甜了。”
　　薄碍看了一眼那盒草莓，红是红，个顶个的大，包装盒上印着外文，一看就不便宜。
　　“不吃。”
　　“哎呀，哥哥别客气嘛。”薄樾叉起一颗站起来往他跟前送，“卿哥人很好的，虽然昨天说话难听了点，但他就是那个性格，你别往心里去。”
　　薄碍往旁边让了一步，薄樾的叉子悬在半空，气氛一下子就尴尬了。薄樾撇了撇嘴，收回手把那颗草莓塞进自己嘴里，嘟囔了一句：“哥哥真小气。”
　　薄碍出了门，在街上晃荡了半个多小时才等到宴安发的定位。
　　酒吧白天不营业，卷帘门拉了一半，宴安蹲在门口逗一只流浪猫，酒红色头发扎了个小揪，穿件花里胡哨的衬衫，看见他来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软软，脸色这么差，昨晚没睡好？”
　　薄碍：“嗯。”
　　宴安上下打量他两眼，没再多问，掀开卷帘门让他进去。酒吧里头黑黢黢的，宴安开了几盏小灯。
　　“叫你过来也没别的事儿，”宴安往吧台后面一靠，“我过两天要出门一趟，这店得找人看着，不用你天天来，就隔三差五来转一圈，看看酒保有没有偷懒，账有没有对不上的。工资照开。”
　　薄碍愣了下：“你不怕偷喝了？”
　　“你？”宴安笑了一声，“你看起来像那种借酒消愁的人，不像偷酒的。再说了，你那点酒量，我昨晚可看见了，一瓶威士忌下去就蹲巷子里哭，还好意思偷。”
　　薄碍脸红了：“你怎么又知道。”
　　“酒吧后巷有监控啊大哥。”宴安翻了个白眼，“我今早看回放，差点没笑死。你还蹲那儿念叨，是幼儿园小朋友呢？”
　　薄碍想把脸埋进吧台里。
　　宴安笑够了，从吧台底下摸出个钥匙扔给他：“拿着，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对了，有件事跟你说一声，”他忽然收了笑，“周梧卿昨天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是不是在跟你相亲。”
　　薄碍抬起头。
　　“我说是啊，怎么了。他说让我注意点，说你这个人不太老实，心思多。”宴安眯着眼睛看他，“软软，你跟周梧卿到底怎么回事？他可不是那种会在背后说人闲话的人。”
　　薄碍的手指攥着那把钥匙，锯齿硌得掌心生疼。
　　“没什么。”他说，“他讨厌我。”
　　宴安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追问，只是耸了耸肩：“行吧，你不想说就不说。不过我提醒你一句，周梧卿那个人，表面看着冷，骨子里闷坏，你越退他越来劲。你要是真惹他了，最好躲远点。”
　　薄碍点了点头。
　　躲远点。
　　薄碍想躲，可架不住有人不想让他躲。
　　隔了两天，薄樾给他打电话，说周梧卿有个朋友开了家新餐厅，周末试营业，请了他们俩去，薄樾在电话里软磨硬泡：“哥哥你陪我去嘛，卿哥的朋友都是alpha，我一个人去多尴尬呀。”
　　薄碍说我不去。
　　薄樾说你要是不去我就跟妈妈说你前几天晚上夜不归宿的事儿。
　　薄碍想妈妈本来就知道。
　　但薄碍还是去了。
　　餐厅开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顶层，落地窗能看见大半个城市的夜景。
　　薄碍穿了件最普通的卫衣就去了，到了地方发现薄樾穿了一身小西装，头发抓得蓬松柔软，站在周梧卿旁边活像个小明星。
　　周梧卿还是一身黑，坐在卡座里跟旁边几个alpha说话，见薄樾来了抬了下眼皮，又看见薄碍跟在后面，眉头不明显地蹙了一下。
　　“你怎么也来了。”
　　薄碍还没来得及说话，薄樾就抢着开口：“我叫哥哥来陪我嘛，多个人热闹。”
　　周梧卿没再说什么，只是偏过头继续跟旁边的人聊天，把后脑勺留给了薄碍。
　　薄碍在角落的位置坐下，面前的餐具银光锃亮，他连碰都不想碰。
　　饭吃到一半，薄樾忽然站起来说要给大家表演个节目，从包里掏出个小音箱连上手机，放了一首甜得发腻的情歌，然后对着周梧卿唱。
　　满桌人都起哄，周梧卿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抬了一点，不算笑，但也没制止。
　　薄碍低头戳盘子里的牛排，戳得肉汁都流出来了。
　　“那个，”薄樾唱完一首歌，忽然把矛头对准了薄碍，“哥哥你也来一个呗？你不是小时候学过跳舞吗？”
　　薄碍僵住了。
　　“来嘛来嘛，”薄樾走过去拽他胳膊，“别扫兴呀。”
　　薄碍被他拽起来，站在餐桌旁边，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确实学过一点，小时候外婆给他报过班，但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还是儿童舞蹈，早忘干净了。
　　“我不会。”
　　“哥哥就会谦虚。”薄樾把他往前推了一把，“随便扭两下也行啊。”
　　旁边几个alpha开始起哄，有人吹了声口哨。薄碍回头看周梧卿，后者正端着杯水喝，视线越过杯沿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又想搞什么花样。
　　薄碍的耳根烧得厉害。
　　“我真不会，”他低声跟薄樾说，“你别闹了。”
　　薄樾眨着大眼睛，一脸无辜：“哥哥你是不是生我气了呀？我就是想让你也玩得开心点……”
　　旁边的alpha们你看我我看你，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怎么这么扫兴”，薄碍听得清清楚楚。
　　他深吸了口气，硬着头皮在空地上随便扭了两下，动作僵硬得像个提线木偶。
　　薄樾带头鼓掌，笑得眼睛弯弯的，但薄碍看见他嘴角那点压不住的得意。
　　薄碍坐回去的时候，听见周梧卿对薄樾说了句：“你哥哥平时在家也这样？”
　　薄樾歪着头：“哪样呀？”
　　“闷不吭声，上不了台面。”
　　薄碍攥着叉子的手紧了紧。
　　薄樾趴在周梧卿肩膀上笑：“卿哥你别这么说我哥哥，他人其实挺好的，就是有点内向。”
　　“内向和扭捏是两码事。”周梧卿的声音不大，但在座的都听得见，“以后少带他来这种场合，不合适。”
　　薄碍的叉子磕在盘子上，发出清脆一声响。
　　全桌安静了两秒。薄碍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我去趟洗手间。”
　　他在洗手间里待了十五分钟。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站着个人，周梧卿靠在对面墙上，双臂环胸，看见他出来，表情淡淡的。
　　“薄碍。”
　　薄碍站住了。
　　“我说句话你别不爱听。”周梧卿直起身走过来，步子不急不缓，每走近一步压迫感就重一分，“樾樾心软，念着你是他哥哥，但你自己心里得有点数。你不适合这种场合，硬凑过来，闹得大家都不自在，你图什么？”
　　薄碍抬起头看他。
　　周梧卿那张脸在走廊顶灯的照射下更显冷峻。
　　“我没想来。”薄碍说。
　　“那你怎么来了。”
　　“薄樾叫我来的。”
　　周梧卿轻轻嗤了一声：“他叫你你就来？你这么大个人了没点主见？还是说你弟弟说什么你都听？”他顿了顿，忽然往前凑了一点，语气里多了点别的东西，“你在我面前可不是这样。前天晚上追着我要解释那劲儿哪儿去了？”
　　薄碍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没追着你要解释。”
　　“哦？”周梧卿挑了下眉，“那是我记错了？昨晚在我家宴会上，你跟到洗手间门口，不是要跟我说什么？结果站了半天一个字没憋出来。薄碍，你要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现在说，别老搞那些偷偷摸摸的。”
　　薄碍张了张嘴。
　　他什么也没说出来。
　　“没有了。”薄碍说。
　　他本就身无长物，一无所有。
　　周梧卿盯着他看了几秒，退后一步，点了点头：“行。那就离我远点。”
　　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毯上没发出什么声音。
　　薄碍掏出手机，给宴安发了条消息。
　　【软软：你什么时候出门。】
　　【软软：我明天就去你酒吧上班。】
　　宴安秒回。
　　【宴安：？】
　　【宴安：你受什么刺激了？】
　　【宴安：谁又欺负你了？告诉哥哥。】
　　薄碍没回，把手机揣兜里，从消防通道下了楼，没回包间。
　　隔天薄碍真去了宴安的酒吧。宴安还没走，见他来了还挺意外，上下打量他两眼，发现这人今天居然没被刘海遮得严严实实，拿了个小夹子把头发别上去了，露出整张脸来，看着精神了不少。
　　主要是漂亮了许多，宴安欣赏几秒，那小脸又白又嫩又滑的，活像块白水豆腐。鼻梁高高的，眼尾处有一颗泪痣。一低头，呀，还真是块西施豆腐。柔弱不能自理。
　　宴安觉得他比那个薄樾好看太多了，平时为什么老师披着刘海。
　　“嚯，开窍了？”
　　薄碍：“你之前说的，让我别老缩着。”
　　“我说的？”宴安摸着下巴回忆了一下，“我什么时候说的？”
　　“你心里说的。”
　　宴安乐了：“行行行，你说是就是。”
　　薄碍在酒吧干了三天。活儿不重，就是开张前擦擦桌子摆摆椅子，晚上人多的时候帮酒保递个东西收个杯子。他话不多，但手脚麻利，见了客人笑一笑，不笑的时候就在吧台后面安安静静地擦杯子。
　　有天晚上，薄碍一个人看店。十一点多的时候客人正多，他低头在吧台后面数酒瓶，一抬头，周梧卿带着几个alpha推门进来了，身后还跟着薄樾。
　　薄碍下意识往吧台底下蹲了一下。把头上的夹子取下来了。
　　薄樾眼尖，一下子看见了：“咦，哥哥？你怎么在这儿？”
　　薄碍慢慢站起来，手里还攥着块擦杯子的布。
　　周梧卿也看见他了，眉头拧起来：“你在这儿上班？”
　　“嗯。”
　　“宴安让你来的？”
　　“嗯。”
　　周梧卿的表情说不上好看，他偏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几个人先去找卡座了，他自己站在吧台前面没动，薄樾挽着他胳膊好奇地往吧台里张望。
　　“哥哥你还会调酒呀？”薄樾趴在吧台上，“给我来一杯呗。”
　　“他不会。”周梧卿替薄碍答了，低头看了薄碍一眼，“你在这儿上班，宴安知道你跟我的关系？”
　　薄碍抿了抿嘴：“我跟你没关系。”
　　周梧卿挑了下眉，没接话，但也没走。薄樾在旁边晃他胳膊：“卿哥我想喝那个，那个粉色的。”
　　周梧卿带着薄樾去卡座了。
　　薄碍松了口气，继续擦他的杯子。过了十来分钟，酒保端着一盘酒去卡座那边，回来的时候表情有点微妙。
　　“怎么了？”薄碍问。
　　“周少说酒不对。”酒保挠了挠头，“可我都是按单子出的啊。”
　　薄碍跟着酒保过去看。卡座里周梧卿靠在沙发上，手里转着一杯酒，薄樾坐在他旁边玩手机。
　　见薄碍来了，周梧卿把酒杯往桌上一搁。
　　“我说了不加冰。”
　　薄碍看了一眼酒保手里的单子，上面确实勾的“少冰”。
　　他回头问酒保：“你加了？”
　　“没加啊，就放了两块。”
　　“两块也是冰。”周梧卿说，语气不重，但意思很明显，“我说的是不加。”
　　薄碍深吸了一口气，拿起那杯酒：“我给您换一杯。”
　　“不用了。”周梧卿把酒推回来，“你尝一口。”
　　薄碍愣住。
　　“让你尝你就尝。”周梧卿靠在沙发上，姿态放松，但眼睛盯着他，“我看看你知不知道什么叫不加冰。”
　　薄碍抿了一口那杯酒。酒是威士忌调的可乐，两块冰确实没化多少，味道正常。他老实说：“没什么问题。”
　　周梧卿笑了一声，转头跟旁边的alpha说：“你看，我就说他尝不出来。”又转回来看着薄碍，“你在酒吧上班，连酒对不对都尝不出来？”
　　薄碍攥着杯子，脸一阵红一阵白。
　　薄碍站了两秒，把杯子端走了。
　　回到吧台，酒保凑过来小声说：“碍碍你别理他，那人就那样，仗着家里有钱眼睛长头顶上。”
　　薄碍没说话，低头擦杯子。杯子擦到一半，听见卡座那边传来薄樾的笑声，清脆脆的，满场子都能听见。
　　那天晚上打烊之后，薄碍坐在吧台后面数账，手机亮了一下，是薄樾。
　　【弟弟：哥哥，卿哥说让你明天别来了。】
　　【弟弟：他说你在这儿上班影响不好，别人看见还以为周家跟宴家有什么合作呢。】
　　【弟弟：哥哥你别生气哈，卿哥也是为了你好。他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薄碍盯着那三条消息看了半分钟。
　　【软软：他凭什么管我上不上班。】
　　【软软：他算我什么人。】
　　薄樾过了好一会儿才回。
　　【弟弟：哥哥你怎么这么说话呀，卿哥好歹是我男朋友，以后也是一家人。】
　　【弟弟：而且卿哥说了，你要是实在缺钱，他可以借你点，别在酒吧这种地方抛头露面。】
　　【弟弟：哥哥你不会真缺钱吧？你缺钱跟我说呀，我让卿哥给你转。】
　　薄碍直接把手机扣桌上了。
　　他坐在空荡荡的酒吧里，面前的账本乱七八糟，他一个数都看不进去。
　　第二天他没去酒吧。
　　宴安回来发现他没去，打电话过来问，薄碍蹲在出租屋的床上，他昨天从家里搬出来了，用攒的最后一点钱租了个小单间，还没家里厕所大，对着电话说：“宴安，我可能干不了那个活儿了。”
　　宴安沉默了两秒：“周梧卿找你麻烦了？”
　　“没有。”薄碍说，“就是，不太合适。”
　　宴安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骂了一句：“那傻逼。”
　　“行吧，你不想来就不来，工资我给你照开，你什么时候想来了随时来。”
　　薄碍说不用，宴安说少废话，挂了。
　　薄碍把手机扔在床上，仰面朝天躺下来。
　　枕头上有股洗衣粉味儿，廉价但干净。
　　比薄家别墅那股子冷冰冰的香薰味儿好闻多了。
　　隔了两天，云嫣伊打电话来让他回家，说薄樾要带周梧卿来家里正式拜访，商量订婚的事，全家都得在。薄碍说我在外面租了房子了，云嫣伊在电话里差点没把嗓子喊破，说你翅膀硬了是吧，你赶紧给我滚回来，你弟弟订婚你不在场像什么话。
　　薄碍回去了。
　　他回去得早，帮着云嫣伊在厨房忙了一上午，切菜端盘子摆碗筷，忙得脚不沾地。薄樾一直在楼上试衣服，试了七八套，下来问薄碍哪件好看，薄碍说都好看，薄樾就撇了撇嘴走了。
　　周梧卿是踩着饭点来的，带了礼品盒，往客厅一坐，薄靳和云嫣伊笑得跟什么似的。
　　饭吃到一半，薄樾忽然说：“对了卿哥，我哥哥前两天搬出去住了，你知道吧？他在外面租了个小房子，可小了，连家里储物间都比那大。”
　　周梧卿夹了一筷子菜，没抬头：“是吗。”
　　“是呀，”薄樾歪头看薄碍，“哥哥，你钱够不够呀？不够我让卿哥借你点。”
　　薄碍端着碗，米饭在嘴里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不用。”
　　“哥哥别客气嘛。”薄樾转头看周梧卿，“卿哥，你借我哥哥点呗，他一个人在外面怪可怜的。”
　　周梧卿这才抬了头，看了薄碍一眼。
　　周梧卿看了他两秒，淡淡开口：“想借钱可以，先把你在外面那房子退了，搬回来住。一个omega自己在外面租房子，出了事谁负责？”
　　薄碍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我自己的事自己负责。”
　　周梧卿挑了下眉，没说话，继续吃饭。薄靳在旁边打圆场：“梧卿你别管他，这孩子打小就倔，说也没用。”
　　“倔不是坏事。”周梧卿慢条斯理地吃了口菜，“但得看倔在什么地方。该听话的时候不听话，吃亏的是自己。”
　　薄樾在旁边补了一句：“就是呀哥哥，卿哥是为你好。”
　　薄碍把碗放下：“我吃好了。”
　　他起身要走，薄樾忽然又开口：“哎哥哥，你等等，还有个事儿。”他从包里翻出个东西来，“你看这个，是不是你之前丢的？”
　　薄碍看了一眼，是张照片。洗出来的那种，边角有点卷，画面是薄碍蹲在路边喂流浪猫，穿的衣服正是那天晚上宴安酒吧后巷穿的那件卫衣。
　　薄碍愣了一下。
　　薄樾把照片举起来给周梧卿看：“卿哥你看，我说了吧，我哥哥老偷偷去那些地方蹲着，也不知道干什么。这照片还是我上次路过看见他拍的。”
　　周梧卿看了一眼那张照片，又看了一眼薄碍。
　　那眼神薄碍太熟悉，厌恶，单纯地厌恶。
　　“你蹲那儿干什么？”周梧卿问。
　　薄碍张了张嘴。
　　“喂猫。”他说。
　　“喂猫？”周梧卿轻轻笑了一下，把照片放桌上，“你大晚上蹲酒吧后巷喂猫？薄碍，你当我第一天认识你？”
　　也没认识多久。薄碍想。
　　薄碍看着他，忽然不想解释了。
　　他确实在喂猫。那只流浪猫是他前阵子发现的，瘦得皮包骨，他就每天带点吃的去喂。酒吧后巷避风，猫爱待那儿。就这么简单。
　　但周梧卿不会信的。薄樾已经把“跟踪狂”的人设给他焊死了，他再怎么解释都是狡辩。
　　“随你怎么想。”薄碍说完，转身走了。
　　他听见身后薄樾小声说了句“哥哥是不是生气了呀”，又听见周梧卿说“别管他，他这人就这脾气”。
　　薄碍上楼回房间收拾东西，把剩下几件衣服塞进包里。手机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是薄樾。
　　【弟弟：哥哥，卿哥说让你把你之前存的他那些照片都删了。】
　　【弟弟：他说你要是缺钱他可以给你点，但以后别再干这种事了。】
　　【弟弟：哥哥你别怪我多嘴哈，我也是为你好。】
　　薄碍看着那几行字，打了三个字又删掉，打了三个字又删掉，最后锁了屏，把手机扔进包里，背着包下了楼。
　　客厅里周梧卿正跟薄靳聊得热络，薄樾在旁边给周梧卿剥橘子。薄碍经过的时候，周梧卿抬了一下眼，视线在他背包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软软：照片的事，是薄樾干的。】
　　【软软：我没拍过周梧卿。】
　　【软软：一张都没有。】
　　宴安过了五分钟回了一条语音，声音听起来在开车，背景音有风声：“知道了。需要我帮你跟周梧卿说吗？”
　　薄碍站在路边，手指冻得有点僵。
　　【软软：不用。】
　　【软软：说了他也不信。】
　　宴安回了个叹气的表情包。
　　薄碍把手机揣兜里，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天阴着，云压得很低，看样子要下雨。
　　他忽然想起一年前那个雪夜。周梧卿抱着他，说“好香”。
　　那时候他以为这辈子终于有人觉得他好了。
　　现在想想，周梧卿大概连他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
　　标记他的时候是晚上，雪又大，他跑得又快。周梧卿就记得一个瘦了吧唧的omega，什么信息素味儿都记不清了。
　　薄碍吸了吸鼻子，继续往公交站走。
　　无所谓了。
　　反正他也没打算说。
　　周梧卿是隔了一周才又想起薄碍这号人的。
　　那天他跟宴安吃饭，宴安忽然提了一嘴：“对了，你之前说薄碍跟踪你的事儿，我帮你问过了，他说他没干过。”
　　周梧卿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你问他他就承认？”
　　“我信他。”宴安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挺正经的，“薄碍那人你接触多了就知道了，他不会撒谎。”
　　周梧卿笑了一声：“你才认识他多久，我认识他半年多了，他什么德行我清楚。”
　　宴安挑了挑眉，没再说什么，低头吃了两口菜，忽然又冒出一句：“半年前？你什么时候认识的？”
　　“就樾樾带我见他家里人那次吧，之前见过一两面，没什么印象。”周梧卿想了想，“怎么了？”
　　“没事。”宴安摆了摆手，“就是觉得你对薄碍有成见。他那人挺老实的，你别老欺负他。”
　　“我欺负他？”周梧卿放下筷子，“宴安，你搞清楚，是他先…”
　　他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先什么？先跟踪他？先偷拍他？但这些事他一件都没亲眼见过，全是薄樾转述的。
　　他确实在某个咖啡厅撞见过薄碍几次，但每次薄碍都是一个人坐着，或者跟朋友一起，看见他就低头走了，也没凑上来过。
　　周梧卿忽然有点烦。
　　“算了。”他拿起外套站起来，“樾樾还在等我，先走了。”
　　宴安在他身后喊：“哎，那顿饭钱…”
　　“记我账上。”
　　周梧卿开车去接薄樾的路上，等红灯的时候鬼使神差地掏出手机翻相册。他相册里照片不多，往下翻了好久，翻到一张去年冬天拍的。那是他被下药那天之后，在医院醒过来，随手拍了一张窗外的雪景。照片角落里露出半截病床栏杆，别的什么也没有。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绿灯了，后面车按喇叭，他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踩了油门。
　　那天晚上他送薄樾回家，薄樾下车的时候凑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笑眯眯地说“卿哥明天见”。
　　周梧卿“嗯”了一声，等薄樾进了门，他没急着走，坐在车里点了根烟。
　　抽到一半，手机响了，是薄樾发的消息。
　　【樾樾：卿哥，我哥哥今天给我发消息了，说他之前存你照片的事儿他知道错了，让你别生气。】
　　【樾樾：他还说想请你吃个饭赔罪，你看你哪天有空呀？】
　　周梧卿看着那两条消息，烟灰掉在裤子上烫了个小洞他都没注意。
　　薄碍主动道歉？还主动请吃饭？
　　他想起宴安白天说的话，又想起薄碍那天晚上的样子。那个表情分明是不想解释，怎么转头又让薄樾来传话？
　　周梧卿把烟掐了，回了条消息。
　　【周梧卿：再说吧。】
　　他开车回家的路上越想越不对味。薄碍要真知道错了，怎么不自己来跟他说？让薄樾传话算怎么回事？还是说薄碍觉得走薄樾的路子能让他心软？
　　周梧卿扯了下嘴角，心说这omega心思还挺多。
　　他到家给薄樾打了个电话，说周末有空，让薄碍定地方。
　　薄樾在电话那头高兴得不行，连声说好，又说“卿哥你对我哥哥好一点嘛，他胆子小”。
　　周梧卿挂了电话心想，胆子小？胆子小能干出那些事？
　　周末那顿饭定在一家川菜馆，薄碍选的。周梧卿到的时候薄碍已经坐在包间里了，面前摆着壶茶，正低着头看手机，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周梧卿发现薄碍今天没留刘海，头发剪短了点，别在耳朵后面，整张脸露出来，眉眼比他印象里要顺眼不少。但也就顺眼了一瞬，因为他看见薄碍面前摆了三副碗筷。
　　“还有谁？”
　　薄碍站起来，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宴安说他也要来。”
　　周梧卿刚拉开椅子的手停住了：“你请我吃饭，叫宴安来干什么？”
　　“他……”薄碍顿了顿，“他怕我俩打起来。”
　　周梧卿差点气笑了：“我跟你打个什么劲？你一个omega打得过我一个alpha？”
　　“不知道。”薄碍老老实实说，“反正他让我等他一会儿，他马上到。”
　　周梧卿坐下了，但脸色不太好看。他本来想问问薄碍关于照片的事，当着宴安的面不好开口。
　　周梧卿打量了他两眼：“樾樾呢？”
　　“他说他有事，来不了。”
　　周梧卿皱了下眉。薄樾不来？薄樾撺掇的饭局他自己不来？他掏出手机给薄樾发消息，薄樾秒回。
　　【樾樾：哎呀卿哥我临时有事嘛，你跟我哥哥好好吃，别吵架哈。】
　　周梧卿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具体哪儿不对他说不上来。他把手机放下，正好宴安推门进来了，一屁股坐到薄碍旁边。
　　“哟，周少，来得挺早。”
　　“你也挺早。”周梧卿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
　　宴安给自己倒了杯茶，看了看周梧卿又看了看薄碍，乐了：“你俩这气氛，不知道的还以为来相亲的。”
　　“吃饭。”周梧卿拿起菜单翻了两页，“薄碍，你点菜。”
　　薄碍把菜单拿过去，勾了几个菜，又递给周梧卿：“你看看有没有不吃的。”
　　周梧卿接过来扫了一眼，忽然问了句：“你怎么知道我吃辣？”
　　“行。你解释解释。”
　　薄碍耳朵尖红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上过杂志采访，网上都有。”
　　周梧卿回忆了一下，确实有过。他出道早，十八九岁那会儿被家里安排过几本商业杂志的专访，后来嫌烦就不干了。
　　那些采访在网上确实还能搜到。
　　“所以你就把那些都背下来了？”周梧卿问。
　　“没有。”薄碍说，“就是看过。”
　　“看过就记住了？”
　　“嗯。”
　　周梧卿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那个笑跟之前的冷笑不一样，带了点意味不明的东西。
　　“薄碍，你这样追人，是追不上的。”
　　薄碍的耳朵尖红得更厉害了，低头假装翻菜单。宴安在旁边咳了一声，没说话。
　　那顿饭吃得还算消停。
　　周梧卿没再说什么难听话，薄碍也安安静静吃饭，宴安在中间插科打诨，气氛勉强维持住了。快吃完的时候周梧卿去了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在走廊上碰见了薄樾。
　　薄樾正靠着墙玩手机，看见他出来笑眯眯地迎上去：“卿哥吃好了？”
　　周梧卿脚步一顿：“你不是有事？”
　　“办完了呀。”薄樾自然地挽住他胳膊，“我来接你。”
　　周梧卿“嗯”了一声，往包间走，薄樾跟着他走了一步，忽然问：“卿哥，我哥哥跟你道歉没？”
　　“道什么歉。”
　　“就照片的事儿呀。”薄樾晃了晃他胳膊，“他跟我说他知道错了，让我跟你说一声。我以为他今天会当面跟你说的。”
　　周梧卿脚步慢了下来。
　　薄碍今天从头到尾没提照片的事。一个字都没提。
　　他扭头看了薄樾一眼。薄樾笑得很甜，眼睛弯弯的，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他没提。”周梧卿说。
　　“啊？”薄樾愣了一下，随即撇了撇嘴，“哥哥也真是的，说好了当面道歉又不说，回头我得说说他。”
　　周梧卿没接话，推门进了包间。
　　薄碍见他回来，站起来准备结账。周梧卿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了句：“你跟我出来一下。”
　　薄碍跟着他出了包间，站在走廊拐角。周梧卿面对面看着他，表情说不上好坏。
　　“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
　　薄碍茫然地摇了摇头。
　　周梧卿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更重了。
　　薄樾说薄碍要道歉，薄碍自己不知道。
　　薄樾说薄碍发消息认错，薄碍一脸懵。
　　他盯着薄碍看了好几秒，忽然问了句：“你这几天给你弟发过消息吗？”
　　“发过。”薄碍说，“问他订婚的事。”
　　“别的呢？”
　　“没了。”
　　周梧卿把这两件事在脑子里对了一下，脸色沉了下来。但他没接着问，只是点了下头：“行，走吧。”
　　薄碍莫名其妙地回了包间。
　　周梧卿结完账，带着薄樾走了。出了饭店门薄樾还在说“卿哥我哥哥是不是又惹你生气了”，周梧卿打开车门让他上车，自己坐进驾驶座，没急着发动。
　　“樾樾，”他握着方向盘，语气很平，“你哥之前给我发那些照片的事儿，你亲眼看见的？”
　　薄樾眨了眨眼：“看见什么？”
　　“看见他发。”
　　“那倒没有，”薄樾歪了歪头，“但是他手机里存了那么多你的照片，肯定是偷拍的呀。”
　　周梧卿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他手机里存了？”
　　薄樾顿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我有一次借他手机用，翻相册看见的嘛。”
　　周梧卿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发动了车。
　　但他心里那根刺已经扎进去了。
　　他这个人，最烦别人拿他当傻子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