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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第六次分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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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次分手,是在一个很普通的周二晚上。
团团把外卖盒盖好,坐在餐桌边,问沈既白:“你到底有没有想过跟我结婚?”
沈既白刚洗完手,袖口挽到小臂,正拿厨房纸擦手。
他看了她一眼,没像从前那样立刻讲一大堆道理,只说:“想过,但我现在还是觉得不合适。”
团团安静了好一会儿。
她已经二十七岁,和他在一起四年半。
她不是第一次听见这句话,也不是第一次为了这句话离开。
过去几次,她总会在临走前问他,能不能再认真想想;这回她连问都不想问了。
“好。”她说。
沈既白反倒愣了:“什么好?”
“我知道你的答案了。”团团把桌上的筷子收进水槽,“你不用再解释。我也不想再说服你。”
他皱起眉:“你现在在气头上。”
“我没有。”她看着他,“我只是终于不想再等你想明白了。”
这句话让他很不舒服。
他不喜欢事情在没有讨论清楚之前就被定下来,尤其不喜欢她把话说得像一个已经做完决定的人。
可他所谓的“讨论清楚”,常常是他把利弊分析完,再告诉她自己认为最稳妥的答案;团团可以提意见,却很难真正改变结论。
他一直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公平。
在他看来,自己考虑得更周全,替两个人多想一步,本来就是承担责任。
之前五次分开,他们最后都重新靠近了,于是他把这种反复当成感情里的波折,却没看见每一次团团回来,都要先独自熬过一段他完全不知道的日子。
那几次分手里,团团有一段时间过得很不好,只是沈既白不知道。
她不愿意让他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也不想让他觉得,自己连这点情绪都处理不好。
她白天照常上班、开会、改方案,和同事说笑,回消息也很快;偶尔还会把新画的东西拍给朋友看,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到了晚上,门关上以后,她才会发现自己根本睡不着。
最严重的几个月里,她常常睁着眼熬到凌晨三四点,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睡一会儿,醒来又像整夜没睡。
她去看过医生,后来被诊断为抑郁症。
她没告诉沈既白,也没拿这件事要求他改变什么。
她只是把药和病历收好,第二天继续去上班。
她不是没有努力长大;恰恰是因为她很努力,才更不愿承认自己有时已经撑得很吃力。
沈既白只看见她有时话少一点,或者熬夜以后眼下淡淡的青色。
他问过她是不是太累,她说最近项目忙,他便信了。
他会提醒她吃饭,周末给她炖汤,见她画画时揉手腕,还会把她的画认真看完,告诉她哪一处颜色用得好。那些照顾都是真的。
他并不知道她夜里如何熬过漫长的几个小时,也不知道她独自去看过医生。
团团把最难堪的那部分藏得很好。
她不想让他怜悯自己,更不想有一天争论婚姻时,他把她的情绪当成不够成熟的证据。
她希望自己能凭本事站稳,能心平气和地和他谈未来,而不是每次一开口,就又被他带回“你还小、你再想想”的位置上。
这次团团搬出去时,他照例伸手去接行李箱。她没给。
他手停在半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问:“这回要多久?”
团团看着他,眼神很疲惫:“我不知道。你别等我了。”
她说完就走。
沈既白站在门口,第一次没有立刻追上去。
他以为自己尊重她冷静的空间,后来才知道,有时候所谓尊重,只是他不愿意面对对方已经走到尽头。
两天后,他还是去找了她。
没有带花,也没有买蛋糕,只拎了她常吃的那款酸奶和一袋橘子。
他把东西放到门边,问她:“我们先别把话说死,行不行?”
团团本来已经逼自己把心思收回工作里,看见他,眼泪差点当场掉下来。
她很想扑过去抱他,问他是不是终于后悔了;又怕自己一抱上去,就会像前五次那样,重新把所有问题咽回去。
“沈既白,你别这样。”她用力吸了口气,“你每次都在我真的要走的时候来找我。你一来,我就又觉得是不是还有希望。可你从来没说过我们要往哪里去。”
“我不是不想跟你过。”他说。
“可你只想跟我过今天。”团团看着他,“明天、后年、结婚以后怎么过,你都不肯跟我一起决定。”
沈既白沉默了。
他想说自己不是不肯,只是还没到时候;想说婚姻不能因为她难受就匆忙决定。
那些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团团没有让他进门。
她把门轻轻关上,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等那阵眼泪过去,才回到桌前打开电脑。
她告诉自己,这回至少先把工作做好。不是为了证明给沈既白看,也不是赌气要让他后悔;她是真的想把自己一点点养起来。
她想有能独立做好的项目,有自己挣来的钱,有一天面对他时,不必因为年龄、阅历和他那套滴水不漏的道理,就先觉得自己矮了一截。
她不想再把所有心思都放在等他一句答复上。
她想好好长大,长成一个能为自己的人生做主的人。
接下来几个月,工作像突然开了闸。
她参与的品牌更新项目意外拿到客户认可,之前搁置的两个方案也先后通过;另一个跨部门项目临时缺人,负责人点名让她接手。
她忙得连午饭都顾不上,有时候晚上回到家,手腕酸得连画笔都握不稳,却第一次觉得自己正在往前走。
老板顾程对她一向不错。
开会时会认真听她讲完,不会因为她年轻就把她的意见当成装饰;方案没做好,也会直接指出问题,给她时间改。
她最初以为老板只是惜才,后来也确实靠着一遍遍修改和加班,把不少东西做出了样子。
几个同事会把踩过的坑告诉她,愿意在她忙不过来时接一点活。
她喜欢这种团队,觉得自己运气很好,终于进了一间愿意让人长大的公司。
项目一件接一件落下来时,她是真的高兴。
她开始在日历上记进度,给自己列每周要学的东西;也重新捡起画画,周末哪怕只画半小时,都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重新亮起来。
她能感觉到自己确实在进步:提案不再只靠灵感,遇到客户临时改需求也能稳住,开会时敢把不合理的地方说清楚。
沈既白发来过几条消息,她有时看见,有时隔很久才回。
她不是刻意惩罚他,只是不想再把自己的心情交给他的回应。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正在一点点拥有一个不依附于任何人的生活。
那段时间,她甚至以为自己正在慢慢走出来。
她把项目复盘写得很认真,拿到客户的邮件表扬时,第一反应是想给沈既白看,手指停在分享键上,最后还是把手机放下了。她想,等哪天自己真的站稳了,再告诉他也不迟。
出事是在一个项目收尾后的晚上。
和乙方团队一起开了个小型庆功会,团团本来不太想去,老板说她这次确实辛苦,去露个面也好。
她换了件简单的裙子,坐在角落里听大家聊天。
中途她去走廊找洗手间,经过半掩着门的休息室,听见里面有人提起她的名字。
“这次的视觉确实做得还行,至少比我想的强。”
另一个声音笑了笑:“做得好是一回事,能轮到她做又是另一回事。你们真以为她这几个月项目井喷,是她突然开窍了?”
“什么意思?”
“大阴逼啊。你不知道?她背后那位。老顾当初招她就是打过招呼的,后面几个项目也有人照看。那傻白甜的样子就像是凭本事一路冲上来的似的,如果不是,那她演的惟妙惟肖,段位可是相当了得。”
有人压低声音,像是怕被听见,又像是根本不觉得这有什么:“哎呀,说白了,茶也好,傻白甜也好,她做得再好,项目也得先落到她手里才有得发挥。”
后面还有人说了什么,团团没有听清。
她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杯没喝过的苏打水,冰块慢慢化掉,水珠顺着杯壁沾湿了她的手指。她没冲进去,也没有当场质问。她只是忽然想起这些月里那些接踵而来的机会,想起老板说“我看好你”,想起同事把重要的部分交给她时那种自然得过分的体谅。她一直以为自己终于追上了别人,原来别人可能从一开始就站在一条被安排好看台的跑道旁,看着她努力。
她回到桌边,不动声色地把剩下的酒会开完。有人夸她今天的提案做得漂亮,她还说了声谢谢。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车叫到的,也不记得回家后有没有开灯。她只记得进门以后先把鞋脱得整整齐齐,接着坐在玄关地上,忽然哭得喘不过气。
她不是不能接受别人帮忙。她也不是天真到以为职场里没有人情。她能接受沈既白在她知情的情况下帮她看作品集、给她建议,能接受他把她推荐给别人,甚至能接受自己得到一次机会后,必须拿出比别人更好的成绩。她不能接受的是,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只有她不知道;她以为自己在凭本事争取认可,别人却可能一直把她当作某个人托付过来、需要被照顾的资源咖。她以为自己是在一寸一寸往上爬,后来才发现,别人早已替她悄悄铺过一段路,还把这件事当成不必告诉她的小事。
第二天她没去公司,给顾程发了消息,说有件事想当面问清楚。她一夜没睡,洗了脸,换好衣服,把这些年做过的项目、收到的表扬和绩效记录都装进电脑包里。她并不确定自己想听到什么,只是需要亲口问一次:如果没有沈既白,她究竟能不能留在这里?
顾程看见她时,先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团团把电脑放到桌上,没有寒暄:“我进衡山,是不是沈既白打过招呼?”
顾程的神情变了。那一瞬间的迟疑,比任何答案都更早落下来。
“团团,这件事没你想得那么简单。”
“那你就讲简单一点。”她声音很平静,“我当初拿到面试,是因为我的作品集,还是因为你们认识?”
顾程揉了揉眉心,最后没有再绕。
他承认沈既白确实把她的作品集递过来,问过招聘情况,也明确表示希望公司按正常流程评估,不要因为他而给她虚职。
但他也承认,沈既白的那通电话不可能没有影响。
招聘的人知道她是沈既白在意的人,面试官知道,顾程自己知道;她入职后,顾程确实交代过要多给她机会。后来她做得越来越好,很多项目确实是她自己争取、自己完成的,但起点和一路上那些不动声色的照顾,也并不像她想象得那么干净。
“我没有让任何人替你做方案。”顾程说,“你现在的能力是真的。你这几个项目做得好,我也不是看不见。”
团团点了点头,眼睛却一点点红了:“那如果我做得不好呢?如果我一直不够好,你们会不会一直照顾我?我什么时候才知道,别人是真的认可我,还是因为他?”
顾程没能回答。
她忽然想起刚入职时,自己把工牌拍给沈既白看,他只回了句“午饭别忘”。
她当时把那句话截图发给朋友,说他连她上班第一天都怕她饿着。
如今再想,那句关心仍然是真的,沈既白对她的疼爱也是真的。
可他也确实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动了手,把她放进一个自己觉得合适的环境里,替她过滤掉一部分风险,然后任由她以为每一步都是自己独自走出来的。
这比被人当面说一句“资源咖”更难受。
她甚至无法把所有成绩都推翻,因为那些熬过的夜、改过的稿、学会的软件都是真的;可她也没法再毫无芥蒂地相信那些认可。
她像突然发现,自己住了几年的房子,墙后面竟然藏着一整套她从来不知道的监控系统。每一扇窗都是真的,阳光也是真的,只有她一直以为自己自由这件事,成了笑话。
她并不觉得自己所有努力都是假的,她只是再也分不清,哪些门是因为她推开了才开,哪些门在她到来之前,就有人替她留了缝。
她从顾程办公室出来时,腿有些发软。
她没有在公司闹,她只是回工位,把手边的文件按顺序归档,给合作方回复完最后一封邮件,然后提交了辞职申请。做完这些,她才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
沈既白的电话是在那天晚上打来的。团团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还是接了。她没有哭,也没有骂,只问:“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最后结果是好的,中间怎么做都没关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沈既白知道她发现了。
“我没想让你觉得自己不行。”他说,“我只是不想你走弯路。”
“可那是我的弯路。”团团的声音终于颤了,“你连让我自己摔一跤的机会都不肯给。你帮我安排工作,替我决定什么时候适合结婚,你什么都替我想好了。那我呢?我到底是你的女朋友,还是你手里一个需要放到正确位置上的人?”
“团团,不是这样。”
“那是什么样?”她停了一会儿,“我以前以为这里是个完美的职场。老板愿意教我,同事愿意带我,项目做好了就有回报。我以为是我一点点变厉害了。结果现在我不知道了。你明白吗?我连自己该相信哪一部分都不知道。”
沈既白很久没有说话。他想解释自己没有要求任何人弄虚作假,想告诉她那些项目不是凭空送来的,她确实有能力。
他承认瞒着她做得不妥,也听懂了她觉得难堪,却仍不觉得自己替她选一条稳妥的路,错到了足以抹掉这些年的感情。
在他眼里,这还是一件可以澄清、补救的事。
“我以为我是在帮你。”他最后说。
“我知道。”团团缓缓说,“你不是想害我。你是真的觉得你比我懂,所以什么都替我定了。公司、工作、结不结婚、什么时候结,甚至我受了委屈该怎么想,你都替我算好了。可是沈既白,我们是两个人。你有没有哪怕一次,先问过我愿不愿意?”
她挂断电话以后,坐在床边坐了很久。
她原本以为自己这几个月终于把生活慢慢扶正了:项目做得有起色,画也重新画起来,晚上偶尔能睡上几个整觉,至少不再每天醒来都觉得胸口压着一块石头。她以为自己正在一点点变好,也终于能把人生从这段关系里拿回来。如今那点刚攒起来的底气又被打乱了。她没有再给沈既白打回去,也没有冲动地做什么,只给那个知道她真实情况的朋友发了消息,又联系了自己一直在看的医生,说最近状态又开始往下掉,想按之前商量好的办法先稳住。她没有告诉沈既白。她不是不需要人帮,只是不想再把最脆弱的部分交给一个总会替她定义问题的人。
几天后,她把离职手续办完。她知道自己仍然有能力,也知道过去那些努力不会因为一通电话就消失;可她需要离开这个地方,重新找一个没有人替她安排答案的起点。她不想再拿沈既白的爱当作自己的履历,也不想一辈子靠证明“我其实也很厉害”来跟他较劲。
沈既白后来才知道,团团离职了。他第一反应是打电话问她下一步怎么打算:先休息,还是另外找工作?她没接。他想过替她联系几位相熟的人,随后又想到,她刚刚因为这些事和他吵成那样,便把电话放下。
他认为自己需要等她气消一点,才谈得进去。
那天他回家晚了,自己热了一碗汤。
书房抽屉里那枚戒指还在。
两年前买下它时,他想等团团年纪再大些,心性稳定些,再考虑两个人往后几十年的事。如今他觉得,或许是该拿出来了。既然结婚能让她安心,他愿意试一试。
至于她为什么如此介意由他替她铺路,他仍然没有彻底想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