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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那些他不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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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医院缝针的时候,沈既白一直很安静。
医生问怎么伤的,他说发生了争执,被硬物击中。
检查做完,暂时没发现需要紧急处理的更严重问题,医生仍嘱咐他留意之后是否头痛加重、呕吐或意识异常。他把注意事项记下来,谢过医生,才摸出手机。
阿简发过一条消息:“她现在跟我在一起。一直哭,我正陪着她。”
他回:“麻烦你。别让她一个人待着。”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她吃东西没有?”
阿简没有立刻回。
十几分钟后,电话打了过来。
“沈先生,”阿简的声音压得很低,“你那边怎么样?”
“缝了几针,问题不大。团团呢?”
“我带她到附近酒店住。她不肯留在那间屋子里。我一会儿再去给她买点吃的。”
他揉了揉额角没受伤的那一侧:“好。今天辛苦你了。”
阿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知道她之前身体不好去看过医生吗?”
沈既白以为她说的是失眠:“她工作累的时候睡得不好,我知道。”
“不是熬夜。”阿简停住了,像在犹豫该不该再讲,“她不让我告诉你,可我怕你到现在还不知道事情有多严重。”
他慢慢坐直:“什么事?”
“团团有抑郁症。不是这两天才难受的。你们以前分开那几次,她就已经很不好了。严重的时候连着几个月睡不了整觉,白天硬撑着去公司,晚上一个人在屋里坐到天亮。她看过医生,后来也一直在治疗。”
电话那头安静得让阿简以为断线了。
“沈既白?”
“……你继续说。”
“她一直怕你知道。”阿简声音有点哽咽,“她总跟我说,她已经够像个小孩了,不能让你再觉得她连自己的情绪都管不好。有次她失眠得很厉害,白天还要开提案会,化完妆拍了张照片给我,说‘你看不出来吧’,我当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既白握着手机,手指慢慢收紧。
阿简不是来替团团讨公道的。
她很清楚团团动手不对,也没有因此要沈既白原谅。
她只是太怕好友再独自扛下去。
她知道团团把诊断隐瞒了多久,也知道每次复合之前,她不是简单哭一场就好了。
“她以前跟你分手,真不是为了让你去哄。”阿简轻声说,“她有几回差点就不想再继续了。后来你一回来,她又舍不得,觉得这次总能说清楚。她是真的想跟你好好过一辈子,才老是被卡在那件事上。”
沈既白忽然想起一个深秋的晚上。
那回团团隔了许久才肯让他进门,眼下有很深的青色。他问她是不是工作太忙,她笑着说最近睡反了。他煮了碗面,看着她吃了半碗,便觉得她正在好起来。那晚她靠在他肩上睡着,天还没亮,他便起床赶路。
后来她发消息说已经不难受了,他就真的信了。
又想起有一回,团团在卫生间里待了很久,出来时眼睛发红。
他问是不是哭过。她说洗面奶进眼睛了,还反过来笑他神经过敏。
他去找了新的洗面奶,第二天给她买回来,事情便过去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看人很准。
对手哪里说谎,同事哪句话留了余地,坐在桌边喝口茶就能品出七八分。
团团那样爱笑,什么都摆在脸上,他却从来没想过,她也会把最难受的部分藏起来。
原来他自以为深爱着的,他竟然一点都没看出她的勉强和伪装。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终于问。
阿简苦笑:“她觉得告诉你,也许又要听见一句‘你就是想太多了’。
你当然未必会那么说,可她怕。
你知道吗,她每次跟你谈结婚,回头就问我,自己是不是太不讲理,是不是还不够懂事。”
沈既白没有再说话。
医生走过来提醒他检查单别落下。
他应了一声,把纸张折好装进口袋。
那点简单的动作,他做得很慢,手抖得厉害,仿佛手不是自己的。
挂电话前,阿简低声说:“她不该动手,真的。这事谁都不能替她说没关系。可你也别再拿她当小孩子。她不是没努力过。”
“我知道了。”沈既白说。
说完他才发现,这四个字他从前说得太容易。他总说知道。知道她想嫁,知道她难过,知道她工作辛苦。可他所谓的知道,不过是把团团的话听进去,再放到自己熟悉的秩序里解释一遍。
他在医院走廊坐了很久。有人推着输液架经过,轮子压过地砖缝,咔哒一声接一声。以前他常陪团团看病,挂号、取药、回家煮粥,事情做得再细也不觉得麻烦。他以为能把这些做好,就足够称得上一个好伴侣。原来还有那么多他从不知道的夜晚,她没有叫他。
他并不想把她的病全归到自己身上。
人生远比两个人的关系复杂,抑郁症也不是几次争吵就能简单解释的东西。
可他们四年半里那些本可以坐下来共同讨论的未来,确实被他一次次独断地搁置;她每次提出异议,他又把她的认真看作年轻、心性不定,甚至把“你没长大”当成一句不需要承责的定语。
她不是没长大。
她只是一直在努力,希望有一天站在他身边,不必事事都要先仰起头等他批准。
他拿出手机,找到团团的聊天框。
想了很久,只发:“检查做完了,伤口处理好了。我今晚不回去,你先跟阿简待着。别担心我的伤,我没事。”
发送成功以后,他盯着屏幕。
团团没有回复。
他也没有再发什么。
他想告诉她自己知道了那些病情,又怕她在最难堪的时候,连最后一点隐私也觉得被揭开。
更何况,眼下不是一句“我错了”就能把事情弥补的时候。
团团在酒店住了一天一夜。
阿简第一晚陪到很晚,后来去隔壁房间休息,隔一段时间便来敲门,确认她吃了东西,也没有一个人把自己困进那些可怕的念头里。
团团几乎一直在哭,哭累了睡一会儿,醒来又想起沈既白头上的血,又开始哭。
她不是不想去医院。
她想得厉害,连医生究竟缝了几针都不敢问。
只是沈既白不想让她陪,她也不敢再用自己的愧疚去要求他安慰。
她给他写过一长段话,删了又写,最后发出去的只有:“昨天是我错了。动手伤人这件事,我没有理由辩解。医药费和后续检查需要多少,你告诉我。我会承担。对不起。”
沈既白过了一会儿回:“检查没有大问题,先把自己照顾好。”
她看着那行字,又哭了一阵。
连到了这个时候,他的语气还是那样。
她能想象他靠在医院的椅子上,皱着眉给她打字,明明自己受了伤,却又不放心她晚饭吃没吃。
她是真的爱他。她甚至能够想到,如果这会儿推开门的人是他,她很可能又会像过去那样扑进他怀里,哭着说自己错了,叫他别走。
可她不能再回去了。
爱他和回去,是两件事。
她花了四年半,才把这两件事分开。
第三天上午,团团退了房。
阿简把她送到机场,没有逼她讲之后有什么打算,只让她到了地方报声平安,治疗别断。她抱了阿简一下,突然问:“我是不是很坏?”
“你做错了事。”阿简说,“你得面对它。但你不是只剩下这一件事。”
团团点点头,眼睛又红了。她从大衣口袋里摸出那本速写本。第一页画着杭州旧展厅的窗,最远处那根电线仍然是歪的。很多年前,沈既白站在画前告诉她,别改。她一直觉得那是他们之间最温柔的一句话。现在她把本子合上,塞回包里。
她回了自己的城市,没有再去找他。
沈既白知道她安全抵达,是阿简后来回的一条消息。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让人打听她接下来的打算。
他知道自己仍有许多话没有说,可那些话不能因为他终于懂了,就要求她再听一遍。
从此他们没有再见过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