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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不是戒指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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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展厅早已不办青年展了,外墙重新粉刷过,底下开了家花店和一家小咖啡馆。
院里的海棠却还在,冬天枝叶落尽,看不出当年春天开花的模样。
沈既白九点多到,团团已经坐在窗边了。
她面前放着一本薄薄的速写本,旁边是一杯没怎么喝的热红茶。
他一进门便看见她。
她把头发剪短了一点,穿一件深绿色卫衣,素着脸,眼下淡淡发青。他记得她以前最喜欢颜色亮的衣服,买了新裙子总要在他面前转一圈,让他猜多少钱。现在她穿得很素,坐在那里低头画街上的行人,背脊仍挺得直直的。
“等很久了?”他脱下外套。
“没多久。”
“怎么没点吃的?”
“我不饿。”
他看着她,本来想问最近有没有按时吃饭,话到嘴边忍住了。服务员过来,他只给自己点了杯黑咖啡,又另外要了一小碟糖,放到她手边。
她以前喝茶爱加半块方糖。
团团瞥见那只小碟,半天没动。
两人说了几句杭州这些年的变化。
团团告诉他,美院边上卖馄饨的店关了,画材店的老板儿子接了班。
沈既白说起几年前这里门口坑坑洼洼的石板路,如今都铺平了。
说到某间旧书店,两人竟同时说出“还在”,对视一眼,都笑了。
那一下笑很轻,笑完反而更难受。
咖啡馆人多,团团借住的那间民宿就在隔壁街,是老房子改出来的两层小楼,她准备第二天退房。
她说要回去拿落下的围巾,沈既白便跟上去。
她没有拒绝,只是一路走得很慢。
上楼时,沈既白走在她后面。
她把手插在口袋里,他忽然想起从前只要走这种窄楼梯,团团总要转身叫他背。
后来她在家里养成了毛病,从卧室出来也要上他的背;他嫌她沉,手却总先伸过去托住。如今她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得稳当,根本不需要他。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窗台上放着几支泡在玻璃瓶里的洋桔梗。
桌角散着速写纸和一管没盖严的蓝色颜料。
沈既白站在门边,看着那颜色,忽然觉得他们不过才在这里认识过一次,往后四年半却像全都挤在了这间屋子里。
团团收好围巾:“你说要当面谈。说吧。”
他坐下,先讲衡山的事。
他承认当年把作品集送给了熟人,承认自己希望有人愿意给她机会,也承认她入职后,自己偶尔问过她做得怎么样。
但他坚持没让人替她完成过一个方案,更没有要求别人平白给她奖励。他只是好心的提点几句,把瘀滞的关窍打通而已。
“你那些东西做得好,这是事实。”他说,“不然再怎么推荐,也不可能做三年。”
“可是别人一开始就知道,是不是?”
“有几个人知道。”
“老板知道,面试官知道,合作方有人知道。同事也听过。全世界都知道,就我不知道。”
“团团,我现在知道瞒着你不对。”他揉了揉眉骨,“但你别把自己这些年做过的事全否定了。谁都不可能从完全没有人帮助的地方起步。”
“我没否定。”她说,“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你觉得这事不需要问我。”
“那会儿你刚毕业,一心想画画,租画室的钱还没攒够。我不想你一开始就把路走窄了。”
“我想画画,是我自己选的路。”
“我知道。可你要活下去,总得有份稳定的工作。”
“那你可以跟我商量。”
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说:“你那时候听得进去吗?”
团团抬眼看他。
“我劝你去企业试试,你跟我争了一整晚,说不想让艺术变成兴趣。我直接把机会摆在你面前,你才肯认真去看那个岗位。团团,我不是说我做得全对。但人总要先有个能站稳的地方。”
他越讲越像平时讨论一桩难事,条理清楚,声音温和,一件件解释自己当时的判断。他说的每个理由都并非全无道理,可她坐在对面,只觉得心越来越沉。
她这几个月最怕听见的,恰恰是那种理所当然:因为你当年不懂,所以我先替你决定了。
她问:“沈既白,你觉得我这几年是变好了一点,还是一直没长大?”
“当然变好了。”他几乎立刻回答,“你独立做项目,比刚进公司时成熟多了。”
“那为什么到了我们俩的事,你还是不信我?”
他顿了顿:“我没有不信你。”
“我问你结婚,你说我不定性;我说不做那份工作,你觉得我任性;我搬出去,你说我闹小孩子脾气。你只要比我多见过几个人、多吃过几次亏,我说的话在你这里就永远要打个折,是不是?”
沈既白靠回椅背,第一次觉得这番谈话走得比他预料的偏。
他想让她知道自己愿意改,却又不愿把过去所有决定都讲成错。
他不能接受自己四年半的照顾,在她眼里最后只剩下控制。
“团团,你别这样说。”他的声音仍不大,“我替你操过的心,也不都是凭空来的。你以前什么样,你自己不知道?出门连证件都能忘,身体不舒服拖着不说,工作遇到点事就哭。后来你能把日子过好一些,我比谁都高兴。”
“那是日子里的小事。”
“我知道。可你一遇到大事就容易冲动。你自己数数,我们因为同一件事分开几次了?”
团团望着他:“六次。”
“六次。”他重复,像是被这个数字说服了,“每次你都觉得过不下去,过一阵又舍不得。
你这样,我怎么敢轻易把一辈子定下来?我总得等你想得稳定一点。”
她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突然说出多么刻薄的话,而是因为这套话她太熟了。
她曾经反复解释过,她不是以分手要挟,也不是为了得到一枚戒指就愿意什么都忘掉;她是真的认为,没有共同决定未来的关系,这日子不能一直这样过。
“原来你真是这么想的。”她说。
沈既白见她脸色越来越白,心里也慌了,话反而说得更重:“我现在不是来了吗?工作上的事我也认了,往后你想怎么样,我们可以重新谈。团团,你不能总把事情推到最坏的地方,然后让我一次次去收拾。”
“你今天来,到底是给我一个机会,还是给你自己一个交代?”
他抬头:“什么?”
“你觉得我不懂事,你比我成熟。等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我们才能往前走。那我这四年半算什么?我提过的意见,你是不是一次都没当回事?”
“我不是没当回事。”他被她问得有点急了,“我只是不能跟着你的情绪走。你不喜欢就辞职,不满意就分手,等哪天碰得头破血流,最后不还是得有人陪着你收拾?我愿意做那个人,可你不能把我做的所有事情都算成错。”
话出口,他便看见团团眼睛里的光变了。
她不是没听懂他的委屈。她知道他为了她跑过医院,熬过夜,顶着疲惫给她做饭。她也是真的感激。只是她努力上班、努力学习、努力不把那些失眠和害怕露给他看,最后在他眼里,仍然是那个随时会闯祸、需要他收拾的小姑娘。
“你不用收拾了。”团团轻声说,“我已经辞职了。我也没打算再让你管我的生活。”
沈既白一下坐直:“你现在正是要稳住的时候,为什么要突然辞职?至少应该跟我商量一下。”
团团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我的工作辞不辞,原来还得跟你商量。那你当初把我送进去,怎么不跟我商量?”
他沉默了。
窗外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叮铃一声,很快远了。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热水器断断续续启动的响声。
沈既白把手伸进大衣内袋,摸到了那个硬硬的小盒子。
他来的路上想过许多开口方式,最后还是决定别弄那些花哨的。
他不擅长许诺,却愿意为她把话说清楚。
他把盒子放到桌上,推到她面前。
“团团。我们结婚吧。”
她没动。
他伸手打开盒盖。
那枚戒指很亮,柜台的灯换成窗边这点下午的灰光,仍旧能看见钻石里一点细小的火彩。
“什么时候买的?”她问。
“两年前。你二十五的时候。”
团团看他一眼,又看那枚戒指,仿佛听见了一句外语。
隔了好一会儿,才问:“所以,那时候你就想过?”
“想过。”
“那我那次搬出去,你知道我为什么走。后来我问你那么多回,你也一直有这个东西。”
他点头:“我买了不代表那时候就适合结婚。我说过,你太年轻了,我怕你一时上头,后悔一辈子。”
团团把盒子拿起来。
她记得二十五岁那年,在珠宝柜台前指过类似的款式,故意说将来要买个便宜点的,好留钱去海边旅行。
他当时笑,说结婚戒指又不是买菜,不用只看便宜不便宜。她偷偷为那句话高兴过好几个晚上。
原来他早就买了。
每一次她难过、搬出去、重新回来,他都没拿出来。
不是不知道她想要,只是觉得她还没有资格替自己做这个决定。
“我以前做梦都想让你给我这个。”她说。
“我知道。”
她看向他:“不,你不知道。”
沈既白皱眉:“团团,我已经为你走到这一步了,你还要我怎么样?”
这句话说出来时,他并没想伤她。他是真的疲惫,甚至有一点委屈。
他觉得自己终于打破了坚持多年的不婚原则,终于愿意面对那些最害怕的事情,为什么到了她这里,仍然是不够。
团团却像突然被人抽走了最后一口气。她将戒指放回盒子,合上盖,推还给他。
“你先收着。”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戴上它,往后每次看见,我都会想起你今天说的话。”
沈既白没有动:“什么话?”
“你说我每次冲动,最后都等你来收拾。你觉得自己是在把我从泥坑里捞出来。可你有没有想过,有些坑是你让我站进去的?”她声音颤抖,身体止不住的抖,
他伸手想拉她:“你先别哭。”
团团没躲,只把手一点点从他掌心里抽出来。这个动作比任何争吵都让他不舒服。
“我不是来教训你的。”他说,“我只是希望你别把我们几年的日子全扔了。说句难听的,你现在这个年纪,连往后自己究竟想怎么过都没完全弄明白······”
“别说了。”
“团团。”
“我求你了,别再说我没长大。”她声音极轻,“我长大得已经很辛苦了。”
他以为她指的是工作受挫,仍试图往回拉:“那你就更不该这样折腾自己。你可以不高兴,可以怪我,可你不能每次一难受就把自己的人生推倒重来。一个人要真正成熟,总得知道什么事应该坚持,什么事不值得闹到分手。”
团团看着他,眼泪忽然掉下来。
她不想再解释自己夜里怎么醒、醒来如何盯着天花板熬到天亮,不想告诉他自己曾经花多大力气才能像没事人一样走进办公室。
她这一刻最深的难堪,不是他不知道,而是即便他不知道,也可以如此笃定地替她评定成熟与否。
她站起来,拿起戒指盒,打开,把戒指取出来。
沈既白愣了:“你干什么?”
团团盯着戒指看了一会儿。
两年前她会把它贴在胸口,跑去每个认识的人面前炫耀。
现在它在手里轻得像个玩笑。
她突然用力将戒指掷向墙边。
金属撞在木框上,轻轻弹了一下,滚进柜子底下。
“团团!”
“我不要。”她说。
“你别拿这个撒气。”他站起来,声音终于带了情绪,“我说得哪句不对,你可以跟我说。但扔东西算什么?你看,你一急又这样······”
“我一急又这样?”团团抬起脸,“对,你说得对。我就是一个长不大的小孩。你觉得我每次离开都是耍性子,连辞职也是赌气,只有你想好了把戒指拿来,才叫认真。”
“我没说你不认真。”
“你说了四年半。”
他向前一步,想让她先坐下。
他看到她指尖在抖,知道再谈也谈不出什么,便伸手去扶她的肩:“先坐会儿,行吗?”
“别碰我。”她往后退,肩膀撞上矮柜。
桌上的速写纸被带落几张。沈既白看见她站不稳,又伸手去接:“团团,小心······”
柜上的陶瓷花瓶晃了一下。
她一把抓住,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挡在两人之间。
那一刻她的头脑已经一团乱,听见他叫自己的名字,听见自己说“你别过来”,又听见他一句带着焦急的怒吼“够了,别闹了”。
她把花瓶挥了出去。
她不是预先想好要伤害他。
可那一下确实是她亲手做的,是失控中的攻击,不会因为她害怕、委屈,或者仍然爱他,就变成可以原谅的事。
花瓶砸在他的头侧,撞出一声钝响,随即落在地上碎开。
沈既白扶住桌沿,眼前白了一瞬,手抬起来时已经摸到温热的血。
团团脸上的血色顷刻褪尽。
“沈……沈既白?”
他拿桌上的干净毛巾按住伤口,先稳了稳呼吸。
血沿指缝往下渗,他刚要说话,便看见团团站在碎片边上,整个人抖得厉害。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再看他的脸,反复说:“我干什么了……我怎么能……我……”
沈既白心里一沉。
他当然疼,也惊愕。
他知道这不是一次能轻轻揭过的争吵。
可团团此刻几乎连气都喘不匀,眼睛死死盯着他额角的血,像是下一秒就会垮下去。
“团团,往那边站。”他指了指没有碎瓷片的地毯,“先别过来。”
她以为他是嫌弃自己,眼泪一下涌出来:“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
“我听见了。”他尽量把声音放稳,“别踩地上的东西。看着我。”
她看着他,却越来越慌:“是不是很疼?要不要叫救护车?我陪你去,我现在就······”
“我去医院。有人送我。”
“我跟你去。”
沈既白摇头。
那不是赌气,也不是不愿让她照顾。
她伸手去碰他的伤,又被满指的血吓得缩回去,接着开始抓自己手腕,指甲几乎要陷进皮肤。
他赶紧松开压伤口的手,握住她的手腕,隔着袖口把她的手护住。
“团团,别弄自己。看我一下。”
她哭得说不成完整的话:“我怎么会打你……我是不是疯了……”
沈既白听得心里发紧。
他突然害怕把她带到急诊,让她一路看着血,听医生问伤情,再一遍遍回想这一下。
她向来会把一点过失在心里反复翻出来责备自己,如今这个过失又如此严重。他怕她撑不住。
他拿出手机叫了车,又翻出阿简的号码。
以前团团生病时,阿简曾陪她去医院,他记得这个朋友可靠。他电话里只说出了点状况,团团情绪很差,问她能不能尽快过来陪着。
挂断后,他站在离团团两步远的地方,轻声说:“你听我说。我得去把伤口处理了,你现在跟去,只会更难受。阿简马上到,你先跟她待着,今晚别一个人。”
“你是不是不肯原谅我了?”她问。声音很小,几乎带着孩子气的恐惧。
沈既白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他没有拿“没关系”敷衍过去,也不愿在这时候以这个伤口作为复合的回应。
过了一会儿,他说:“现在先别想我们。先把今天晚上过了。你安全,我去看伤,好不好?”
团团点头,眼泪却没有停。
他忽然很想像过去那样,把她抱到怀里,拍拍背,告诉她不用怕。可他的头还在流血,地上散着碎瓷片,他们刚刚发生的事也不能这样一抱就算过去。
阿简赶到时,团团正坐在窗边,手里攥着一张被水浸湿的纸巾。沈既白把房间里的碎片和情况简单告诉她,请她先留下,等团团缓过来。他没有再看戒指落到了哪儿。
出门前,团团哑着嗓子叫他:“沈既白。”
他停住。
“你去医院,一定要好好检查。”
“嗯。”他说,“你也要听阿简的话。”
门关上后,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瞬。沈既白扶着墙走了几步,等那阵眩晕过去,才慢慢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