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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病 林晚月不再 ...

  •   林晚月不再登台了。

      月宫那边,王老板头两天还派人来问,第三天就不问了。跑堂的老郑后来跟人说,王老板嘟囔了一句“唱不了就别占着台子”,转头贴了张红纸出去,招新人。红纸在门口贴了三天,来了几个姑娘试唱,王老板挑了个嗓子亮的留下,没几天就上了台。底下客人照样喝茶、嗑瓜子、扔银角子,热热闹闹的,好像林晚月这个人从来没在台上站过。

      榆钱巷最里头那间小屋,一天比一天安静。

      李老太太每天早起磨豆腐,五更天就起来推磨,磨完了挑到街口去卖,卖到晌午回来,给林晚月端一碗热豆浆、两块豆腐。林晚月吃得少,豆浆喝半碗,豆腐戳两筷子就搁下了。李老太太劝她多吃,她说吃不下,嗓子里像堵了棉花,咽什么都费劲。

      咳血从一天一两回变成三四回。夜里咳得凶的时候,整间屋子都听得见,一声接一声,中间夹着拉风箱似的喘。李老太太睡在外间,听着动静就起来,给她拍背、倒水。有一回拍着拍着,林晚月忽然攥住她手腕,说:“李婶,你别拍了。拍不管用了。”

      李老太太把手收回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没说话。第二天她去济仁堂问了问,陈大夫说这病到了这个份上,吃药也就是拖着,拖一天算一天。李老太太问得多少钱,陈大夫说三块一副,吃不吃两可。李老太太回来没跟林晚月提,自己掏钱抓了一副,煎好了端进去。林晚月喝了,问:“李婶,这药多少钱?”

      “没多少钱。你喝你的。”

      “你别骗我。这药我吃得起吃不起我心里有数。”

      李老太太没接话,端着空碗出来了。

      王老师是头一个发现林晚月停了药的。他隔三差五往榆钱巷送药,每回搁在门口就走。那天他搁下药,李老太太追出来,把前几回的药包原封不动还给他:“王先生,你别送了。晚月说她不吃了。”

      “为什么不吃?”

      “她说吃不起。我说我给她出,她不肯。她说李婶你卖豆腐挣几个钱,你留着养老。她把药停了,有一阵子了。”

      王老师站在门口,半天没说话。第二天他又来了,这回没带药,带了个信封,里头是几块钱。李老太太接过去,数了数,四块五。

      “这钱你拿着,给她抓药。别说是我给的,就说学校同事凑的。”

      “她问起来怎么说?”

      “你就说是学校同事凑的。别提我。”

      李老太太把钱收下了,当天去济仁堂抓了三副药,煎好了端进去。林晚月喝了,问:“李婶,这药哪来的?”

      “学校同事凑的。你们那个王老师送来的。”

      林晚月端着碗,愣了一会儿。她把碗搁下了,没再喝。

      “怎么了?”

      “王老师一个月挣几个钱。他自己家里还养着老娘。”她把碗推了推,“李婶,你下回别收了。”

      “你不收药,你等死?”

      “等死也比拖累人强。”

      李老太太把碗端起来,硬塞到她手里:“你喝。你先把这碗喝了再说别的。王先生那头,下回他送药来,我不收了。这总行了吧?”

      林晚月把药喝了。喝完了,靠在床头喘了一阵,忽然说:“李婶,你帮我找个人。”

      “找谁?”

      “陈念安。”

      李老太太愣了一下:“你前些日子不是说不让找他吗?”

      “你帮我找找他。跟他说,我想见他一面。”

      李老太太第二天一早就去了镇小学。陈念安正在上课,她站在教室门口等,等到下了课,陈念安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

      “李婶?”

      “晚月让我来找你。她说想见你一面。”

      陈念安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攥着教案,半天没动。

      “你去不去?”

      “去。”

      他跟着李老太太往榆钱巷走。走到巷口,李老太太停下来,回过头看他:“陈先生,我跟你说句话。她病得厉害,你别跟她吵。她说什么你听着,别顶嘴。”

      “我不吵。”

      “还有,她这阵子药钱都是王先生出的,她心里不好受。你别提这个。”

      陈念安点了头。

      进了屋,李老太太让他在外间等着,自己进了里间,跟林晚月说了几句话,出来的时候把门带上了。

      “她让你进去。”

      陈念安推门进去。屋里暗,窗户拿旧布帘挡着,只有床头上搁着一盏煤油灯,火苗拨得很小。林晚月靠在床头,背后垫了两床被子,人瘦得脱了形,颧骨顶出来,下巴削下去,脸色白里透青,嘴唇干得起了皮。头发拿那根素银簪子绾着,碎发贴在鬓角上,潮乎乎的,像是刚出过汗。

      她看见他进来,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嘴角弯了弯,眼睛没动。

      “你来了。”

      “来了。”

      “坐。”她指了指床边的凳子。

      陈念安坐下来。凳子矮,他坐着比床沿低一截,得仰着脸看她。林晚月低头看他,又笑了一下:“你瘦了。”

      “你也瘦了。”

      “我这是病瘦的。你是饿瘦的?”

      “我没饿着。”

      “你嘴硬。你那人,一忙起来就忘了吃饭。”

      陈念安没接话。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外头李老太太在灶间刷锅,水声哗哗的。

      “陈念安,”林晚月收了笑,看着他,“我跟你说个事。说完你就走,往后别来了。”

      “你说。”

      “王老师给我送药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

      “他送了几回,我没收。他把钱搁李婶那儿,让李婶出面。我喝了,后来才知道是他的钱。”她停了一下,“王老师是个好人。可这钱我不能老用他的。他一个月挣得也不多,家里还有老娘。”

      “药钱我来出。”

      “你出?你一个月八块,房租两块五,自己吃饭还得省着。你拿什么出?”

      “我礼拜天去码头写信,挣几毛。够抓药了。”

      林晚月摇了摇头:“陈念安,你听我说完。我这病,治不好了。大夫说了,肺上烂了一大块,吃药也就是拖着。拖一个月,两个月,拖不了一年。你把钱往里扔,跟扔水里一样。”

      “你别胡说。”

      “我没胡说。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知道。”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胸口,“我今天找你来,是想跟你说,我走了以后,你别难过。你这个人,心太实,我不放心你。你往后找个好姑娘,好好过日子。”

      “林晚月——”

      “你让我说完。”她喘了两口气,“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好事,可也没害过人。我十四岁没了娘,一个人在镇上活了这些年,苦也吃过,福也享过。我认了。我就有一件事放不下,就是你。你对我好,我知道。可我不能再拖累你了。”

      “你不是拖累。”

      “我是。”她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我病成这样,你天天往这儿跑,课上不好,觉睡不好。你爹那头,你跟他闹翻了。你为了我,把什么都搭进去了。我不能再让你搭下去。”

      陈念安站起来,走到床前,蹲下来,跟她平视。

      “林晚月,你听我说。你刚才说的那些,我一个字都不认。治不好,我陪你治到治不好那天。拖一个月两个月,我陪你一个月两个月。钱的事你不用管,我去挣。我爹那头,我已经跟他闹翻了,闹翻了就闹翻了。我认了。”

      林晚月看着他,眼圈红了。她没哭,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犟。”

      “你也不差。”

      她笑了一下,笑完了咳了两声。陈念安给她倒了碗水,她喝了,搁下碗,忽然说:“陈念安,你把手伸出来。”

      陈念安伸了手。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搁在他手心。他低头一看,是那根素银簪子。

      “这个你拿着。等我走了,你找个地方埋了,搁在我坟前头。我娘留给我的,我戴了这些年,舍不得当。你替我收着。”

      陈念安攥着那根簪子,攥得紧紧的。

      “你别哭。”林晚月说,“我最烦人哭。”

      “我没哭。”

      “你眼睛红了。”

      “红了怎么了。红了犯法?”

      林晚月笑了一声,笑完了又咳。陈念安给她拍背,她摆摆手说不用,自己缓过来了,靠在枕头上喘了一阵。

      “行了,你走吧。”她把被子拉到下巴,“我累了,想睡一会儿。”

      陈念安站起来,把簪子揣进怀里,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来:“林晚月。”

      “嗯?”

      “明天我还来。”

      “别来了。”

      “我来。”

      “你来了我不开门。”

      “你开不开是你的事,我来不来是我的事。”

      林晚月没接话。她把脸别向窗户那边,过了一会儿,闷闷地说了一句:“那你给我带包枣泥酥来。东街那家的。别买多了,吃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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