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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离别 陈念安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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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念安第二天真去了。
他下了课,拐到东街点心铺,买了一包枣泥酥。油纸包着,红绳系着,他拎在手里,往榆钱巷走。走到巷口,碰见李老太太挑着豆腐担子回来,看见他,愣了一下:“你还真来了。”
“我说了来。”
李老太太把担子往墙根一搁,擦了把汗:“她今儿个精神倒好些,早上喝了半碗粥,还坐起来了一小会儿。你进去吧,别待太久。”
陈念安推门进去。林晚月靠在床头,背后垫着枕头,头发梳过了,拿那根素银簪子绾着。她看见他手里的油纸包,笑了一下:“还真买了。”
“东街那家的。刚出锅的。”
林晚月接过去,拆了红绳,掀开油纸,拿起一块枣泥酥咬了一小口。嚼了半天,咽下去了。又咬了一口,搁下了。
“吃不完。剩的你带走。”
“你留着慢慢吃。”
“留不住。放两天就硬了。”她把油纸包推了推,“你坐。别站着。”
陈念安在床边凳子上坐下来。林晚月靠回去,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看着他说:“陈念安,我昨晚上想了一宿。我跟你说的那些话,你再想想。”
“哪句话?”
“我走了以后,你好好过日子。找个好姑娘。”
“你别跟我说这个。”
“你听我说完。我不是跟你商量,我是通知你。”她的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我这个人,活不长了。我活一天,你就跟着受一天罪。我走了,你就松快了。”
“我不松快。”
“你会松快的。过一阵子就好了。年轻人,没有过不去的坎。”
陈念安坐在那儿,没接话。林晚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你把那本《诗经》拿来。”
“哪本?”
“我走之前带的那本。搁在箱子里。”
陈念安从箱子里把书翻出来,递给她。她翻到《静女》那页,摸了摸,又合上了,把书递回去:“你拿着。往后你翻到这一页,就想想我今天说的话。”
“你说的话我记着。”
“你记着就好。”她笑了一下,“行了,你回去吧。明天别来了。礼拜天来一趟就行。”
“明天我来。”
“你来了我不开门。”
“你昨天也这么说的。”
林晚月拿他没法子,笑着摇了摇头。那天陈念安走的时候,李老太太在院子里跟他说:“她今儿个高兴。好几天没见她笑过了。”
第二天他又去了。第三天、第四天,天天去。林晚月的病没见好,一天比一天虚弱。有一天他进去的时候,她正睡着,呼吸又浅又急,嘴唇发紫,他站在床边看了好一会儿,她才醒过来。
“你来了。”她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来了。”
“枣泥酥带了吗?”
“带了。”
“搁桌上吧。我待会儿吃。”
那天她没起来,也没吃枣泥酥。陈念安走的时候,李老太太在灶间跟他说:“陈先生,她这几天不大吃东西了。水也喝得少。你有个准备。”
陈念安站在灶间门口,半天没动。
又过了几天,他下了课过去,李老太太在巷口迎他:“她今儿个不大好。早上咳了一回血,比以前的都多。我请了陈大夫来,陈大夫说就这两天了。”
陈念安推门进去。林晚月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脸瘦得脱了形,眼窝陷下去,颧骨顶出来。她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是他,嘴唇动了动。
“陈念安。”
“我在。”
“你坐。”
他坐下来,攥着她的手。她的手又干又凉,骨节硌人。
“我跟你说个事。”她喘了两口气,“我箱子里那个铁皮盒子,你拿走。里头有些东西,你留着。”
“你别跟我说这个。”
“你听我说完。我娘留给我的簪子,我给你了。我那些账本,你烧了。那两颗红豆,你搁在盒子里一块儿拿走。还有那支口红,你扔了吧。我用不着了。”
陈念安攥着她的手,攥得紧紧的。
“你别哭。”她说。
“我没哭。”
“你眼睛红了。”
“红了犯法?”
林晚月笑了一下,笑完了咳了两声,咳得很轻,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她缓了缓,说:“陈念安,我跟你说句实话。我这辈子,最走运的事,就是碰见你。别的都倒霉。碰见你是走运的。”
“我也是。”
“你走运什么。你碰见了我,倒了大霉。”
“我没觉得倒霉。”
“你嘴硬。”她闭上了眼,“我累了。你回去吧。明天别来了。”
“我明天来。”
“你来了我不开门。”
“你开不开是你的事。”
林晚月没接话。她攥着他的手松了松,又攥紧了。陈念安在床边坐着,等她睡着。她没睡着,隔一会儿睁开眼看看他,又闭上。天擦黑的时候,李老太太进来添灯,看了他们一眼,又退了出去。
“你走吧。”林晚月又说了一遍,“太晚了,巷子不好走。”
“我再坐一会儿。”
“你坐这儿也没用。”
“我乐意。”
林晚月没再赶他。她闭着眼,手搁在他手心里,过了一会儿,轻轻说了一句:“陈念安,你唱个曲儿给我听吧。”
陈念安愣了一下:“我哪会唱曲儿。”
“随便唱一个。什么都行。”
陈念安想了想,开口哼了一段。哼得不成调,走了音,自己都听不下去。林晚月闭着眼听,嘴角微微弯着。
“难听死了。”她说。
“我说了我不会。”
“不会还唱。”
“你让我唱的。”
林晚月笑了一声,笑完了没再说话。陈念安攥着她的手,坐在床边,坐到她睡过去。他走的时候,李老太太送他到门口,说:“她今儿个精神头好,怕是回光返照。你明天早点来。”
第二天一早,陈念安没去学校,直接去了榆钱巷。
李老太太站在巷口,看见他,摇了摇头。
“什么时候的事?”
“天快亮的时候。我起来磨豆腐,去敲她门,没人应。推门进去,人已经凉了。”李老太太拿围裙擦了擦眼睛,“睡着走的,没受什么罪。”
陈念安站在巷口,站了一会儿,往里走。李老太太拉住他:“陈先生,你别进去了。保长一会儿来,得等人来看了才能动。”
他没进去,站在院子里。屋里的门开着,能看见那张床,被子盖得整整齐齐的,枕头搁在床头,上头搁着那根素银簪子——她到底没等到他,把簪子留在枕头上了。
陈念安站在院子里,没进去。
保长来了,看了看,问了几句,让人把尸体抬走了。李老太太把林晚月的东西归置归置,装了箱子。陈念安把那个铁皮盒子抱走了。
保长说:“她没亲没故的,后事公家办。埋城西荒地,跟她娘当年埋在一块儿。”
陈念安说:“我来办。”
保长看了他一眼:“你什么人?”
“我出钱。你办。”
保长收了钱,点了头。
下葬那天是个阴天。陈念安跟着去了城西荒地,看着人把薄皮棺材放进坑里,一锹一锹填上土。填完了,他站在坟前,从兜里摸出那颗红豆,搁在土上。
“林晚月,”他说,“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