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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满堂彩 陈念安在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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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念安在月宫闹过那一回之后,消停了几天。
说是消停,其实也没消停。他下了课往东街走,走到月宫门口,不进去,站在街对面那棵老槐树底下,看着门口进出的人。有时候站半个钟头,有时候站一个钟头,站到腿麻了才走。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她出来,当面问一句?问什么?问她为什么骗他?问她跟沈万霖到底怎么回事?可那封绝交信上写得明明白白——“我不回去了”,他还能问什么。
可他还是去。去了几回,碰见老郑。老郑看见他站在槐树底下,走过来,压低嗓子说:“陈先生,晚月今儿个没来。她好些天没来了。”
“病了?”
“病不病的我不知道。反正没来。王老板去问过一回,回来说她在榆钱巷歇着,让别去打扰。”
陈念安嗯了一声,走了。
又过了几天,他下了课碰见王老师。王老师拉着他到一边,说:“念安,我跟你说个事。前两天我去榆钱巷那边家访,路过巷口,碰见李老太太,就是跟林晚月合住的那个卖豆腐的。她跟我说,林晚月病得厉害,起不来床,身边没人伺候。她一个老太太,又卖豆腐又照顾病人,顾不过来。”
“她没去医院?”
“去了。没钱。李老太太说她那些首饰全当了,换药吃了。就剩一根素银簪子,当了又赎回来,赎回来又当,来回折腾了好几回。”
陈念安站在那儿,没说话。
“念安,”王老师看了他一眼,“你要是想去看她,就去。别管别人说什么。她病成那样,看一眼少一眼。”
陈念安没接话。那天晚上他回了城西小屋,坐在书桌前,把那封绝交信又翻出来看了一遍。看完了,他把信折好,搁回去,跟自己说:她骗了你,她跟了别人,她活该。说了几遍,没管用。第二天一早,他去了榆钱巷。
李老太太开的门。见他来了,老太太愣了一下,没让开:“你来干什么?”
“我看看她。”
“看什么看。你那天在月宫砸钱的事,满镇都传遍了。她回来哭了一宿,第二天就起不来床了。你现在来看她,是看她死没死透?”
陈念安站在门口,没动。
“你走吧。”李老太太把门掩上了。
陈念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了。走到巷口又折回来,这回没敲门,从兜里摸出几张票子,塞在门缝底下。第二天他又去了,李老太太开的门,把钱扔还给他:“她说了,不要你的钱。她自己挣的钱够吃药。”
“她挣什么钱?她都不唱了。”
“她是不唱了。可有人替她出药钱。”李老太太看他脸色不对,补了一句,“是你们学校那个王老师。他隔三差五送药来,说是学校同事凑的。晚月不收,他就搁门口。搁了几回,晚月没法子,收下了。”
陈念安站在榆钱巷口,脑子里嗡了一下。王老师。他想起王老师拉着他到走廊拐角说话的样子,想起王老师问他“你要不要去看看她”,想起王老师那个躲闪的眼神。王老师给他送药,给林晚月送药,两头瞒着。他瞒了多久?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转身就往学校走。走到学校,王老师正在办公室里批作业。见他进来,把笔搁下了。
“念安。”
“你给她送药?”
王老师没否认。他站起来,把办公室的门掩上了,回过头来:“念安,你坐下。”
“我不坐。你给她送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告诉你,你什么反应?”王老师看着他,声音不高,“你上回在月宫砸钱的事,你忘了?我告诉你她在榆钱巷病着,你去了,你能说什么?你骂她一顿,她受着。你打她一顿,她受着。她那个身子骨,受得住你骂还是受得住你打?”
陈念安攥着拳头,没接话。
“她病得厉害。大夫说肺上烂了一大块,吃药也压不住了。我给她送药,她就收。多了不收,贵的不收。有一回我多送了两盒枇杷膏,她让李老太太给我送回来一盒,说‘一盒够了,多的留给别人’。”
“她跟沈万霖的事——”
“什么事?”王老师打断他,“你在街上听了几句闲话,就当是真的?她在省城住的是沈万霖亲戚的旅馆,沈万霖隔三差五去看她一趟,送钱送药。她钱没收,药收了。沈万霖跟旅馆老板说她是故交的女儿,让照应着。就这么回事。你要是不信,你自己去问沈万霖。他就在南街沈宅,你去问他。”
陈念安站在办公室里,拳头攥着又松开,松开了又攥上。
“她为什么不跟我说?”
“你给她机会说了吗?”王老师看着他,“你收到那封信,你去找过她吗?你去过省城吗?你打听过她在省城住哪儿、跟谁在一块儿、病成什么样吗?你没有。你听了刘婶赵嫂的闲话,你看见她在沈宅门口站了一回,你就认定了她跟了沈万霖。你问过她一句吗?”
陈念安站在那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为什么不跟你说?”王老师的声音缓下来,“你自己想想。你爹那头,她扛了。你妹妹的婚事,她扛了。她扛完了,回来还得挨你的骂。她跟你说什么?说她是为了你才走的?说了你能信?你信了又能怎么样?跟你爹翻脸?跟你妹妹翻脸?”
陈念安从学校出来,没回城西。他去了槐荫巷。
陈敬棠正在堂屋里看报纸。见他进来,把报纸放低了点:“回来了。”
“爹。”
“嗯?”
“林晚月的事,你知道多少?”
陈敬棠把报纸搁下了。他看了陈念安一会儿,摘了老花镜,搁在眼镜盒里:“我知道她走了。别的不知道。”
“她没走。她在榆钱巷,病得起不来床。”
陈敬棠没接话。
“她在省城住的是沈万霖亲戚的旅馆,沈万霖帮她演了出戏,做给镇上人看的。她回来以后一个人住在榆钱巷,病得下不了床。王老师给她送药,她收了。我给她送钱,她不要。”
“你去看她了?”
“没进去。李老太太不让。”
陈敬棠坐在太师椅上,两只手搁在扶手上,手指头动了动。
“爹,我问你一句话。”陈念安站在堂屋当中,看着他爹,“她走之前,你是不是去找过她?”
陈敬棠没答。
“你找过她几回?”
“两回。”
“你跟她说了什么?”
“我跟她说,念慈的婚事要黄了。我跟她说,她进了陈家的门,念慈在婆家抬不起头。我跟她说,她要是真替你想,她就走。”
陈念安站在那儿,脸上的血一点一点褪下去。
“她应了?”
“她应了。她跟我说,让我给她半个月,她慢慢跟你说。她说她不能今儿个答应,明儿个就走,你受不住。”
“你应了?”
“我应了。”
陈念安往前逼了一步:“你应了?你把她逼走,你应了?”
“念安——”
“你知不知道她病成什么样?你知不知道她一个人住在榆钱巷,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你知不知道她那些首饰全当了,就剩一根素银簪子,当了又赎,赎了又当?你知不知道王老师给她送药,她收了,多的不收,贵的不收?你知不知道她到死都没说你一句坏话?”
“念安!”陈敬棠站起来,声音重了,“你跟我这么说话?”
“我怎么跟你说话?你让我怎么跟你说话?”陈念安的声音也高了,“你把她逼走了,你让我妹妹的婚事顺顺当当办了,你让陈家的脸面保住了。现在她病了,快死了,你让我怎么跟你说话?”
陈敬棠站在那儿,脸色铁青。他抬起手来,指着门口:“你给我出去。”
“我出去就出去。”陈念安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爹,我最后问你一句。她走之前,你给过她钱没有?”
陈敬棠没答。
“你给过。她没要。对不对?”
陈敬棠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她没要你的钱。她也没要沈万霖的钱。她就要了一件事——让你给她半个月,让她慢慢跟我说。”陈念安站在门口,看着他爹,“你应了。你应了以后,你做了什么?你什么都没做。她走了,你连问都没问过一句。她回来了,你也没问过一句。她病成那样,你知不知道?你不知道。你也没想知道。”
陈敬棠站在堂屋里,手搁在太师椅扶手上,攥得指节发白。
“你骂我不孝,你骂吧。”陈念安说,“我今儿个来,就没打算让你夸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