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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回城 半个月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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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到了,林晚月没回来。
陈念安又等了两天。下了课就往码头跑,站在河堤上看小火轮靠岸,一船一船的人下来,没有她。他在码头站到最后一班船靠了岸,天都黑了,才往回走。第三天、第四天,他还是去,站在同一个位置,看同一班船靠岸,看最后一个人下了船,才转身走。
第五天下了雨,他撑了把伞去码头,站在雨里等了一个钟头。船靠了岸,下来七八个人,撑伞的、披蓑衣的,从他跟前过,没有她。他回了城西,进门发现早上忘了关窗,桌上落了一层雨,那张压在玻璃板底下的纸条——她走之前贴门上的那张——泡得字迹糊了,只剩“米在缸里”四个字还认得出。他把玻璃板揭起来,把纸条取出来,搁在窗台上晾着,晾干了又搁回去。
等到第十天,他不再去码头了。
学校早开了课,他照常去上。下了课回城西,自己热口饭吃。从前林晚月在的时候,他下了课回来,桌上摆好了菜饭,壶里沏着茶,她坐在桌边纳鞋底或者练字,见他进门就说“洗手吃饭”。现在推门进去,屋里空的,灶冷的,桌上的茶壶搁在那儿,壶嘴朝外,还跟他早上走的时候一个样。
他把那把景德镇旧瓷壶从桌上拿起来,想泡碗茶,揭开盖子看了看,里头干着,没水。他又搁回去了。
镇上的闲话没停过,反倒越来越离谱。
头一阵是说她在省城跟了沈万霖,住公馆,坐汽车,穿的旗袍料子省城才买得到。过了一阵子,话头变了,有人说她压根没跟沈万霖怎么样,是王老板使了钱让她去省城躲一阵子,做戏给谁看。还有人说得更玄,说沈万霖是替人牵线的,她背后另有金主,比沈万霖阔得多。说什么的都有,就是没一句好听的。
陈念安走在街上,耳朵里灌着这些话,不搭腔,走开了事。可走开了,话还在耳朵里,嗡嗡的,像苍蝇,赶走了又回来。他有时候在杂货铺碰见刘婶,刘婶看见他,脸上的笑一僵,把后半截话咽回去,拎着篮子走了。他有时候在街口碰见月宫的跑堂老郑,老郑跟他打个招呼,眼睛躲躲闪闪的,分明是知道点什么,又不好说。
有一回他在东街买煤油,赵嫂正跟人聊天,见他进来,声音收了收,可收得不干净。他听见半句:“……跟姓沈的一块儿从省城回来的,就住在南街沈宅……”他没回头,买完了煤油就走。出了门,站在街上,手攥着煤油瓶子,攥得指头肚发白。
他跟自己说了多少遍:别听那些。她不是那种人。她走之前那天晚上还说了,半个月就回来。她要是存心不回来,何必说这句话。他跟自己说了多少遍,可每回说完,又想起那封信——那封绝交信。短,干脆,一句“我不回去了”,连个理由都没给。
他回城西的路上,把这两件事翻来覆去地想:半个月就回来,和我不回去了。两句话搁在一块儿,怎么都对不上。
又过了些天,镇上开始传林晚月回来了。有人说在码头看见她下了船,跟沈万霖一块儿,坐马车走的。有人说在南街沈宅门口看见她,穿得比在月宫那会儿还阔气。陈念安听了,还是不搭话。他心里跟自己说:她要是真回来了,总该来城西一趟,把东西收一收,把话说清楚。他下了课就往城西跑,一天跑两趟,看门口有没有她来过的痕迹。没有。什么都没有。她连城西的边都没沾。
八月十五那天,学校放了假。陈念安没回槐荫巷,一个人在城西小院里待着。房东老太太早上端了碗汤圆过来,搁在桌上,说:“陈先生,过节呢,吃碗汤圆。”他道了谢,没动,搁到中午,汤圆泡得发胀了,他端到灶上热了热,吃了两个,搁下了。他坐在屋里,听着巷子外头有小孩放炮仗,噼里啪啦的,热闹是别人的。他坐了一会儿,觉得屋里闷,出了门,想去东街买点煤油。
走到街口,看见对面沈宅门口围了一堆人。
他站住了。沈宅那扇黑漆大门开着,门口停着一辆黑漆马车,车帘子掀起来,车夫正从车上往下搬箱子。一只、两只、三只,都是皮箱,锃亮的,拎下来搁在门口台阶上。一个老妈子从门里出来,指挥车夫把箱子往院里搬。
然后林晚月从门里出来了。
她穿了件水红色的旗袍,料子泛着光,一看就不是临溪镇能买到的。耳朵上坠着珍珠,头发盘起来了,拿一根金簪子别着——不是那根素银的,是新的。她站在门口台阶上,跟老妈子说了句什么,老妈子点头应着。她笑了一下。
陈念安站在街对面,手里攥着煤油瓶子,腿像钉在地上,挪不动。她想是没看见他,转身往门里走,走到门槛那儿,跟里头出来的人说了句话。那人跟出来,五十来岁,月白长衫,手里捏着折扇,是沈万霖。
两个人站在门口说了几句。沈万霖抬手往东边指了指,林晚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然后两个人都进去了。黑漆大门关上了。
陈念安在街对面站着。赵嫂从杂货铺探出头来,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街对面站了多久。天擦黑的时候,他才想起来手里还攥着煤油瓶子。他拎着煤油回了家,把瓶子搁在灶间,坐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把那封绝交信翻出来。信纸搁在桌上,他看了半晌,又折好,揣回兜里。
那天晚上他在屋里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把那封绝交信掏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信纸搁在灯上点了,看它烧成灰,灰烬落在桌面上,拿手一抹,抹干净了。
第二天他照常去上课。下了课,王老师问他:“念安,你脸色不好,是不是病了?”
“没病。没睡好。”
“那个林晚月,听说回来了。你知道吗?”
“知道。”
王老师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陈念安下了课回了城西,进门就开始收拾东西。他把林晚月留下的东西归到一处:那面镜子、那支口红、那颗红豆、她练字的那摞旧报纸、晾在窗台上那张泡糊了的纸条。归完了,搁在桌上,看了一会儿,又一样一样放回原处。他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
第二天他去南街。沈宅门口那个老妈子正在扫地,见他走过来,直起腰。
“我找林晚月。”
“林姑娘?她不住这儿。”
“那她住哪儿?”
“榆钱巷啊。她回来以后就住榆钱巷,有时候来这边坐坐。”老妈子打量了他一眼,“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以前认得她的。”
老妈子哦了一声,接着扫地,嘴里念叨了一句:“林姑娘这阵子身子不好,来了也就坐坐就走,不留饭。”
陈念安站在沈宅门口,半天没动。老妈子扫完了地,拎着扫帚进去了,黑漆大门在他面前掩上。
他没去榆钱巷。他往月宫走。走到街对面那棵老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月宫的门关着,还没到上客的时候,里头静悄悄的,只有扫地的声音传出来。他站了有半炷香的工夫,转身走了。
走到城西巷口,歪脖子枣树底下,有个小孩跑过来,递给他一个信封:“陈先生,有人让我给你的。”
他接过来,是个信封,没贴邮票。拆开,里头一张纸条,上头四个字:明天来唱。
他攥着那张纸条,在巷口站了好一会儿。进屋,把纸条搁在桌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换了件干净长衫,对着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人瘦了一圈,颧骨有点突,眼下两道青的。他把长衫领子整了整,又把头发拢了拢,出门往月宫去了。
到了月宫门口,王老板正站在台阶上迎客。看见他,笑了一下:“陈先生,来了。里头坐,位子给你留着呢。”
陈念安没理他,推门进去了。
月宫里头还是老样子,烟雾缭绕,茶壶盖碰碗沿的叮当声、说笑声混成一片。他往里头走,走到靠墙角那张小方桌跟前。桌上摆着一壶茶、一碟瓜子,茶是热的,瓜子是新炒的。他坐下了。
台子上,林晚月正站在麦克风跟前。她换了件银灰色的旗袍,没戴首饰,头发拿那根素银簪子绾着——是原来那根。她看见他进来,目光在他那一桌停了一停,没躲,也没笑,就那么看了一眼,转回去了。
底下有人喊:“晚月,唱啊!愣着干什么!”
她清了清嗓子,开口唱了。嗓子还是那样,软软的,糯糯的,像水底下的声音。底下人鼓掌、叫好、往台上扔银角子,叮叮当当的。她鞠了个躬,接着唱下一首。
陈念安坐在角落里,攥着茶碗,一口没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