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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风言 林晚月走的 ...

  •   林晚月走的那天早上,陈念安把她送到了码头。

      她东西不多,一只小皮箱,里头装了几件换洗衣裳、一个药包、那本《诗经》。陈念安要替她拎箱子,她没让,自己提着上了船。船是去省城的小火轮,每天一班,早上七点开。她站在甲板上,朝岸上摆了摆手。

      “回去吧。半个月就回来了。”

      陈念安站在码头上,看她进了船舱,看不见了。船开的时候,汽笛拉了一声,水面上荡开一圈白浪。他在码头上站到船拐过河湾看不见了,才往回走。

      头几天陈念安没觉出什么。他照常上课,下了课回城西小院,自己热口饭吃。林晚月走之前把灶上归置得整整齐齐,油盐酱醋搁在哪儿都交代过了,门上贴了张纸条:“米在缸里,面在柜子里。省着吃。”他看了,笑了一下,把纸条揭下来,压在书桌玻璃板底下。

      第五天,他收到一封信。省城寄来的,字迹是她的,写得工工整整,说到了省城,医院也看上了,大夫说吃几副药先看看,让别急。信不长,半页纸,最后写“你别挂念,好好吃饭”。陈念安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折好,搁在枕头底下。

      第七天,他在学校碰见王老师。王老师拉着他到走廊拐角,压低嗓子说:“念安,我跟你说个事,你听了别上火。”

      “什么事?”

      “昨儿个我去省城进货,在火车站那块儿看见个人。远远看着像你那个林晚月。旁边跟了个男的,五十来岁,穿得挺体面,两人上了一辆汽车。”

      陈念安愣了一下:“你看错了吧?她在省城医院看病呢。”

      “我也寻思看错了。可那个身段、那个走路的样儿,太像了。再说了,她那个长相,搁人群里扎眼,不容易认错。”王老师拍了拍他肩膀,“兴许是我看岔了。你别往心里去。”

      陈念安嘴上说“肯定看岔了”,可那天回了家,坐在屋里,心里七上八下的。他把她那封信又翻出来看了两遍,信上没写医院的名字,没写住哪儿。他想了想,觉得也没什么,她那个人,写信向来啰嗦不到点子上。

      又过了两天,刘婶来串门。刘婶是隔壁房东老太太的亲戚,住东街,镇上什么事都知道。她拎了一兜子新摘的豆角过来,往院子里一坐,跟老太太扯闲篇。陈念安在屋里批作业,窗户开着,外头的话一句一句往耳朵里钻。

      “你听说没有?月宫那个林晚月,去省城了。”刘婶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可架不住窗户敞着,“我听说是在省城又搭上人了。是个做棉纱生意的,姓沈,在咱镇上南街有宅子。以前就认得,这回不知怎么又续上了。”

      老太太问:“不能吧?我瞧着她跟那教书先生挺好的。”

      “好什么好。一个教书的,一个月挣几个钱?她那种人,过惯了阔日子,哪受得了苦。我听说那姓沈的,在省城有大公馆,汽车都有。她跟了去,吃香的喝辣的,不比窝在咱这城西小院里强?”

      陈念安手里的笔停了。他坐在那儿没动,外头的话还在往下说。

      “那教书先生知道不?”

      “知道什么呀。还蒙在鼓里呢。人家说去省城看病,他还真信了。”

      陈念安把笔搁下,站起来走到窗边。刘婶看见他,脸上讪讪的,站起来说家里还有事,拎着空篮子走了。陈念安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回头看见书桌上搁着那封信,拿起来又看了一遍。字迹是她的,没错。可“好好吃饭”那四个字,忽然看着有点晃眼。

      他没往深处想。他想的是,她病成那样,哪有心思跟人跑。王老师看错了,刘婶听风就是雨。他这么跟自己说了两遍,心里踏实了些。

      第十天,他又收到一封信。这回比上回还短,就几行字:医院看了,大夫说吃一阵药再看。你别急,我过些日子就回去。底下署名写了个“月”字,连“晚月”俩字都省了。陈念安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是白的。他把信搁在桌上,坐了半晌,起来给自己倒了碗水,喝了一口,搁下碗,又坐回去。

      第十二天,他下了课去东街买煤油。杂货铺的赵嫂正跟人聊天,见他进来,声音收了收,可收得不干净。陈念安听见半句:“……跟姓沈的一块儿,在省城住着大公馆呢……”

      他买了煤油,走出铺子。太阳还没落,街上人来人往的。他站在铺子门口,忽然想起那天在沈万霖庄子上过夜的事。那庄子,那院子,那口井,那桌没下完的棋。沈万霖站在城门口跟林晚月说话的样子,他记得清清楚楚。

      他心里有点堵。回了家,把煤油搁在灶间,坐到书桌前,把那两封信又看了一遍。看完了他跟自己说:别瞎想。她不是那种人。

      可第二天,他碰见了月宫那个跑堂的老郑。老郑在街上看见他,把他拉到一边,低声说:“陈先生,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恼。前儿个王老板从省城回来,说在火车站碰见晚月了。她跟沈老爷一块儿,上了沈老爷的汽车。王老板还跟她打招呼来着,她也没躲,还笑了笑。王老板回来说,晚月这回是攀上高枝了。”

      陈念安站在街上,手攥着煤油瓶子,攥了半天。

      “她没躲?”

      “没躲。大大方方的。王老板说她还问了一句‘生意好不好’呢。”

      陈念安没再说什么。他拎着煤油回了家,坐在屋里,从中午坐到天黑。天黑了以后他把灯点上,灯芯跳了两下。他把那两封信搁在灯底下,又看了一遍。这回他看出来了,第二封信的落款,那个“月”字,写得比第一封信潦草了些,像是赶时间写的。

      第十四天,他下了课回来,房东老太太在院子里坐着,手里捏着一个小布包,见他进来,递过来:“邮差刚送来的。搁在你门缝里了。”

      陈念安接了,布包不大,轻飘飘的。他回屋关上门,拆开。里头是一张信纸,叠得方方正正。他展开来,是林晚月的字:

      陈念安:
      我不回去了。你好好过。城西那间屋子,房租我交到月底了。屋里东西你看着办,该扔的扔,该卖的卖。
      我走这一步,你恨我也行,不恨也行。咱们俩一场,到这儿就算了吧。
      林晚月

      陈念安把信看了三遍。第一遍没看懂。第二遍看懂了,手开始抖。第三遍,他把信纸搁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走回来。他拿起信纸又看了一遍,忽然发现背面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写得很轻,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别找我。

      他把信纸折起来,揣进兜里。出了门,往码头走。走到半路停住了——去省城的船今天没有了。他站在河堤上,河风把他长衫下摆吹得翻起来。他在那儿站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他没去上课。他去找了老郑,问王老板在省城哪儿碰见林晚月的。老郑说不上来,说王老板就提了一句火车站。他又去找了王老师,问那辆汽车什么颜色、往哪个方向开的。王老师说没注意,就看见两人上了一辆车。

      陈念安回到城西小院,把林晚月留下的东西翻了一遍。小皮箱她带走了,衣裳少了两件,药包没了,那本《诗经》也没了。剩在屋里的是那面镜子、那支口红、那颗红豆,还有她练字的那摞旧报纸。他蹲在地上,翻那摞报纸,翻到一张,上头是她歪歪扭扭的字:“城西小巷日头斜,院里栽棵歪枣树。教书先生回来晚,灶上温着一锅粥。”

      他攥着那张报纸,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房东老太太在院子里喊:“陈先生,今天的房租……”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老太太看见他脸色,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陈念安从兜里摸出钱,数了两块五递过去,转身回屋,把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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